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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夜暗袭 寒夜归途突 ...

  •   晚宴的喧嚣终于在午夜时分,顺着深冬的晚风缓缓沉落下来。

      整座豪华酒店的宴会厅层层褪去繁华,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逐一点燃又次第熄灭,暖金碎光缓缓敛入黑暗。衣香鬓影的宾客四散离去,精致礼服裹挟的香水气息、红酒醇厚的余味、谈笑风生的喧闹,尽数随着人流消散。门外广场上,一辆辆顶级豪车缓缓启动,引擎低鸣着汇入深夜长街,最终渐行渐远。

      偌大的门前台阶骤然空旷下来,只剩零星散落的霓虹碎光,混着冬夜浸骨的微凉晚风,一圈圈漫卷而过冰冷的石质台阶。梧桐枝叶在夜色里轻轻摇晃,斑驳暗影落于地面,衬得周遭愈发寂静落寞。

      温知许独自立在台阶之下,身形清瘦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肩线利落,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他微微垂着眼帘,长睫轻颤,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修长微凉的指尖,正无意识反复摩挲着杯壁。那是方才在宴会厅里,张南辞亲手递来的一杯柠檬水,玻璃杯残留的浅浅余温,隔着薄薄皮肉,隐隐熨帖着掌心,却又无端勾得人心头发涩发酸。

      二十四岁的年纪,于风云诡谲、弱肉强食的顶尖商界之中,早已稳稳站稳脚跟。

      旁人提起温知许,无一不是赞叹与艳羡。年少入局,白手起家,硬生生从一片不被看好、处处受限的绝境里,杀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坦途。他模样清隽矜贵,行事果断狠绝,头脑冷静聪慧,年纪轻轻便手握庞大产业,名利双收,风光无限,是无数人仰望效仿的标杆,是名利场上人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可这份人人艳羡的光鲜外壳之下,内里藏着的满目疮痍与漫长煎熬,从来只有他自己知晓。

      没人知道,这整整七年的岁月,他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执念与隐忍,一步步咬牙熬过来的。

      思绪轻飘飘落回十七岁,那个盛夏蝉鸣聒噪、热风翻涌梧桐叶的夏天,一场毫无预兆的骤然分离,硬生生斩断了少年所有温柔懵懂的情愫。从那年盛夏仓促一别,到如今二十四岁的深夜晚宴,两人猝不及防的重逢,中间横亘着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漫长七年里,他逼着自己收起所有柔软与天真,把心底那点不堪一击的偏爱、心动与不舍,全部死死压抑在心脏最幽深的角落,层层冰封,不许触碰,不许怀念。他逼着自己学会冷静,学会克制,学会独当一面,学着做无坚不摧、百毒不侵的大人。

      仿佛只要足够强大、足够优秀、足够冷漠,就能悄悄掩盖那些无人窥见的委屈,填满心底常年空旷的缺口,就能彻底遗忘,当年那个狠心不告而别、骤然消失在他世界里的少年身影。

      方才灯火迷离的宴会厅内,所有画面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张南辞沉沉凝落的目光,跨越人群,固执又灼热地落在他身上;那人低声开口,语调轻缓却格外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响起的那句“有些东西,比项目重要”;还有方才侧身擦肩时,指尖不经意骤然相触的温热触感,短暂一瞬,却像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搅乱他所有心神。

      点点滴滴,细碎又汹涌,化作一根细密尖锐的银针,轻轻刺破了他层层包裹、加固了整整七年的坚硬铠甲。

      他一直以为,漫长岁月早已磨平了所有执念,他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往前走,习惯了无人偏爱、无人等候、无人偏袒,习惯了所有委屈自己消化,所有伤痛独自硬扛。他以为自己早就隔绝了过往,斩断了念想,可只要那个人再次出现,只要那人的气息、声音、目光靠近一点点,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强行遗忘的少年时光,那些深埋心底、无处诉说的绵长思念,还有积攒了七年的酸涩委屈,便会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密密麻麻缠绕住心脏,搅得他心绪大乱,方寸尽失。

      温知许微微敛紧指尖,眉峰轻蹙,心底漫起一阵浓重的疲惫与抵触。

      他不能再这样沉溺下去,更不能因为时隔七年的重逢,就轻易动摇本心。

      七年的空白与隔阂,是上千个日夜的独自煎熬,是无数次深夜里无声的落寞,是彼此人生里彻底缺席的漫长岁月,从来都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道歉,一次短暂的对视,就能轻易抹平、轻易填补的。

