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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新世界的你 “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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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得毫无征兆,雨也来得猝不及防,给整个世界冻上了更冷的一层温度。
晨光从仿生天幕的缝隙里刚渗进来时,江莱已经醒了。
感知到右小腿传来熟悉的钝痛,江莱重新闭上了眼。
后半夜又发作过,她记得自己蜷缩着熬过去,没翻身,没出声。俞笙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温热。
花了十几秒,江莱才把意识控制住,才意识到这是纯氧楼,这是熟悉的大床。身旁是熟悉的体温,手中是熟悉的力度——自从病房回来之后,俞笙每夜都没松过手。
江莱动了动,想抬手看一眼呼吸手环的时间。刚侧过头,就对上一双蓝眼睛。
俞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盯着她看,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见江莱睁眼,她愣了一下,视线立刻移开,落在天花板某个点。
“早。”俞笙说,声音有点哑。
“早。”
沉默了两秒。俞笙又转回来,看着她,小声问:“睡得好吗?”
江莱没回答。
她知道俞笙在问什么——右小腿的幻痛有没有发作,后半夜有没有再做噩梦。
俞笙没有再出声,只是等着,等她主动说。
“还行。”江莱说。
俞笙的眉头动了一下,没信,但没追问。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到一个位置后又松开力道,下巴抵在江莱头顶,过了几秒,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是俞笙这几天刻意的新习惯:不追问,不反驳,不替她做决定。
江莱听着俞笙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发顶温热的重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想告诉俞笙,昨晚右小腿疼了两次。一次凌晨一点,一次四点。也不想告诉俞笙,疼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氧阀调节站、电梯,俞天昂的脸,还有……
俞笙那句话。
她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疼痛不会因为有人陪着就消失,甚至让愿意陪着自己的人更疼。
俞笙动了一下,脸蹭过她的额头,低声问:“今天去实验室吗?”
“去。”
“那我送你。”俞笙立刻接上,“然后我去氧阀那边,下午回来接你。”
“不用接。”
“我接。”俞笙的语气难得强硬了一下,又软下来:“顺路。”
江莱没再说话。俞笙现在什么都顺着她,唯独“接送”这件事不让步。好像只要她还在视线范围内,就还安全。
但江莱知道,俞笙最近去氧阀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意味着什么,她们都很清楚。
净氧塔十五层,Sea项目组。
江莱推开门时,安娜已经在操作台前了。看见她,安娜愣了一下:“组长?您不是请假了吗?”
“请完了。”江莱走到自己的位置,打开系统,“昨天的模拟数据传给我。”
安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开始传输。
江莱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
门又开了。
俞笙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今天穿着研究员常服,但肩章的级别依旧耀眼。组里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
俞笙走到江莱身边,把保温袋放在操作台角落,声音压得很低:“早饭。还热着。”
江莱看了一眼,是粥,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吃过了。”江莱说。
“再吃一点。”俞笙站在旁边,没走,也没催。
组里的人都在低头干活,但耳朵竖着。安娜的睫毛动了动,没敢抬头。
江莱没再说什么,打开保温袋,掀开盒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不烫。
俞笙就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喝。过了几秒,又小声问:“甜吗?”
“刚好。”
俞笙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江莱喝完半碗,放下勺子,抬起头:“你不是要去氧阀吗?”
“还早。”俞笙说,“等你喝完。”
“我喝完了。”
“那等你开始。”
江莱看着她。俞笙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蓝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就只是等。
江莱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转回屏幕,开始调数据。余光里,俞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自己的终端,安静地看。
安娜终于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正好对上俞笙的目光,吓得立刻转回去。
江莱注意力已经在数据流里了。第八次模拟,需要调整第三区间的压力曲线。她手指划过屏幕,调出昨天的修正参数,又对照了一遍原始数据。
“这里。”
俞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某个角落。
江莱看过去:一个细微的波动点,她刚才没注意到。
她没说话,把那个点放大,重新计算了一遍。三秒后,曲线平滑了。
俞笙收回手,继续看自己的终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莱看了她一眼。
俞笙的侧脸在实验室的冷光下线条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垂着,显得很乖,很无害,冷冷静静的,一直等在那。
“你不是去氧阀吗。”江莱又说了一遍。
“马上。”俞笙站起来,把保温袋收拾好,放到江莱椅子旁边,“中午我回来,带你去吃饭。”
“不用——”
“我来接你。”俞笙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可以吗?”
