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21、会回来的 500次的

　　爆炸前三天，江莱最后一次往返LC。
　　俞笙还是站在门口送她，说“早点回来”，然后一直站在那个交互屏幕等江莱走出通道。

　　等江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俞笙再次点出屏幕，输入：1
　　500次还有一次。
　　500次的最后一次。

　　早晨的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连着荒漠里。
　　沙丘、风沙……这条路，江莱走了很多遍，每一步都记得。早晨、中午、傍晚，那块靠着喝水的大石头……

　　暮色里，细细的炊烟还是飘着，方烬在田园边上等她。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不太清脸，但那个轮廓她认得。走近了，方烬把一个本子递给看：
　　“你看，”方烬语气兴奋，边跳边说：“这几天又多了不少人。”

　　江莱接过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本子已经没有多少页空白了。
　　“多少了？”江莱问。

　　“能一起上的，四百二十二个。”方烬说。“武器也多了，□□一百十七支，电击棍一百五十三根，还有上百个自制的烟雾罐。肯定够。”

　　江莱点点头，把本子还给他。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房子，那些烟，那些在暮色里走动的人影。
　　“正婆婆呢？”

　　“在做饭。”方烬接过本子，“她这几天更忙了，滤网区那边巡检队都解散了，没人管，好多人都来了。有妈妈有学生，她们都在忙，仓库里堆了好多生活用品。”
　　“还有一些是原来滤网区医疗站的，也来了。甚至还有一个是净氧塔的医生，纯氧楼的人都忙着乱，没人管了。”

　　江莱跟着他往里面走。走过那片田园，那些作物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在暮色里翻过的土是深褐色的。储水槽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水映着天边的光。

　　她去找老邓，对接了一些细节，然后动身去往那个新的厨房。

　　走到厨房，空间敞亮，里面围坐着一些妇女，正在处理食材，肉、菜……什么都有。正婆婆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正在往锅里添水。
　　“丫头来了。”她说。把勺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住江莱的手。“等着，马上就好。”

　　江莱在木椅坐下，一碗冒着香气的腊肠焖饭端上来，香味直冲鼻尖。

　　“这几天又来了不少人。”正婆婆送着锅里的米粒，“LC的消息传开了，纯氧楼那边一直有人在逃，乱的不行。滤网区没人管了，自由了。”

　　江莱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正婆婆的背影，看着那件灰蓝色的旧褂子，看着那双在灶台上忙碌的手。

　　“孙伯还找了几个小崽，跟他一起维修电击棍.”正婆婆继续说。“那些修好的，比新的还亮。他说那天他要走在最前面，替他儿子看看那些人的脸。”
　　“还有那个叫阿敬的年轻人，你记得不？就是那个从净氧塔回来的。他后来没走，留下来帮忙。他说他想通了，不管那些人怎么骗他，这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一碗饭很快就吃完了，暖了整个胃，热气萦绕全身。

　　“都准备好了。”正婆婆拿出一个饭盒，往里面添饭，“都等你们。”

　　正婆婆把饭在饭盒压实，又从炉火温暖的一边拿出另一个，里面晃着一些水声，应该是汤。“给笙姑娘带，回去热一热，一起吃。”

　　江莱接过来，两个饭盒不轻，沉沉的，但无比让人心安，“等我们。”

　　江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正婆婆。那个老人还坐在那里，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堆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婆婆。”江莱开口。

　　正婆婆看着她。

　　“我们可能……”江莱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江莱又摇摇头。“没什么。”

　　江莱不知道怎么说，她不知道怎么说清楚：那个连着所有控制系统的爆破，很可能带走两人的性命，两个人都活不回来……但江莱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许算不上解释，更像是告别。

　　她不知道怎么告别。
　　她不想告别。

　　正婆婆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拉住江莱的手。那只粗糙的手在她手背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很慢。

　　“丫头。”正婆婆摸摸江莱的头发，抹去那一滴不知道何时留下的泪，“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这等着。你们要回家，我们就再点一次火。”

　　江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眼泪点下几滴，用力点了几下。
　　她推开门，走出去。

　　方烬还站在门外，靠着墙。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
　　“走吗？”他问。

　　江莱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外走，穿过那些低矮的房子，走过那个储水湖，走过那片光秃秃的田园。走到LC边缘的时候，方烬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她。
　　“江莱姐。”他忽然开口。

