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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会疼吗 俞笙的遗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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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在愈合,时间是医生。
虽然这个医生,有时候非常残忍。
江莱记不清具体过了多少天。只知道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暖黄,那些白杨树苗往上抽条,再到叶片舒展,在风里哗哗地响。
冬去了春就来,枝桠摇曳的声响细碎,斩断了对那双蓝眼睛的思念。
不是忘记了,是开始习惯了。
习惯醒来时身边没有那个人,习惯吃饭时对面没有那双筷子,习惯深夜睁着眼时听不到另一个人的呼吸。
习惯疼。
当第一缕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的时候,江莱能下床了。
门外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有点刺眼。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化了,那些被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枯草重新冒出了嫩绿色的芽。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而是带着泥土被晒热之后的那种淡淡的腥气。
春闯进来的声音响亮,蓝眼睛不再每时每刻出现在脑海里。
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
江莱眯着眼,吸了一口气,泥土的腥气裹过来。
新世界。
俞笙用命换来的新世界。
氧界联合学院。
站在那扇熟悉的实验室门前,江莱抬起手,指尖悬在密码锁上方。
江莱深吸一口气,按下几个数字。
0000。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亮起红灯。
错误。
她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心跳猛地加速。
不对……
那她会用什么?
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视线变得模糊。她盯着那排数字键,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想起了一串数字。
2016。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快得她必须张开嘴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那四个数字——
2——0——1——6。
“嘀。”门开了。
灯没有全开。只亮了几盏应急的,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些仪器的轮廓照得模糊而孤单。
中央那台早就没有意义的S-7000型高精度氧阀动态模拟器落了一层薄灰,椅子歪在一边,像是有人在某个时候匆匆起身,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江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来了?”,也许是在等那道身影从某个角落转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眉头微蹙,说“这组数据不对”。
但没有人。
只有那些沉默的、冰冷的机器。
她走进去,从最近的操作台开始。
第一份文件是一组氧阀压力波动的历史数据。上面的字迹很清楚。她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在数据栏的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锋利,笔画凌厉:
[第三阶段波动异常,疑似上游调节阀老化,建议更换。]
俞笙的字。
江莱看着那行字,眼眶又开始发酸。她把那份文件放在一边,继续翻下一份。
第二份,是一张手绘的设备结构图。每一个零件的编号、材质、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的右下角,画着一个潦草的简笔画:一个小人,举着一根试管,试管口冒出一团云朵一样的东西。
江莱愣了一下。
她想起俞笙偶尔会在图纸的角落画这种不知所云的东西,被她发现的时候,俞笙会把图纸抽走,面无表情地说“别看了”。
但其实她每次都会看到——有时候是一个笑脸,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早上醒来床头的一张便签“记得吃早饭,我六点回来。”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她一份一份翻过去,每一份文件里都有俞笙的痕迹。她的思路,她的计算逻辑,她标注的注意事项,她写错的数字又用笔划掉、在旁边改正的小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在说:她来过,她做过,她思考过。
而她做过的这一切,现在都成了遗产。
他们说:“小江,俞笙说过你是她带出来的学生,这些应该给你做。”
江莱翻到不知道第几份文件的时候,手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份的记录很长,有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的校准结论:
[经反复实验验证,该设备在0.7%的浮动阈值下运行最为稳定。此值为最优解,后续所有同类型设备统一按此标准执行。]
0.7。
她盯着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0.7%。
她想起很久以前,就是在这个实验室,俞笙教她调参数,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时候她总跟在俞笙后面,看她调试那些复杂的仪器。
俞笙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说:“你看,调到0.7的时候,曲线最平稳。”
她问:“为什么是0.7?”
俞笙想了想,说:“因为这是我的幸运数字。”
“幸运数字?”她不信,追着问,“哪有这种幸运数字?”
俞笙被她问烦了,转过身,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微微低头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那你帮我算算,什么数字最幸运?”
她被那目光看得脸热,低下头,假装在看数据。
后来她才知道,0.7不是幸运数字。
是俞笙算过无数遍之后,得出的最优解。
她什么都算。
连幸运数字都是算出来的。
江莱把那份文件合上,抱在怀里,在操作台边蹲了下来。
大家建议她:来整理俞笙生前留下的项目。
江莱接受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也许是因为:“她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这个念头,从她醒来的第一天就扎在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也许只是因为:如果不做点什么,她就会被那些梦彻底吞掉。
晚上,许洝照例来给她换药,检查伤口恢复情况。
“恢复得不错,”许洝说,“右腿的骨裂基本长好了,但不要剧烈运动。”
江莱点点头,看着她收拾器械的动作,开口:
“许医生,死会疼吗?”
许洝正在收拾医疗箱的手顿了一下。
江莱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右腿,盯着那些白色的绷带。
“会疼。”许洝说,继续手上的动作,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废物袋。“死最疼。”
江莱的眼眶红了。
她眨了眨眼,那点酸意没有压下去,反而涌得更凶。
“那……俞笙是不是最疼了?”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坐到江莱身边,等着她那失控的呼吸再次涌起又平复。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莱都听不清任何声音了,鼻子堵着,视线痛着。
然后,许洝从医疗箱的夹层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个标识——一棵线条简洁的树,只有轮廓,没有叶子。
“你看看这个。”许洝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源生医疗的合作草案。LC那边在谈,需要有人审核技术部分。”
江莱的目光落在那个标识上,看着那棵树。
源生医疗。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转,但抓不住。
许洝走了,江莱躺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有草药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这是LC的味道,新世界的味道。
但这里没有俞笙的味道。
也没有俞笙。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噼啪声砸在玻璃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也模糊了最后一层视线。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年。
氧界联合学院外围维修通道,废弃管道区和那个肮脏的雨巷。
雨,也是这样又细又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