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19、换一杯水 “洝洝，对

　　秋风裹着黄叶，穿过纯氧楼高耸的建筑群，在走廊与廊柱之间穿行，被困在这座巍峨的牢笼里拉出长短不一的呜咽声。

　　林在舟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云层把天色压暗下去，把远处净氧塔的尖顶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片轮廓被天边吞没。风把那些已经开始凋零的观赏植物的叶子吹起来，在空中打旋，落在那些永远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又很快就被清扫机器人吸走。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门外没有动静，从俞笙离开之后就冷静下来，那些委员会，基金会……似乎都在等这一天。等着林氏俞氏没落，等着分一块蛋糕。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林总理事。”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恭敬。“俞家那边又来人了。”

　　林在舟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手，对着那扇窗，让那只手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只手很修长细白的手上有一枚婚戒，钻石精巧完美，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这个盛大婚礼上无数人见证过的信物，此刻戴在她手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挣脱的箍。

　　“说什么？”林在舟问，声音平平

　　“还是那些。”那个人递上一份文件，说。“让您尽快把林氏能源这个季度的资源整合方案提交上去，说是俞家那边等着签字。还有，关于您之前提的那个净化能源设备升级项目，委员会那边说俞式科技拒接，理由是技术不达标。”

　　林在舟终于转过身来。
　　“技术不达标？”林在舟笑了笑，没有接文件，“氧阀用了俞家的技术二十年，二十年里全靠俞笙后来十年的算法。现在倒好，俞笙一走，这么多研究员没有一个人可以算，可以接手？”
　　“俞家到底还剩什么？俞天昂继位了，整个集团跟着喝西北风吗？”

　　“继续给俞式科技施压，然后把林氏能源入股的部分撤了。”林在舟转了身。

　　那个人点点头，退后两步，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在舟又转回去，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纯氧楼那些永不熄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座巨大的建筑群照得通亮。从她站的位置看出去，能看见那些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俞笙也喜欢站在某个地方，看着窗外的夜色。那时候她问俞笙在看什么。俞笙从来都不回答，只是看着。
　　那时候不懂，现在也没机会懂了。

　　俞笙死后，纯氧楼的权力结构开始松动。那些被俞笙革职的守旧派蠢蠢欲动，每天都在委员会上吵得不可开交。林家失去了联姻带来的资源整合优势，那些原本看在她父亲面上保持中立的人，现在也开始倒向另一边。

　　林在舟能感觉到那种变化：打招呼的人少了，开会时的目光变了，连每天送到办公室的文件都少了几份。

　　纯氧楼的权力斗争越来越激烈。
　　那些被俞笙革职的守旧派开始联合起来，每天在委员会上吵。他们要求重新审查俞笙生前的决策，要求撤销她任命的那些委员，要求把林家的资源重新分配。林家的家主前年撒手人寰，整个家族企业的压力都在她身上，支持的声力越来越弱。每次开会，她都坐在那里，听着那些人吵，一言不发。有人以为她怕了，有人以为她认了，有人以为她在等死。

　　这些她都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那些。但她知道，接下来会乱。
　　乱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能保证安全。

　　她身后那扇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在看什么？”许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般缓柔，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软暖。

　　“晚霞。”林在舟松下眉头，“今天的数据应该是对的，明天会有雨。”

　　许洝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近她，轻轻挽住林在舟的手臂。

　　林在舟侧过脸看着她，许洝的眼睛半眯着，还没完全醒透的样子，一张温柔的脸在霞光里显得更加柔和。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天夜班累不累？”林在舟抬手，轻轻搂住她的腰。

　　许洝摇摇头，“醒了就睡不着了。”她把头靠在林在舟肩上，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林在舟柔着声说，“你睡得沉，不想叫醒你。”

　　许洝没有说话，只是靠着她。窗外那片霞光慢慢暗下去，只剩下远处几点灯光在夜色里亮着。

　　许洝动了动，从她肩上抬起头，身子拉开几寸，“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林在舟摇摇头。“不饿。”她转过身，看着许洝。“你过来坐一会儿。”

　　两个人走到沙发那边坐下。许洝靠在她身上，闭着眼睛，像是又要睡着的样子。林在舟看了一会，又站起来，走到酒柜那边倒了一杯酒，又在料理台倒了一杯水。

　　走回来的几步路里，她在那杯水里放了一颗药片。药片落进温水里，很快化开，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把那杯水放在许洝面前。

　　许洝睁开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林在舟手里的酒杯。“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想喝了。”林在舟说。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胃里发烫，全身发燥。