　　江莱转过头，看着他。

　　“俞笙姐真的会回来吗？”

　　江莱沉默了几秒。她看着方烬，最终只是笑笑。
　　“会，会回来的。”江莱说。

　　方烬点点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江莱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大家都在，又朝她挥手。

　　风吹过，光秃秃的土地吹起一层细细的尘土飘散在暮色里。
　　江莱转回头，继续走。
　　走出LC，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那道土坡上，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几点灯火一跳一跳的，像心跳般明灭，又像某种等待回答的提问。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那片黑暗里。

　　就着夜色，她一个人走在荒漠里，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背包里装着正婆婆的腊肠焖饭和满满的鸡汤，还有方烬让带给俞笙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们都等着。”那张纸条被她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隔着最薄的一层衣服，贴着胸前的那枚戒指。

　　黑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一直在吹。
　　她看见那个黑影，她走近，穿过长长的通道，最后站在那扇金属门前。
　　屏幕亮了，那行字跳出来：手腕？
　　她早就记住了，但还是习惯性抬起左手，输入2016。

　　门开了。
　　控制室里，俞笙开了门，哑着声：“回来了。”

　　然后还是一样的见面仪式：拥抱。
　　长久的拥抱。

　　今天格外久，久到江莱的腿站得有些发酸发麻，俞笙还一直往自己身上压。俞笙的脸贴到自己的发侧，然后就是温热的呼吸不断隔着头发绕着耳朵，伴着嘴唇的柔软不断游走在耳廓，江莱忍不住软声道：“抱太久了。”

　　话音落，俞笙就立刻松开了手，但没有看她，把身子转过去了。

　　“干嘛？”江莱松下背包。

　　俞笙没有回答，还是那个背影背对着，一动不动。

　　“腊肠焖饭，还有鸡汤。”江莱把两个饭盒从背包里拿出来，“不转过来就不吃了。”

　　俞笙抽了一口气，但很快。她转过身，蓝眼睛里又染上那温暖的笑意，润着那些灯光倒在眸间。
　　“吃。”俞笙在江莱面前蹲下。

　　热气从那个加热的电力板传来，控制室内弥漫着鸡汤的香气和饭的热腾，肉香传满了这个几寸的空间。

　　“方烬让给你的。江莱看着俞笙一口口喝着烫口的汤，从衣服内袋里拿出那张纸条，“他说，他们都等着。”

　　俞笙放下勺子，接过，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几个一笔一画的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口袋里。

　　窗外的夜色渐渐冲淡了食物的残留味道，灯早关了，墨色把整个世界都压住，满是沉郁的黑，天点着几点真的星光——大概是污染真的少了很多。这个冬季的星星总会在窗外，等着跃进她们的眼里。

　　江莱靠着俞笙，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闭着眼睛。俞笙搂着她，握着她的手。

　　“氧阀炸了之后，你想做什么？”俞笙把手扣进她的指缝。

　　“在一起，和你，和大家，一直生活一直过。”江莱仰头侧了身，回握，指尖落在她关节的凹陷。
　　她把脸落回去，“然后我们一起工作，收拾旧世界的烂摊子，建设新世界的好光景。早上起来晨跑，傍晚吃饭后一起散步。”
　　“到那个时候，自由，和谐，和平，和睦，人人平等——什么都好。”她的声音雀雀。

　　“嗯，对。”俞笙回她。

　　俞笙收了收掌心，又轻轻开口。“一天后。”

　　江莱睁开眼，看着她。
　　但只看了一阵，她就又把头垂了回去，把自己彻底融进俞笙的怀里。

　　“一天后，一切就结束了，你的新世界就来了。”俞笙又说。

　　“但今天好冷。”江莱的声音哑着。

　　“是有点。”俞笙收紧了手臂，把那床勉强盖住两人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再抱紧一点。”闷着被褥，江莱的嗓音更哑。

　　俞笙又收紧了一点，把她紧紧环住，完完全全的抱着，让体温彻底交融在这个刺骨的冬季。
　　窗外，夜色正浓，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