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44、无信号 江组长

　　净氧塔巨大的弧形穹顶滤下阳光，均匀洒落到整个实验区。光柱中微尘浮动，落在项目组Sea每位成员的肩头。

　　“让我们欢迎项目组Sea的新任组长——江莱研究员！”

　　核心实验楼地下负一层，随着清亮的声音落下，不算宽敞的区域内响起了颇为热烈的掌声。十数位穿着统一实验服的研究员聚集在此，目光齐聚在中央身量纤细、面容沉静的少女身上。

　　在净氧塔，A+评级的研究员本就凤毛麟角，而年仅十九岁便获此评级并独立领导项目组的，江莱是第一个。

　　江莱迎着目光和掌声，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大家好，”她的声音清澈，语调平稳，“很高兴能和大家一起，在Sea项目组开始新的研究阶段。我资历尚浅，以后的工作中，还希望大家多多指教，多多包涵。”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便冒出几个活跃的声音，打破了稍显正式的气氛。

　　“组长组长！咱们Sea组在塔里可是出了名的小众，以后可全指望您这 A+ 的金字招牌带我们起飞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研究员挥了挥拳头，表情夸张。

　　“什么金字招牌，我们江组长是实力派！”旁边一位高马尾女研究员立刻反驳，笑着推了眼镜男一下。

　　“组长！救命啊！教教我吧！我来塔里五年了，评级还在 C+ 打转，我感觉我已经燃尽了……”另一个研究员做出捧心哀嚎状，引得周围一片低笑。

　　“没大没小，江组长的时间很宝贵的好不好！”

　　高马尾女研究员，又转过头来，一脸正经地对江莱说：“组长，别理他们。不过我手上真有一个交叉课题，急需您这样的高手点拨一下思路……”

　　“安娜！你这就叫双标！”眼镜男指着她嚷嚷。
　　“就是就是！”

　　小小的欢迎场面顿时热闹起来，笑声和调侃声在地下一层回荡，驱散了这里常有的沉闷感。

　　江莱看着眼前这群年龄各异、性格迥异的同僚，心底悄然涌起一股暖流。

　　按照净氧塔的传统，获得A+评级的研究员有权组建或接管项目组，入驻高层拥有最好资源的实验室。
　　而Sea项目组，确实是塔内一个特别的存在。它从未有过A+研究员坐镇，组内成员最高评级仅为B，长期被安排在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的地下一层。
　　这样的楼层分配，其背后的暗示不言而喻——不重要，非核心。甚至带有某种“流放冷宫”的意味。

　　但此刻，阳光依旧执着地洒落在这里。这群人在略显杂乱的环境里打闹，甚至为自己这个空降的组长搞了个像模像样的欢迎仪式。
　　这一切，反而让江莱觉得比那些位于五十层以上、窗明几净但气氛凝重的核心实验室，更有生气，更有一种——属于“人”本身的鲜活气息。

　　简单的欢迎环节过后，江莱正式接手Sea项目组的工作。初步了解便让她意识到“小众”的具体含义：
　　研究方向分散，缺乏统一规划；实验记录零乱，许多课题半途搁置，数据在档案库里积灰；设备基本齐全，但明显不及最新型号。
　　整个项目组像一盘散沙。

　　她没有多言，说干就干。换上实验服，江莱径直走向中央数据终端，开始调取、分类、整合所有的项目资料。从最基础的立项报告，到每一份零散的记录，再到那些未完成课题的原始数据……她打算从头开始梳理，为Sea的沙漠重新开辟一片绿洲。

　　她投入工作的状态很快，眼神专注，手指在光幕上滑动、点击的速度稳定而高效，偶尔停下思考，在电子笔记上快速记录要点。那种全神贯注的气场，很快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几个闲下来的研究员凑在不远处，压低声音议论。
　　“我去……咱们新组长，工作狂属性点满了？”一个研究员咋舌。
　　“这才第一天正式接手啊——谁能去委婉地提醒一下组长，咱们这儿其实……按时打卡上下班，配额也不会少发。”另一个声音带着点调侃。

　　“喂喂，我说你们几个，”安娜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双手叉腰，瞪着那几人：“昨天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要跟着新组长大干一场的？啊？你们的干劲呢？你们的信念呢……”

　　“安娜？”江莱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打断了她们的嘀咕。
　　“到！”安娜条件反射般站直，几步跨到主控台边，差点带倒一把椅子。

