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36、出逃 “我回来救

　　这个夏天，阳光格外燥热，驱着源生永久不散的凉意。整个季节，俞笙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晨七点，俞笙会准时出现在研发区，坐在那张固定分配给她的操作台前，对着那些屏幕和数据，一坐就是一整天。
　　中午有人送饭来，她接过来吃几口，然后继续。晚上九点，林在舟来接她，两个人一起走回地下一层，在门前走向不同的号数。

　　研发区的人根本没办法忽略她，这个从11号房间出来的女人，拖着满身伤但技术好得吓人——她就那么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但只要有人拿着问题来找她，她扫一眼就能给出答案。那些问题在她手里过一遍，三分钟就能找到解法，比他们自己琢磨三天还准。

　　郑远对她越来越客气，开始把核心项目交给她做。那几个曾经被她呛过的年轻人，后来也来找她请教问题，她答得简短，但都答了。没有人再提之前的事。

　　当光线终于穿透云层，晃进那扇走廊尽头的窗，夜晚也就不再凉了。
　　“差不多了。”林在舟低声说。

　　她们串通了调配电力的宋芝，今天源生需要停电两小时。

　　应急灯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在她们脸上投下阴影，把消瘦的轮廓勾勒得更清楚。“冷冻药房那个后勤通道，晚上十点之后没人。我摸清楚了，换班的时候有十五分钟的空档。”

　　俞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下周三，”林在舟继续说。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那天郑远要去分部开会，这边的安保会松一点。你只要出了地下一层，往西走，第三个消防标识左转，尽头有个门，出去就是外面。”

　　俞笙点点头。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照片。那照片已经被她摸得边角起毛，折痕的地方快破了。
　　“脚镣怎么办？”俞笙低头，看了看脚下长久不灭的指示灯，闷着嗓问。

　　林在舟勾唇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看。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块，边缘磨得发亮，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零件。

　　林在舟把金属片捧在掌心，上下颠动着，又稳稳接住。
　　“这是磁屏蔽器。”她捏着金属片。

　　“源生的定位系统是通过脚镣里的芯片发射信号，主控和副控之间会有延迟。芯片用的是林氏能源的旧技术，我母亲以前做过这个，我知道怎么让它暂时失灵。”
　　她顿了顿，把那个金属块翻过来，露出底部的一个小按钮。

　　“我先把你这个屏蔽掉，离开源生后，你有三十秒。”林在舟把金属片放到俞笙脚边，左右走动几步，亮光灭了几秒。林在舟又抬起身，站直，微微侧头看着她，“三十秒之后，定位中枢会发现信号丢失，触发警报。但你的脚镣是主控，我这个是副控，主控信号没了，副控也会延迟三十秒才上报。总计一分钟，够你走远。”

　　俞笙点点头。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你呢？”俞笙抬起头，看向身侧的林在舟。

　　林在舟沉默了一秒，偏头不再看她。
　　“我留下来。”

　　俞笙看着她，眉头皱起来，她上前两步，动作有些急。
　　“不行。”

　　林在舟看了她一眼，压眼挑眉，把视线完全移走，没理她，只是继续说下去。
　　“只有你才知道核心数据，你必须带出去。”

　　“再说了，两个脚镣同时失去信号，警报马上就会响。一个人走，另一个人还有机会装作不知道。两个人一起走，谁都走不了。”

　　“那就一起等。”俞笙拉住她的上臂，“再找机会。”

　　林在舟被她的动作拉回目光，她看了几秒，轻轻抽出手，靠在门边。
　　“行了。这个时候就不用谦让了，你丢了源生自然会找。我咬死不知道，顶多挨一顿打，你不想早点见到江莱吗？”
　　“而且我走了，谁来收账？”
　　“我可不想空手去见洝洝。”

　　俞笙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林在舟，看着那张在应急灯光下依旧清晰的五官，那双眼里的眸色依旧在晕染，融着整张脸的艳色。
　　“我回来救你。”俞笙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林在舟笑了一下，带着那份永久不灭的魅气，扬着尾音回：
　　“那你可要快点，我这个人耐心不好。”

　　俞笙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点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只能任着眼眶里的热度漫起来，晃动着视线。

　　林在舟拍了拍她的手臂，“行了，别想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下一下的，踩在地板上，渐渐轻下去，最后消失在转角。