江莱看着她,点了点头。
俞笙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伸手碰了碰江莱的手背,推门走了。
安娜终于憋不住了,小声说:“组长,俞首席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江莱没回答,继续盯着屏幕。
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了一阵。
不一样吗。
她知道为什么。
俞笙现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像在弥补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每一次接送,每一顿早餐,每一句“可以吗”,都是在把一些东西塞进她手里。
好像怕以后再也没机会给。
下午三点,俞笙准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江莱正在处理最后一批数据,没抬头。俞笙就站在门口等着,没进来,也没催。组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下班,路过她时都放轻脚步。
安娜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时,俞笙对她点了点头。
安娜受宠若惊,回了一个鞠躬,飞快地跑了。
“进来吧。”江莱说。
俞笙这才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又是安静地等。
江莱又处理了二十分钟,保存文件,关闭系统。转过身,发现俞笙在看她的右小腿。
“怎么了?”江莱问。
俞笙抬起头,目光移开:“没什么。”
江莱没说话。她知道俞笙在看什么。昨晚幻痛的时候,她蜷缩着,右腿绷得很紧。俞笙可能感觉到了,只是没问。
“走吧。”江莱站起来。
俞笙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拉住她的手。
江莱停下,回头看她,对上一双蓝得让人心慌的瞳色。
俞笙握着她的手,手上缓缓收力。那枚钢戒指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
“怎么了?”江莱又问。
俞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松开手,又重新牵上,改成了十指相扣,钢戒指的触感来到了指骨间。
“没什么。”俞笙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俞笙走得很慢,步子和江莱对齐。江莱偏头看了她一眼,俞笙的视线落在前方,表情很平静。
但牵着她的那只手,握得很紧。
这天夜里二点,江莱又醒了。
右小腿的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从神经处刺上大脑,尖锐而熟悉。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等疯狂的疼痛稍褪,江莱缓缓转头,看向俞笙。
俞笙睡在旁边,碎发垂落在精致的眉骨,几缕勾勒着挺巧的鼻梁。她的手臂还搭在她腰腹上,呼吸均匀。
江莱回过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呼吸,继续等着疼痛自己告退。
一,二,三,四——
疼到第五十下的时候,俞笙的手臂忽然收紧了。
江莱僵住,侧过头。俞笙还闭着眼,但眉头皱着,嘴唇抿起。她没有醒,只是本能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过她的头发。
江莱没动,只是呼出一口气,把潮湿的掌心用力收拢,用指缘掐进虎口——这样能让自己清醒点,能不被那个可怕的疼痛困住,能不推开俞笙。
又过了一会儿,俞笙的手臂放松了,呼吸恢复平稳。
江莱看着她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俞笙梦见了什么。但她知道,俞笙也没睡安稳。
凌晨四点,疼痛终于退去。江莱才终于敢转过身,手臂缓缓环上身边的人。江莱闭上眼,埋头进俞笙的颈窝。让自己在她的体温里,等疲惫涌上,拽着自己落入不知道何时会再次醒来的浅眠。
俞笙的手臂又收紧了。
江莱挪挪身子,完全落入那个怀抱。
如果一定要被清除,她想,至少现在,还能这样睡。
三天后,Sea实验组,第八次模拟成功。
数据全部达标,甚至比预期更好。安娜在实验室里欢呼,其他组员也跟着笑起来。江莱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的绿色通过标识,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俞笙站在她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但江莱感觉到,俞笙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组长!”安娜跑过来,“季度评级肯定没问题了!全优后的复核,我们Sea肯定会稳稳拿下全优的勋章。”
“嗯。”江莱应了一声,开始保存数据。
安娜还想说什么,看见俞笙在旁边,又把话咽了回去,溜回自己位置。
俞笙上前一步,站在江莱身侧,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第八次了。”俞笙说。
“嗯。”江莱应。
“比我预想的快。”俞笙轻轻牵起她的手。
江莱没说话,手指划过屏幕,调出下一个阶段的规划。
俞笙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江莱。”
“嗯?”
“这个项目,”俞笙顿了顿,“如果以后……有人接着你做,你能放心吗?”
江莱的手指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着俞笙。
俞笙的蓝眼睛里淡淡的,却满是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不舍。
“什么意思?”江莱问。
“没什么。”俞笙收回视线,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随便问问。”
江莱看了她几秒,没追问。继续把自己的思绪拉回面前的数据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怎么了?”俞笙的声音依旧从身后传来,嗓声柔柔。
“GVB-467。”江莱侧过头,又转回屏幕盯着,说:“需要调,但不确定幅度。”
她不确定该调多少,前第七次模拟的成功数据,用的是俞笙当初给她看过的那套参数。但那套参数是在特定条件下跑出来的,现在培养环境变了,用量必须微调。
俞笙凑近了一点,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她的下巴几乎贴着江莱的肩,呼吸扫过江莱的耳侧。
“调0.7%。”俞笙说。
江莱愣了一下,看向她。
俞笙的视线落在屏幕上,表情专注。感受到江莱的视线,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再算一遍。如果觉得不对,就按你的来。”
江莱没说话,按她的建议重新算了算。结果确实更合理。
“为什么是0.7%?”她问。
“我看过第七次的数据。”俞笙说,“第七次成功的那个节点,GVB-467的浓度和培养液流速的比值,是0.7。”
江莱沉默了两秒。她调出第七次的原始记录,果然找到了那个比值。但她自己之前没注意到——她看的是整体数据,没有拆到这个层面。
“而且——”俞笙支起了身子“0.7是幸运数字。”
“连幸运数字都要记?”江莱压着声,挑起语气问。
俞笙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习惯了。”
习惯。
江莱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她想起很多事——俞笙给她开实验室权限,俞笙给她氧阀数据,俞笙把每一次Sea送评的项目数据都记下。
俞笙的习惯,是把所有都铺好,然后记得每一条路。
江莱调整完参数,保存。
“你可以,”她忽然开口,没有看俞笙,视线落在屏幕上,“教我做。”
俞笙愣了一下,看着她。
“不是替我算。”江莱说,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是教我算,我自己会。”
俞笙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江莱的侧脸,江莱没转过来,但耳廓微微泛红。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都教你。”俞笙说。
晚上,俞笙在书房待到很晚。
江莱没有去打扰。她躺在床上,听着虚掩的门外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翻文件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右小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把腿蜷起来,用被子裹住,闭上眼。
凌晨一点,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走近,停在床畔。
江莱没睁眼。她感觉俞笙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床垫陷下去一点,温热的身体贴过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
“还没睡?”俞笙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很轻。
江莱没回答。
俞笙也没再问。她只是把脸埋进江莱的头发里,呼吸放得很慢。
过了很久,久到江莱以为俞笙真的睡着了,江莱听见俞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新世界……不能没有你。”
江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转身,想问清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俞笙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圈得更稳,她转不过来。
“睡吧。”俞笙说,声音恢复正常。
江莱不动了,也没在想问。
但她闭着眼,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新世界,不能没有我。
那你呢?
新世界里,还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