      当年率先转身、不告而别,决然离开的人是张南辞;时隔七年,毫无预兆再度出现,轻易打乱他安稳节奏、扰乱他平静生活的人,依旧是张南辞。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放下层层防备,卸下所有伪装,顺着对方的脚步一步步妥协靠近?凭什么他这七年咬牙隐忍、独自熬过的所有苦难与煎熬,在那人轻飘飘的温柔与愧疚面前,就变得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

      心头的不甘、怨怼与酸涩层层交织,密密麻麻挤压着胸腔,闷得人呼吸发紧。

      温知许缓缓深吸一口寒夜的冷风,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勉强压下心底翻涌不止的情绪浪潮。他压下喉间隐隐的涩意,抬抬手,抬手拦下一辆缓缓驶过路口的出租车,微微弯腰,利落坐进后座。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未曾望向身后不远处,那辆静静停在夜色里、从未挪动分毫的黑色轿车。

      他清清楚楚知道,张南辞还在那里,那人的目光,定然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之上。可他不敢回头,一丝一毫都不敢。他太清楚自己的软肋,太明白心底残存的执念,只要目光相撞,只要对上那双盛满愧疚、温柔又执拗的眼眸,他积攒七年的理智与防备,定会瞬间崩塌。

      他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怀念,忍不住沉溺,最终忘记这七年来,一个人咬牙撑过的所有苦难与委屈。

      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晚风与目光,出租车平稳起步,缓缓驶离酒店门前这片浮华之地,渐渐汇入城市深夜绵延的车流之中。

      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次第向后倒退,暖黄、冷白、艳红的光影交错斑驳,透过干净的车窗,零碎映在温知许清隽苍白的侧脸上,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沉于阴影中,衬得他眉眼疏离,神色空茫又落寞。

      他微微侧头,后背轻靠在微凉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隔着一层薄玻璃,感受着窗外夜风带来的淡淡凉意。目光放空,落在窗外沿途掠过的街景,这座他生活了许多年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如今看来,却莫名多了几分陌生与疏离。

      十七岁之前,这座城是他安稳温暖的港湾。巷弄有烟火人间,晚风有少年温柔,街头巷尾藏着懵懂心动,日子鲜活又滚烫,满是可期的温柔。

      十七岁之后,一切尽数颠覆。

      他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遭遇了猝不及防的离别,被迫一夜长大,独自面对世间风雨,咽下所有委屈与苦楚,硬生生褪去所有青涩柔软,把自己打磨成独立冷漠、无需依靠的模样。

      车厢内安静无声,司机师傅沉默专注地开车,只有车辆行驶时轻微的引擎低鸣,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回荡。

      周遭氛围安静得过分,反而更容易放大心底纷乱的思绪。温知许缓缓闭上双眼,浓密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试图让混乱翻腾的心绪彻底沉淀下来。

      他拼命克制,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起张南辞,不要再触碰那段腐烂在岁月里的过往,不要再回味少年时那些一碰就痛的温柔与遗憾。他只想尽快回到自己冷清安静的公寓,褪去一身晚宴的疲惫与浮华,洗去满身陌生的气息,将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所有意外、悸动与酸涩,全部隔绝在外,彻底封存。

      车子一路平稳前行,渐渐驶离市中心繁华地段。

      沿途商铺愈发稀少,道路两旁的路灯变得稀疏昏暗,高大茂密的行道树紧紧挨着道路生长,交错的枝桠在夜空下缠绕,投下大片浓重暗沉的黑影。来往车流肉眼可见地愈发稀少,周遭人声绝迹,整片路段都笼罩在深夜的寂静与荒凉之中。

      这样偏僻僻静的路线,是他平日里返程时常走的近路,早已烂熟于心,来往无数次,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因此温知许并未多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归途,身心俱疲之下,防备也悄悄放松了几分。

      可下一秒,变故陡生。

      前方十字路口的阴影里,骤然冲出两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没有开灯,速度极快,蛮横地直接横堵在道路正中央,死死封死了前行的所有路线,硬生生将出租车逼停在原地。

      出租车司机师傅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吓得心脏骤缩,脸色一白,慌忙猛踩刹车。

      刺耳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骤然划破深夜寂静,刹车带来的巨大惯性让车身剧烈晃动,车子堪堪在距离对方拦路车辆不足半米的位置停稳,堪堪避开相撞的危机。

      “搞什么啊!不要命了?大半夜这么拦路!”司机师傅惊魂未定,压低声音满是愤怒地低声咒骂,下意识就要降下车窗,打算上前理论对峙。

      然而话音刚落,那两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便同时被推开,四道身形高大魁梧的黑影迅速从车上跃下,个个面色阴沉,眉眼间裹挟着浓重戾气,步伐急促又凶狠,快步朝着出租车围堵过来,浑身散发着不善的恶意与压迫感。