　　俞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那盏应急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长条。

　　眼里的热度已经下去了，但余温把她带进另外一个思绪里：
　　她和林在舟认识多少年了？算不清了。作为纯氧楼继承人，总是会在各种家族课程和名利场和她相遇。她总觉得林在舟很假、很胆小，明明有无数次可以不说那些奉承的话，有无数次有能力把许洝公开，但她都没有。

　　俞笙之前总是想，这个人就这么喜欢困在这么几寸天空里吗？
　　现在，短短看一眼，才会发现那张满是攻击性的艳魅之下，早就烧穿那一片虚假天空带来的冰冷。

　　她真的胆小吗？
　　一个月，源生才打了她一个月，她就坐在财务室里了。

　　但她勇敢吗？
　　俞笙要逃，她就一起。俞笙要疯，她就帮。

　　见许洝，见江莱。——二人唯一的目标，也是唯一共鸣的信号。

　　她和她是一样的。
　　都是为了爱。

　　俞笙很清楚，如果源生发现自己不见了，绝对不会是打一顿这么简单，程度会远远比之前林在舟受的那一个月高得多。

　　所以她得快点，快点回来。
　　林在舟，千万不能死。

　　光从灰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灰白。俞笙看不见，也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个这样的轮回了。她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对着那盏永远不灭的灯看。两个人的轮廓已经被摸得模糊了，但她记得每一道线条。

　　下周三。
　　她把照片塞回去，闭上眼睛。灯的光透过眼皮，还是那片橘红。她等着它变成琥珀色，等它告诉她，快了。

　　宋芝再次切断主力电源的时候，俞笙睁开了眼睛。

　　周三。
　　晚上九点五十五分，走廊里的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晕。

　　俞笙坐在床边，盯着那张已经无法再折叠的照片。
　　两个人的笑还在，十指相扣的手还在。

　　她把照片贴着胸口，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门边。
　　此刻门是可以随时打开的。

　　门开了。
　　林在舟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包。应急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她看见俞笙，点了点头。
　　“走。”

　　俞笙仰仰头示意，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自己的脚步声，在金属墙面上荡来荡去，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紧步跟着。

　　林在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光斑的中心，鞋底和地面接触的时候声音都被稳步咬住了，无声无响。她偶尔侧过脸，往身后看一眼，那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林在舟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磁屏蔽器，递给俞笙。

　　俞笙会意，接过，缓缓蹲下身，把裤腿往上推。看着脚上闪着指示灯的银色金属环，把磁屏蔽器轻轻贴上去。
　　嘀声响起，俞笙站起身，把有按钮那一面朝上。

　　“钱已经转走了。”林在舟的声音从身侧响起，“第三层的密钥，我全部导进了LC的匿名账户。顾厉渊现在能动用的，只有第一层的日常流水。他要查，得先过审计；审计要看账，账在我手里。等他发现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俞笙压眉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转的？”

　　“上周。”林在舟仰面靠在墙上，在随身带的背包里翻找着“我分批转的，一百多笔，每一笔都走不同的通道，用了不同的密钥。”
　　她把那个金属块接过来，扬着尾声说：“够你建几百个医疗站了。”

　　林在舟把手从包里拿出来，掏出一个扳手，还有一块叠好的布。
　　那扳手很大，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带。她把那块布掂了掂，看了俞笙一眼。
　　“这东西得砸开，信号没了，但环还在，不砸开你跑不远。”

　　俞笙点点头，缓缓靠在身后的墙上。林在舟把那块布垫在俞笙脚踝上，扳手对准脚镣的连接处，抡起扳手，砸下去。

　　第一下。金属碰撞的脆响在通道里炸开，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穿梭，好几秒才消失。

　　疼从脚踝沿着小腿往上窜，一直窜到膝盖。即使在有准备的情况下，这一下也砸得太狠，她整个人晃了晃，扶住墙才站稳。
　　俞笙咬紧牙，没出声。

　　林在舟看着她闭上的眼睛，拿着扳手的手举在半空，有一点犹豫。

　　“再来。”俞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在舟点点头，又抡起扳手，砸下第二下。

　　俞笙眼前白了一阵，脚踝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下来，顺着皮肤往下淌，流进鞋子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脚镣还在自己脚上，只是裂了一道口子。

