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28、一个小情人而已 “江莱还活

　　俞笙后来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那盏灯从不熄灭，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那惨白的光永远亮着。
　　她试过数自己的心跳来估算时间，但数着数着就乱了，那些数字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有时她觉得自己已经躺了很久，久到身体都开始忘记怎么动；有时又觉得只是一瞬间，闭眼睁眼，灯还亮着。
　　什么都没变。

　　那些人每天来三次，早中晚，标准得像是机器。
　　进来，换药，打针，检查那些仪器上的数据，然后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她只是一个需要维护的物件，和那些闪着指示灯的医疗器械没什么两样。有时候她对上他们的目光，但他们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扫过一面墙，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她学会了在那些人进来的时候闭上眼睛。反正他们也不需要她醒着——换药的时候翻过来，打针的时候按住，像摆弄一具尸体。她闭着眼，感觉那些针扎进血管，那些冰凉的针水冲进身体里，从手臂一路漫到心脏。那凉意让她清醒，又让她昏沉，她说不出那是困倦还是麻木，只觉得两种感觉叠在一起，把她的意识压缩成房间的几寸。

　　偶尔顾厉渊会来。
　　他就那么站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实验品。他会说一些话，关于新世界的混乱，关于滤网区那些人的“愚蠢”，关于他们源生医疗如何正在成为那个世界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俞笙只听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那光太亮了，照得她眼睛发酸，但她不眨。她看着那片惨白，一直看着，视线钉在那片白色上，一秒都不移开。

　　但今天不一样。
　　门开的时候，她听见来了好几个人。她没睁眼，只是听着那脚步声走近，停在床边。然后是一阵安静，仪器长久持续的嘀声。
　　“把她的固定带解开。”

　　是顾厉渊的声音。那两个人照做了——魔术贴撕裂的声音冲进耳膜，接着手腕和上臂一松，那种一直被绑着的酸胀感涌上来，她想动一下，但手臂太软了，抬不起来。那种酸胀从手腕一直漫到肩膀，又麻又疼。

　　“俞总执，起来吧。”顾厉渊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今天给你看点东西。”

　　她睁开眼。光刺得眼眶发酸，视线模糊了一下。她慢慢撑着自己坐起来，手臂抖得厉害，每抖一下，肌肉里就有一阵酸软滚到身体的每处。身上那层薄薄的布单滑了一点，苍白的肤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伸手拉了一点，靠在床头，看顾厉渊。

　　他换了一件藏蓝色外套，领口还是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还是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恢复得不错。”顾厉渊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臂上，从手臂上移到胸口，又从胸口移回脸上。“比预计的快。”

　　“死老头又来了。”俞笙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前几天稳多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又有什么花样？”

　　顾厉渊没接话。他从身后那人手里那个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拿在手里看。
　　“你在这里待了快四个月了。”他手搭在柜面上，手指轻轻敲着，指腹落下，只见动作不闻声，“外面发生了很多事，你可能想知道。”

　　俞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厉渊把那照片翻过来，面对着她。

　　那是一张合照。四个人，站在台子上，背景是净氧塔那个她去过无数次的授勋厅，最中间是她和江莱。
　　自己一身西装，面色平淡。
　　江莱穿着崭新挺阔的特制服，胸前的A+标志在灯下闪闪发亮。她的眉目温和柔软，嘴角弯着在笑，眼神里却有些冷淡，但挡不住那张精巧的脸上透露出来的美。
　　她们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江莱的左手，自己的右手——十指相扣。

　　那是授勋典礼那天。那天她亲手给江莱戴上那枚A+徽章，拒绝站在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牵起她的手。

　　俞笙记得，全都记得：记得江莱手心微微的潮湿，记得她偷偷看过来时眼里意外，记得她低头笑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

　　俞笙压了一下眉头，但马上恢复，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自己愣了一下。那一瞬间，心脏抽了一下，跳得比刚才快。
　　顾厉渊看见了，语气更甚满意：
　　“这是从净氧塔档案里翻出来的。”他把照片翻回去，举起来对着光看，故作认真打量的样子，“都说你们有地下恋情，我却只找到唯一一张官方留存的合照。”
　　“俞总执，你做事还是这么隐秘。”顾厉渊把照片向她又递近了些。

　　俞笙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的背面，看着透光之下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太熟悉了，也太陌生了。
　　她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江莱的手比她的瘦一点，手指细长，指间顺滑柔软——被她握过很多次。

　　还是被这个死老头发现了，她以为所有的照片早就跟着氧阀一起烧了。现在这张留存的，暴露了一切。还好，旁边的两位研究员可以打掩护，不至于坐实现有的关系。但其实想想，当时牵手的自己真的有些冲动。

　　这样会伤害江莱的。
　　尽管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昂——”俞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又平又慢，“我都要忘了呢。这照片把我拍得挺好看的。”

