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呼吸共振》千颍

101、葬礼（上） 而那个人，

　　江莱已经在氧阀中枢的控制室里待了七天。
　　七天，足够让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熟悉，足够让那些最初让她屏住呼吸的巨型机器变成日常的背景，足够让一个人从“那个昏迷的人”变成“俞笙”——即使她还是想不起任何事，但这个名字已经在心里生了根，每叫一次，就往下长一点。

　　她刚来的时候，这里全是灰。
　　那些操作台上积着厚厚一层，手指划过去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那些屏幕上也灰蒙蒙，要擦好几遍才能看清上面的数据；空气里全是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那些管道和阀门静静地立着，在黑暗里沉默。

　　现在好多了。
　　她拉起了几盏灯，有些是在LC带来的，有些是已经堆放在角落的维修灯。灯各式各样，圆的扁的，亮的暗的，被她分布在控制室的不同角落。
　　暖黄色的光从不同方向照下来，把那些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得柔和了一点，在墙上投下的影子随着光线慢慢移动。

　　在一旁，堆着她带来的东西。正婆婆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块干净的地方，之前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此刻正盖在俞笙身上，因为江莱觉得正婆婆给的衣服里，那件衣服最暖和。

　　老邓的氧箱靠在墙边，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显示一切正常，那光在昏暗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方烬给的麻药被她排成一排，每一管都贴着小小的标签，上面用炭笔写着日期，江莱按照日期摆好。木沐的糖还剩最后一颗——她舍不得吃，那是木沐给的，也是面前这个蓝眼睛姐姐的味道。

　　甚至，她给俞笙铺了一张临时的“床”，即使有点小。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层衣服垫在地上，被她铺得尽量平整。最下面是她在角落里找到的旧布，有些硬，但总比直接躺地上好。中间是她自己的外套和几件从包里翻出来的衣服，叠成厚厚一层。最上面是正婆婆的那件深灰色外套，把整个人裹住，只露出半张脸。

　　俞笙躺着，身上盖着那件外套，呼吸平稳。胸口轻轻起伏，一起一伏，随着时间，像钟摆一样规律。
　　她还没醒。

　　方烬给的包里有几袋一模一样的营养剂，透明的袋子，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看了很久。稀释配比，注射方式，注意事项……
　　她按着上面的配比，一天打一针。

　　一开始手会抖，针尖对着俞笙的手臂，她深吸一口气，扎进去。扎偏了，血渗出来，药水进不去，俞笙没醒。她用棉签按住那个小伤口，等血止了，再试一次。

　　第二次，手还是抖，但扎进去了。药水缓缓推进去，俞笙又没有醒。
　　不过好在俞笙一直没醒，有时间让她熟练。

　　三天后，她的手已经不抖了。针尖准确地扎进血管，药水推进去，然后拔针，棉签按住，三十秒后松开，什么痕迹都没有。
　　说来也奇怪，这些东西，比想象的顺手多了，自己也没有让俞笙真的留下什么针口。

　　她的呼吸比前几天稳多了，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时有时无，而是均匀绵长的，像是真的在睡觉，不是在昏迷。那些伤口也开始愈合，她每天换药的时候能看到，那些裂开的边缘在慢慢收拢。肋骨那道不敢碰的淤青用了正婆婆衣服里夹着的草药包，然后那肿胀的地方就开始慢慢消退。

　　江莱坐在旁边，看着她。
　　七天前，这个人浑身是血地倒进她怀里。
　　那天，她第一次看清这张脸——那些信里写了无数遍的脸。然后，她握着这只手过了一整夜，听她在昏迷中挣扎，又慢慢平静。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这里，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只有机器的地方，现在有灯，有人，有个说了三百七十七次“我爱你”的人。
　　还真像一个家。

　　简陋的家，但确实是家。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里有一扇小小的观察窗，在这个全靠机器代码监控运作的氧阀中枢，像一块被遗漏的地方。玻璃很厚，边缘锈蚀了一圈。她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看看外面的天，看看自己离LC有多远，看看那个她来的方向。
　　但今天，她愣住了。

　　窗外在下雪。
　　是一场大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那些平时能看清的沙丘轮廓，现在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影子。沙丘变成连绵的白色波浪，层层延伸。连那些裸露的岩石都被雪裹了一层，圆滚滚的，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疼，然后转身走回俞笙身边。
　　俞笙身边放着一个终端，应该是之前进来时一起带来的。她刚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躺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亮着，显示着一些看不懂的数据。她把它捡起来，按了按，没反应。又按了按，屏幕闪了一下，就彻底黑了。

　　她对着那个碎了的屏幕看了很久，就开始修。找到角落里一个旧工具箱，翻出螺丝刀和镊子，把终端拆开。有的焊在板上，有的连着线。她一个一个检查，把松动的按回去，把断开的接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修。只是看着，手就自己动了。

　　合上，开机。
　　屏幕亮了。

　　她调出终端里的画面，拉大。那些图像在屏幕上卡了几下，慢慢变得清晰。
　　纯氧楼方向的转播，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移动。

　　她把画面放到最大。

　　葬礼。
　　十二月七日，俞笙的葬礼。

　　雪下得很大。从屏幕里看出去，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黑压压的人群站成两列，从纯氧楼的正门一直延伸到远处，像是用黑色在大地上划出的两道线。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不动。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那些人变成了一个个黑白相间的雕像，密密麻麻的，望不到尽头。

　　漫天的白色菊花。
　　菊花是纯氧楼用特殊材料制作的祭奠用花，每一片花瓣都洁白如雪，从高处撒下来，和真正的雪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雪。那些白色的东西飘落在人群的肩上、头上，落在那具被抬着的棺材上，落在那条通往虚无的路上。

　　棺材上覆盖着纯氧楼的旗帜。银灰色的底，中央一个巨大的氧阀标志——正是她此刻正置身其中的东西。

　　江莱听不见声音。屏幕是静默的。但她知道他们在念什么。无非是那些头衔，那些荣誉，外界那些属于“俞笙”的一切——
　　俞家继承人、俞式科技总执行董事、纯氧楼S+科技员、净氧塔终身荣誉研究员、氧阀核心系统首席架构师……
　　一个接一个，一串接一串，用那种葬礼特有的、低沉而庄严的声音念出来，然后被雪吞没，被风吹散，最后什么都不剩。

　　她看着画面里那个棺材，又转身看看身后那个人。
　　那张干净的脸，好看的脸，蓝眼睛闭着。微弱的呼吸，被她握过的手，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刚才换药时蹭到的药膏，在指尖上干成一小片。她把那点干掉的药膏搓掉，看着碎屑落在地上。

　　她忽然想：棺材里是空的，他们在悼念一个还活着的人。
　　而那个人，就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