　　林在舟看着那个脚镣，再次举起了手。

　　“让。”俞笙出声打断她的动作。

　　俞笙伸出手，把扳手从林在舟手里抽过来。她缓缓坐下来，把脚伸到跟前，把那块布重新垫好，对准那个裂口，深吸一口气。

　　咣——
　　脚镣裂开了，金属片崩出去，落在地上发出脆响，弹了几下，滚到墙角。俞笙的脚踝上的血从那片布里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流，滴在地上。她把扳手扔了，靠在墙上闭上眼。

　　疼，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脚踝那儿像被火烧一样，那火从伤口往里烧，烧到骨头里。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喘了几口气，咬紧牙，等着把那阵疼熬过去。

　　林在舟站在旁边，看着她，目光从俞笙脸上移到那只正在流血的脚踝上，又从脚踝移回脸上，她拉开包，拿出一卷纱布。
　　“不愧是死过两次的人。”林在舟开口说。

　　十几秒后，俞笙松开牙，坐直身子。脚踝上还在流血，但她已经能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抽过林在舟手中的纱布，咬开包装紧紧绕了几圈，直到再也看不见红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墙壁站起身子。
　　“好了。”俞笙说。

　　林在舟也跟着站起身，走到通道口门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在面板上刷了一下。那面板亮了，跳出一行字：权限通过。

　　她转过身，看着俞笙。
　　“出去之后往东走，一直走到一片新的白杨林，顺着白杨树一直走，天亮之前能到LC。”

　　俞笙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林在舟，看着那张脸上一双俏媚的眼里眸光发亮。
　　“你也走。”俞笙说。

　　林在舟没回答，摇摇头。

　　俞笙的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翻涌，就要涌出来。

　　看着这双冷气漫了二十几年的蓝眼睛露出这样的神色，林在舟笑了笑，背过身去。
　　“行了俞笙——”
　　“炸出一个新世界需要死很多人，你不怕死，我也不怕。”
　　“你出去，找到江莱，来救我。就这么简单。”

　　俞笙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低下头，深抽一口气，把那阵酸楚压进最低处。缓缓抬起头，看着林在舟的背影。
　　“我回来救你。”俞笙开口，声音沙哑。

　　林在舟没有回头，就着通道昏暗的光，她点点头。
　　“我等着。”

　　沉默里，只有呜呜的风声在通道里回荡。

　　林在舟忽然又开口。
　　“对了，有个事。”她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如果有机会的话，让许洝见见我。”

　　俞笙看着她。

　　林在舟侧过脸，那眼角里的亮光，俞笙看得清清楚楚，“别让她等太久。”

　　俞笙用力点点头，也转身。

　　“还有。”林在舟又把身子转走了，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你也别克妻。找机会让我活下来。”

　　俞笙听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轻笑一声。
　　“知道了。”

　　林在舟往前走了一步，靠在墙上。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俞笙看着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转过身，按下那个红色按钮。林在舟也抬起手，准备按下磁屏蔽器的按钮。

　　门开了。
　　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凉的，带着沙土的气息，还有一股干燥的荒野味道。俞笙跨出门去，身后，那扇金属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俞笙站在门外，快步迈开步子往东边走。

　　天很黑，没有星星，只有风一直在吹。脚踝上的伤每走一步就疼一下，但她只顾把步子迈大，把速度提上。
　　翻过那道土坡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见一片新生的白杨林，在浓重的夜色里铺开一条整齐的路。
　　三十秒早就过了，警报应该已经响了。林在舟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走，必须到LC，必须找到江莱。

　　脚下，又再次生起了风，带着她一同走近那片白杨。

　　林在舟站在通道里，听着那扇门合上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那间1号房间。

　　她坐在桌边，看着终端屏幕上源生财务系统的界面。她点开操作日志，记录一条条排开：时间、金额、密钥编号、转账路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她把所有记录勾选上，手指按下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字：确认删除该时段全部操作记录？是 / 否

　　她选了[是]。

　　进度条开始走。1%——2%——3%。
　　蓝色的线条开始往前移。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是下午从走廊转角那个看守的抽屉里顺的。她看着屏幕，轻轻把烟含在嘴里。
　　89%——94%——100%。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操作记录已清除。

　　她合上屏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垃圾桶。

　　烟没点。
　　洝洝不喜欢。
　　“洝洝，等我。”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