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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受伤 “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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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阀里,嗡鸣永远低沉。
江莱蹲在分流阀下方,把检测仪对着一处节点。她的额发被安全帽汗湿,几缕贴在侧颊上。
“压力异常,”她抬头,对站在上方检修平台上的俞笙说:“监测数据高了太多。不像是自然损耗。”
俞笙俯身,安全帽带子松松挂在颈间。她从数据板调出结构图。“第七阀,”她把屏幕对准江莱:“看这里。原来的方案里,为了节约能耗,跳过了中间的缓冲程序。”
“直接加压?”江莱皱眉。
“直接加压。”俞笙跳下平台,靴底落地上发闷响。
她蹲到江莱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短期效率提升了,但长期——”她伸手,隔着手套摸上一道细微的裂纹,“材料会疲劳,得换掉。”
江莱侧过脸看她,说:“换角度。”
俞笙抬起眼,蓝眼睛里闪过笑意,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对,我在想,如果我们把第七阀的导流角度调整,然后加装一层缓冲阶——”
“——就能在不增加基础能耗的前提下,把过滤效率提升至少百分之三十。”江莱接上。
俞笙的笑意加深了:“江研究员,你这样,会让我觉得带你来是对的。”
“我本来就是对的。”江莱转回头,继续调整检测仪。
两人的目光交汇,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流动。
另一边,顾清阳跟在不远处,看着她们并肩而行的背影。
他申请了这次调研月的随行医疗专员,没说原因。
俞笙正要说什么,头顶上方传来窸窣声响。
两人同时抬头。
“有人。”她压低声音。
江莱屏住呼吸。
检修通道的通风口,探出两个小小的脑袋。是滤网区的孩子,九十岁模样,衣服脏旧。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开口,声音尖细:
“快点!就这个阀门!”
“可是爸说弄坏了会更少……”
“你傻啊!坏了他们只能修,修完了还是老样子!要是让他们优化了,配额算法一变,咱们家下个月连这点都没了!”
……
两个孩子对视上二人,慌张准备撤退。他们像壁虎一样沿着通风管道爬开,动作熟练。
俞笙站起身,想叫住他们。但江莱按住了她的手臂。
“别喊,”江莱的声音很低,“会吓到他们。这里的孩子……对纯氧楼的人有种本能的恐惧。”
“他们在说什么‘改进’?”俞笙皱眉。
江莱看着那两个孩子消失的通风口:“滤网区有个说法,如果净氧塔的人来氧阀调研,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配额要调整。而如果来的是纯氧楼的人,尤其是带着技术方案的……”她停顿了一下,“那意味着,系统要‘优化’了。”
“优化不是好事吗?”俞笙反问。
“对我们来说不是。”江莱的声音很轻,“优化就是更高的效率、更低的能耗——以及更精确的配额。因为证明了我们不需要那么多。”
一阵无力升起,裹着俞笙的心口,她没说话,也没有压下随即涌起的冲动,低头记录着数据。
“咔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
紧接着是液体高速喷射的尖啸——
“后退!”俞笙的吼声和管壁的爆裂声同时炸开。
墨绿色的液体喷射而出。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目标原本是蹲在最前方的俞笙。
但江莱在听到俞笙警告的瞬间,本能地向前扑了一步——她想把俞笙推开。
所以——
墨绿色的液体在江莱视野中放大,刺鼻酸腐的气味冲进鼻腔。
然后,灼烧感。
先是冰凉,像被泼了一瓢冷水。紧接着,冰冷炸开成滚烫,烫到极致后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撕扯般的剧痛。
“啊——!”
江莱的惨叫和身体倒地的闷响重叠在一起。她右腿小腿肚,制服布料在接触液体的瞬间就腐蚀出破洞,露出下面迅速变红、起泡、然后发黑的皮肤。
“江莱!”俞笙从地上爬起,声音变了调。
两个瘦小的身影从管道阴影里窜出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江莱,其中一个孩子惊恐地尖叫:“伤错人了!是那个滤网区的姐姐!”
“快跑!”
孩子们消失在管道深处。
俞笙已经跪在江莱身边,她的手悬在伤口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墨绿色的液体还在持续腐蚀,发出清晰的“嘶嘶”声,空气中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
“顾清阳!”俞笙扭头嘶吼。
顾清阳冲过来,医疗仪对着伤口扫描,屏幕上的数据让他脸色骤变:“高浓度催化酸蚀液!必须立刻清创,否则组织会在二十分钟内坏死!”