　　江莱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她，笑了笑，神色温和：“我没叫错吧？”

　　安娜连忙摇头，脸上有点发红：“没没没！组长您竟然一下就记住我名字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语气里的雀跃掩饰不住。

　　“别紧张，”江莱的笑意更深了些，“我看你一直都负责数据整合，麻烦你把Sea项目组成立以来，所有关于‘氧细胞环境适应性优化’这个方向的实验数据，包括成功和失败的，全部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安娜立刻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向角落里的实体档案柜和旁边的数据服务器，动作麻利。

　　不一会儿，她就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数据小跑回来，额角渗出汗珠：“组长，都在这儿了！电子版已经传到您终端，原始记录和部分手稿在这！”

　　江莱接过，马上低头开始浏览，点了点头：“辛苦了。”

　　半晌，江莱顿了顿，指尖在光幕上划动，眉头微微蹙起：“不过……氧阀相关的波动数据呢？为什么检索不到？”

　　安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又有些无奈的表情，解释道：“啊？那个啊——组长，那些数据没有权限的。”

　　“查看权限都没有吗？”江莱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困惑。

　　“当然没有啦，”安娜觉得组长的疑惑有点可爱，“那可是氧阀，核心命脉，纯氧楼捂得最严实的东西之一，哪是我们能随便接触的。”

　　氧界命脉……核心数据……接触不到……

　　江莱握着文件板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一点都没有吗？我记得有些宏观分析报告……”

　　“宏观报告是有，但那都是处理过的、脱敏的概览，真正的核心数据——碰不到的。”安娜很肯定地说。
　　“想都别想啦，组长。”

　　“这样……”江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等安娜回到自己的工位，她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主控台。心跳，在胸腔里悄然加快。

　　没有权限？

　　那不久前，调研中氧阀的维护，她为什么能毫无阻碍地调用各个分区的实时数据和模型？她撰写汇总报告时，那些详尽到图表和分析，数据源都来自最高密级的数据库。她一直以为，那是调研项目的临时特权。

　　确实，如果只是在塔里的常期研究，用不上这些数据。

　　但——如果不是为了“研究”呢？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是为了别的目的？

　　比如——优化，或者……评估某个变更？

　　疑问发起，江莱也几乎没有犹豫，她调出了自己的权限后台，输入了个人密钥，尝试直接访问氧阀的数据库。

　　反应很快，没有任何延迟
　　密密麻麻的数据条目、实时曲线图、所有可解译的日志文件……瞬间铺满了整个显示屏。

　　根本不是什么处理过的，脱敏的信息。
　　这些——正是氧界真正的“命脉”。

　　江莱的呼吸屏住了。恰好一名研究员拿着样品路过主控台区域，她几乎是本能地，手指飞快地划过屏幕，关闭了所有页面。界面恢复成普通的工作台。

　　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失了节奏。

　　这太奇怪了。
　　不，这不仅仅是奇怪。

　　纯氧楼绝无可能如此粗心大意，将一个拥有如此高权限的密钥，长期开放给一个刚刚晋升的A+研究员。
　　唯一的、合理的解释只能是：有人利用更高层级的权限，为她专门修改了通道。
　　而这个解释的人选，只有俞笙。

　　对，俞笙。
　　这个人，只可能是俞笙。

　　就在这个念头让她微微发颤时，手腕上的呼吸手环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提示亮起。
　　江莱点开，发信人是俞笙。内容简短：
　　[俞笙：今晚有事处理，回去会比较晚，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很平常的一条消息。
　　但江莱的心却悬了起来。

　　她迅速调出自己手环后台与俞笙手环绑定的定位信息查看界面。

　　界面加载出来。
　　代表俞笙位置的信息点，此刻显示为一片空白。
　　状态栏只有三个冰冷的灰色小字：无信号。

　　江莱手指滑动，查看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录。

　　从今天清晨她离开寝室前往地下一层开始，俞笙的定位信息就时断时续，到了午后，更是完全消失，变成持续的“无信号”状态。

　　无信号？在呼吸手环数据信号全覆盖的、信号监测无孔不入的纯氧楼？

　　这太奇怪了。反常得令人心悸。

　　江莱的目光从手环光幕上移开，重新落在面前屏幕上自己输入个人密钥的界面，又想起俞笙那句“我想见到五岁的孩子扔石头”。

　　窗外的阳光依旧恒定地洒在地下一层，但江莱却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