      一瞬间,浓重的危险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温知许原本松弛的神经骤然紧绷,心头猛地一沉,瞬间警觉,所有困意与恍惚尽数消散,清冷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警惕。

      他在波诡云谲的商场沉浮多年,年纪轻轻便抢占大片市场,锋芒毕露,一路高歌猛进,势必会挡下无数同行的财路,触动多方利益,自然而然也得罪了不少心胸狭隘、手段阴狠的对手。

      圈子里嫉妒他年少有为、锋芒太盛的人比比皆是,记恨他截断项目、抢占资源、断人后路的对手更是不在少数。这些明里暗里的敌意与针对,他一直都心知肚明,早有防备。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人竟然猖狂到这般地步,全然无视法律法规,胆敢在深夜僻静的街头,动用如此极端粗暴的方式,公然拦路围堵报复,行事阴狠又肆无忌惮。

      “师傅,别开窗,锁好车门。”

      温知许嗓音压低,语气冷静沉稳,低声快速提醒前方的司机,同时右手悄悄探入口袋,指尖快速摸索到手机,指尖紧绷,准备立刻拨通求救电话,第一时间寻求援助。

      可对方显然蓄谋已久,计划周密,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求救的机会。

      不等司机反应过来落锁,其中一个面色凶悍的男人已经大步冲到车窗旁,攥紧拳头,毫无预兆地狠狠砸向出租车后座的钢化玻璃。

      “砰——”

      沉重的撞击声突兀响起,坚固的钢化玻璃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裂痕飞速蔓延,脆弱不堪。细碎的裂纹看得人心惊胆战,司机师傅吓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再也不敢有半点动作,整个人都陷入极致的恐慌之中。

      下一瞬,后座车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强行拉开。

      一股混杂着劣质香烟、尘土与暴戾戾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冰冷的夜风顺势灌入车厢,瞬间包裹住温知许单薄的身躯,寒意刺骨。

      “温知许,可算让我们等到你了。”

      为首的男人一步跨至车边,三角眼眯起,嘴角扯出一抹阴狠扭曲的冷笑,目光死死锁在温知许身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嫉妒、怨恨与不甘,语气阴冷又刻薄,“年纪轻轻就风头无两,步步登顶,抢了多少人的大项目,断了多少人的生路,踩着别人往上爬,风光无限。你真以为凭着一身本事,就能横行无阻,没人敢动你分毫?”

      温知许端坐于后座,脊背挺直,即便身陷险境,被恶人团团围困,周身依旧保留着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清冷,不见半分慌乱失措。

      他眸光清冷沉静,目光淡淡扫过眼前来人,大脑飞速运转,不过瞬息,便清晰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正是前段时间,与他竞争百亿合作项目,最终惨败,因项目落空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的敌对公司负责人。

      此人向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行事阴狠不择手段,早在项目竞争期间,就屡次在公开场合对他阴阳怪气、刻意针对,私下更是小动作不断,处处使绊子。往日碍于规矩与体面,只敢在商场博弈里暗中较劲,如今输得一败涂地,竟彻底撕破脸皮,铤而走险,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卑劣手段,深夜围堵,蓄意报复。

      “商场角逐,各凭本事,输赢皆是常态。”

      温知许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冷淡,没有丝毫波澜,清冷的语调自带一股疏离的强硬,“技不如人,输了便坦然认输,消化损失,从头再来就够了。用这种违法越界、卑劣不入流的手段私下报复,未免太过掉价,也太过愚蠢。”

      “规矩?体面?”

      男人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陡然嗤笑出声,眼底戾气更重,上前一步,猛地伸手,狠狠攥住温知许精致西装的衣领,力道粗暴又蛮横,硬生生将人从座位上拖拽起来。

      脖颈被衣领勒紧,呼吸骤然一滞,温知许被迫前倾身体,整个人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拽下车,踉跄着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是你步步紧逼,断我生路,赶尽杀绝,不留半点余地,既然你不讲情面,不给我活路,我又何必跟你空谈规矩体面?”男人目眦欲裂,积压已久的怒火与嫉妒彻底爆发,“整个圈子都捧着你,夸你天赋卓绝,年少有为,人人都要让你三分。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能顺风顺水,凭什么你就能站在云端受人仰望?”