“那快啊,快处理!”俞笙的声音越来越急。
“麻药……”顾清阳的声音在发抖,“我们需要麻药……”
“这里哪来的麻药?!”同行赶来的一个医疗员吼道。
顾清阳脸色有些发白,对着俞笙,道出残酷的现实:“滤网区的医疗站没有麻药使用权。净氧塔的管制药物,未经审批不能带出……”
“我们……我们没带……”
空气凝固了。
江莱死死咬着手臂上的布料,生理性的哭喊不断溢出。
俞笙低下头。她的脸离江莱只有几寸远。江莱的脸上已经布满眼泪和汗水,眼睛不断紧闭,又睁开。她在哭,声音开始凄厉。
俞笙的视线移到那伤口上。
墨绿色。溃烂。扩散。
每一秒都在恶化。
“按住她。”俞笙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两个随行医疗员愣住。
“我说,”俞笙再次重复:“按、住、她。”
然后她转向顾清阳:“动手。”
江莱听到了。
在剧痛袭上来的混沌中,她反手揪住了俞笙的手臂,发出破碎的音节:“不……不要……俞笙……不要……”
“俞笙,没有麻药的话——”顾清阳的手在发抖。
“快动手啊!”俞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看见伤口在烂吗?动手!”
江莱听见了。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泪混着冷汗冲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不……不要……”她嘶哑着声音哀求。
俞笙转身抱住她,手臂从江莱背后环过,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拥抱力道很快加重,江莱能感觉到俞笙同样剧烈的心跳。
“江莱,听我说。”俞笙的声音贴着她耳朵,滚烫,也颤抖,却强行维持着平稳:“我们要保住你的腿。你看着我,不看伤口。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她在说谎。
江莱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俞笙说话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江莱的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
嗅觉放大:腐蚀液的甜腻腐臭,俞笙身上熟悉的薄荷冷香,自己血液的腥气,还有医疗包飘出的消毒酒精味。所有的气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
恐惧,止不住的恐惧。
俞笙的手臂勒得她肋骨发痛,腰身和腿传来队员们按住她力气,右小腿上火烧火燎的剧痛不断蔓延,冲上脑海。
然后是新的触觉——冰凉的金属器械碰触到伤口边缘。
“啊——!!!”
江莱的惨叫发出。她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两双手死死按回地面。
“按稳了!”俞笙的吼声和江莱的惨叫重叠。她抱着江莱的手臂青筋暴起,自己也在发抖,却用尽全力压制着她的挣扎。
顾清阳的手停在半空。清创勺上沾着墨绿色混着血污的组织液,而江莱的惨叫还在持续。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快点,动手啊!”俞笙抬起眼。
顾清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机械地将清创勺探入伤口。
然后——
第一下。
清创勺刮过溃烂创面的触感,通过神经,直接轰进大脑,让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江莱的惨叫冲破了喉咙。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几乎要从按压中弹起来。
队员们用上全身重量。江莱感到大腿根部的压力剧增,骨头都要被捏碎。
“不能动!”顾清阳说。
“别动……江莱,别动……”俞笙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但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很快的,马上就结束了,别动……”
别动。别动?
结束遥遥无期。
第二下。
江莱的惨叫变成了呜咽。她的力气在迅速流失。黑暗中,疼痛太巨大了,大到开始吞噬意识。
但痛苦没有停止。
顾清阳的动作在颤抖,器械碰撞的声音杂乱无章。他拿错了东西,又慌乱地换。
“我TM让你快点!”俞笙的怒吼突然炸响,那是江莱从未听过的失控:
“你听不到吗?!动手啊!”
那声怒骂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莱断续的抽泣,和清创勺刮过创面时,那湿漉漉的声响。
俞笙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抱着江莱,手臂的力道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她的脸颊贴着江莱汗湿的额发,呼吸急促而滚烫。江莱她听不清俞笙在说什么,只感觉到她在抖,全身都在抖。
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江莱已经叫不出来了。她的喉咙彻底哑了,只能发出气音。
眼泪流干了。
生理性的抽搐控制着身体。意识在疼痛里浮沉,每一次沉下去,都以为会就此消失,却又被新一轮的剧痛拽回。
身体不动了。
她闻到自己的血味。腐烂组织的味道。
黑暗。颤抖。剧痛。禁锢。
这些感官碎片混合在一起,搅拌,凝固,变成一种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但更可能是一个世纪。
当顾清阳终于说出“清创完成”四个字时,江莱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瘫在俞笙怀里,眼睛还被她捂着,整个人软着。
寂静。
只有通风管道的气流声,和几个人的喘息。
俞笙缓缓松开捂住江莱眼睛的手。光线重新涌入视野,但江莱的眼睛没有焦距。她呆呆地看着上方管道,瞳孔涣散。
“江莱?”俞笙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没有回应。
俞笙的手探到江莱鼻下——呼吸微弱但平稳。她又轻轻拍了拍江莱的脸颊:“看看我。”
江莱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落在俞笙脸上。但眼神空洞,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然后,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不是哭,只是生理性的溢流。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江莱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自己额头上。
一滴。两滴。
顺着脸颊滑落,混进她自己干涸的泪痕里。
然后,她沉入了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