　　顾厉渊笑了一下，脸上的一些皱纹跟着抽动，满是阴冷。
　　“忘？”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把照片收下来，拿到她跟前，“俞总执，你的谎话不太有参考啊。”

　　接着，顾厉渊俯下身子，粗重的呼吸跟随着沉下来。他轻轻拉了拉俞笙身上的薄被，俞笙下意识回扯，但还是露出了肩膀的部分。

　　一根粗粝的手指缓缓滑过俞笙的锁骨，一阵发痒的触感传来，厌恶和羞耻瞬间涌上，把她整个人都拽进一股腻味。
　　顾厉渊按着俞笙的左锁骨——2016的纹身处。

　　“俞总执，这是什么？”他的手指还在锁骨处的皮肤流连，俞笙除了拉紧被子不敢激烈反抗。
　　此刻自己身上没有任何衣物，仅靠这床薄被，反抗对她没好处。

　　俞笙压稳呼吸，看着他，不回答。

　　“会不会和江莱有关呢？”顾厉渊贴着脸问。
　　俞笙还是不回答。

　　见她不领情，顾厉渊直起了身，继续看着那张照片。俞笙把被子拉上，完全盖住自己。

　　“当时你炸氧阀的时候，她可是也在现场呢。”顾厉渊说，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我们救了你，可没心思救她。爆炸冲击这么强，核心区都烧成那样了，你觉得她能活下来？”

　　俞笙吐出一口气，很轻。把目光移开，落在被子上，勾勒自己身形的某处虚空。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张脸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嘴角甚至弯了弯，而后又平下眉色。
　　“一个小情人。”她慢悠悠开口，腔调平静，“死没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而且，你是真的年纪大了。我和林家联姻后，早把她甩了，人尽皆知，你刚从哪个山里出来吗？”

　　“怎么？纯氧楼连网的时候没通知你们家族吗？”

　　顾厉渊唇角僵硬地扯了扯，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脸上的难堪压下，眼底沉了沉，面色淡了下去，依旧斯文从容
　　他转过身，朝那两个人点了点头，压下音色：
　　“加大剂量。”

　　那两个人迅速走过来，一个人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那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力道大得惊人。另一个人从推车上撕开一根注射管，接着便传来针尖刺破胶塞后的细微气声
　　很快，一股冰凉的液体涌进去，一阵麻意从手臂一直漫到胸口，更重的钝痛传遍四肢，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爬，堵着每一寸神经，逐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要把她撑开的疼。

　　俞笙依旧不出声。

　　顾厉渊站在床边，看着这副硬骨头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疏离神色

　　“俞总执。”他的声音再次扬高，“你知道吗，在爆炸核心区的你用了21袋血浆，江莱呢？她要用多少袋呢？”

　　俞笙闭上眼睛，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她想让自己不听，但那些话的穿透力实在强大，扎得她头疼。

　　“或者说，她有血浆用吗？”顾厉渊每一个字都听得更清楚了。“爆炸把你伤成这样，江莱会不会也像你一样呢？”
　　“啊不对——没人救她的话，她会不会死呢？”

　　俞笙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眼眸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出来，又被强行按住了。

　　顾厉渊的声音继续传来，不过开始渐渐变远，“不过，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顾厉渊转过身往门口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一个小情人而已，对吧？”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消失。
　　那两个人又压着她扎了两针，针水推得很慢，俞笙几乎就要真的哭出来，但一直到他们收拾东西，推着那辆小车走掉，她都只发出了一些格外异常的抽气，和监护以上心率飙升的警告音。

　　俞笙躺在那儿，缓缓闭上眼睛。那股凉意还在身体里流窜，像是整个人扔进了四面都是刺的木丛，怎么挣扎也无用。她平复着呼吸，等着那阵感觉过去。等着疼从心脏往外胀，等着监护仪的警告声停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疼慢慢淡了，她睁开眼。
　　那张照片被顾厉渊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她撑着自己从床上起身，伸手去拿。

　　手指抖着，手臂抖着，全身都在抖着。
　　她用力压着边角够到，全力把照片拉下来。

　　那个笑，那个她很久没见过的人，那个她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还在那儿，和记忆里一样。
　　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顾厉渊说她也在现场。爆炸冲击那么强，他们没救她。

　　她盯着那个笑。那笑一直在那儿，一直看着她。
　　她攥着那张照片，攥得全身又开始发抖，监护仪又在发疯般叫嚣，把她整个人抽干。她不敢用力，怕真的把照片折了。

　　窗——不，没有窗。只有那盏惨白的灯一直亮，没有温度。那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照在那张照片上，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她把那张照片塞进被子里，贴着那个低头看不见的纹身2016。照片的边缘随着起伏的呼吸划着格外敏感的肌肤，这是唯一的真实感知。

　　她闭上眼躺下去，看着天花板。那光还是能从眼皮透进来，一片模糊的橘红。
　　那光还在，但她觉得好像没那么亮了。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

　　不知道。
　　但如果她死了——

　　不。
　　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