　　许洝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她皱了皱眉。“这水味道有点怪。”

　　“太久了，管道可能要全换掉了。”林在舟的眼睛很热，热得快要看不清许洝，“不喝了，我去给你重新倒。”
　　林在舟在许洝面前蹲下，看着她。

　　许洝看着她，那双眼睛红得过分，睡眠、压力、焦虑，什么都可能有。
　　她摇了摇头。

　　“没事。”许洝仰头，喝完了杯中的水，然后靠回沙发上，看着林在舟。

　　“舟舟。”

　　“嗯？”

　　“早点睡。”

　　“好。”

　　许洝抽了口气，缓缓闭上眼。

　　林在舟看着她。看着她呼吸慢慢变慢，看着她的身体渐渐软下去，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沉沉睡去。
　　林在舟坐在沙发边，盘腿落在地毯上，端着那杯酒摇晃。窗外的夜色完全黑透了。

　　她把酒杯放下，侧过身子，伸出手。手指碰到许洝的脸，温热的，软软的。

　　“我以前骂过俞笙。”她开口，声音很轻，酒气哑着嗓，“说她脑子不好，把爱人骗得团团转。”

　　她顿了顿，指节在许洝脸上轻轻蹭着。
　　“但是我很清楚，不骗你，你不会走。”

　　眼里的温度兜不住了，泪从她眼眶里滑下来，落在许洝脸前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她看了很多年的脸。
　　“洝洝，对不起。”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是林家的老人，跟着她父亲很多年了。他们看见她，点了点头。
　　“送到LC去。”林在舟递上一个包，看了一眼身后昏睡的许洝，“一定送到。”

　　那两个人走进去，把许洝抱出来，在门口示意了一阵，林在舟把许洝身上的外套晚上又拉了拉，完全挡住许洝的脸。她对那两个人点点头。

　　人走了。

　　林在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看着许洝瘦瘦的身体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再也看不见。

　　她关上门，走回沙发边，坐下去。那杯酒还放在茶几上，她端起来，饮尽。
　　酒直接烫进胃里，惹得人全身都在烧。窗外那几点光还在亮着，很远很弱，但一直没有灭。

　　许洝离开后的第三天，林在舟收到消息，说人已经安全送到LC。送信的人是她父亲的老部下，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那边的人收了。没说别的，就说知道了。”他说。

　　“许小姐后来醒了，哭着要见你。LC有个小孩生着病，我们劝她先留下，帮帮那个小孩，她答应了。让我们回来告诉你，她会等你。”那个人继续说。

　　林在舟点点头，她坐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看也没看那个人。等那个人退出去，门关上了，她才把那份文件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没有联系。从那天起，她就失去了和许洝的任何联系。LC那边没有人出来，她也没有办法派人进去。那是滤网区，是底层的地盘，她进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做另一件事。
　　白天她照常去委员会开会，照常处理那些林家的业务，照常应付那些试探和刁难。那些人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还在为俞笙的死伤心，以为她软弱可欺。她配合着那些人的想象，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让步的时候让步。

　　到了晚上，她回到这个奢华的公馆，关上门，开始做那些没有人知道的事。
　　她把那些被俞笙革职的守旧派名单翻出来，一个一个研究。谁和谁有关系，谁背后站着谁，谁手里握着什么资源。
　　她把那些跟着林家多年的老人一个一个叫来，一个一个交代。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那些人都是她父亲留下的，她信得过。他们听着，点头，然后退出去，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把那些资源一点一点转移。不在转到林家名下，而是转到那些人找不到的地方。一些物资，一些设备，一些数据。那些东西分散在滤网区各个角落，藏在那些废弃的建筑里，等着某一天被用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也许是因为俞笙，也许是因为许洝，也许只是因为不想就这么等死。

　　纯氧楼外面的树叶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天比一天冷。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屉里有一瓶酒，她拿出来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端起杯子大口仰进喉咙，辣，烧喉咙，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
　　她又倒了一杯。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瓶空了，她又拿出一瓶，继续喝。喝到最后，她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点灰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着那个方向的几点星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洝洝，你一定要活下来。”

　　纯氧楼核心医疗部，顾清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一排名字：林、夏、萧、宋……最后一个是俞笙——全是纯氧楼的顶层科技人员。
　　他用红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写下同一个备注：[可收治]。

　　近日来，纯氧楼的灯火已经定时关闭，节约资源。父亲说：“以后这些都是我们的。”。

　　顾清阳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稳步走往父亲顾厉渊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