      他压低身子,凑近温知许耳边,语气阴鸷又狠厉:“今天,我就让你好好尝尝,太过耀眼、太过拔尖、挡人前路,究竟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狠话落下的刹那,男人高高扬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满腔怨毒,狠狠一拳重重砸在温知许柔软的小腹之上。

      沉重又猛烈的撞击骤然落下,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蔓延至全身。

      温知许浑身猛地一颤,剧烈的痛感迫使他瞬间弯下单薄的腰身,腹部绞痛翻涌,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拳震得错位扭曲,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感直冲喉咙。

      浓烈的腥甜气息不受控制地涌上喉间,卡在咽喉处,灼热又刺痛。他死死咬紧后槽牙,唇瓣抿得发白,用尽全部理智与力气,硬生生将那口腥甜血水强行咽了回去。

      脊背绷得笔直,哪怕痛得浑身发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他也死死忍着,没有溢出半分呜咽,没有发出半点求饶示弱的声响。

      清冷的眼眸缓缓抬起,直视眼前嚣张暴戾的男人,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怯懦,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冰冷与锐利,傲骨铮铮,不肯低头半分。

      恍惚之间,破碎的回忆骤然翻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拉扯着神经。

      依稀记得十七岁的深秋,他也曾被一群心怀恶意的人堵在偏僻巷口,孤立无援,孤身一人承受着无端的欺凌与殴打,也是这般刺骨的疼痛,这般无助绝望的境地。

      那时候的天色也这般暗沉,晚风也这般寒凉,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是张南辞冲破人群,逆着晚风快步走来,像一束骤然刺破黑暗的暖阳,稳稳挡在他身前,将所有恶意与拳脚尽数隔绝在外。

      少年脊背挺拔,语气坚定又温柔,轻声安抚浑身发抖的他:“别怕,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曾经有人为他挡风挡雨,护他周全,替他扫平所有黑暗与恶意。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七年岁月横亘在前,那个曾经会不顾一切护在他身前的人,早在七年前,就决然转身,退出了他的人生。

      这漫长岁月里,风雨是自己扛,伤痛是自己忍,黑暗是自己闯,再也没有谁会义无反顾,为他奔赴而来。

      念头起落间,又是一道蛮力骤然落下,拳头重重砸在他单薄的肩头,巨大的力道猛地袭来,骨头传来一阵钝重的痛感。

      温知许身形踉跄,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上身后粗糙粗壮的树干。

      凹凸不平的粗糙树皮狠狠摩擦刮蹭着后背,隔着薄薄一层衬衫,磨得皮肉生疼,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开来。身体上层层叠叠的伤痛交织在一起,刺骨又磨人,可比起肉身承受的剧痛,心底汹涌翻涌的落寞、委屈与无助,才更让人窒息难熬。

      其余几名跟班见状,纷纷围拢上前,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暴戾,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断了他所有退路。

      温知许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牙站直,指尖攥紧,下意识想要抬手反抗自保。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分工明确,蓄谋已久,而他毫无防备,猝不及防遭受重击,身体早已疲软无力,痛感层层叠加,力气飞速流失。

      不过片刻周旋,他便渐渐体力不支,动作迟缓,彻底落入下风,只能被动承受步步紧逼的恶意。

      就在又一记重拳裹挟着冷风,直奔他面门而来,避无可避的危急瞬间,一道极具爆发力、暴戾急促的引擎轰鸣声,骤然从远处夜色里冲破阻碍,由远及近,轰然划破整片寒夜的死寂。

      刺耳又凌厉的声响骤然响起,带着极致的压迫感,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一辆黑色豪华轿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又似离弦之箭,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速疾驰而来,车速快得惊人。下一秒,车辆猛地踩下刹车,利落甩尾,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稳稳横停在路边,阻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车门被人从内里狠狠踹开,力道极大,撞得车身微微震颤。

      张南辞几乎是狼狈又急切地纵身跃下车,脚步急促凌乱,周身裹挟着漫天风雪般的寒意与浓烈到极致的戾气,目光猩红,死死锁定包围圈中央那个单薄狼狈的身影。

      在温知许赌气坐上出租车决然离开的那一刻,张南辞根本无法安心离去。

      七年错过,七年牵挂,七年愧疚,好不容易才在人海里重新遇见,他怎么舍得、怎么放心,放任满身心事、情绪不稳的温知许,独自穿行在深夜危险的街头。

      于是他立刻驱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出租车后方,刻意保持距离,不敢贸然打扰,只想悄悄跟在身后,默默护送他平安抵达公寓,确认他安然无恙,再悄然离开。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笨拙又谨慎地弥补,却万万没有料到,不过短短一段路程,竟会撞见这般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的一幕。

      夜色昏暗的树下,温知许单薄的身躯被迫蜷缩,衣衫凌乱褶皱,干净的衬衫被扯得变形,后背抵着粗糙树干,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唇瓣破裂,隐隐渗出刺目的血色。浑身狼狈不堪,明明向来傲骨凛然、清冷强势,此刻却被人围堵欺凌,满身伤痕,脆弱得一碰就碎。

      那一幕,狠狠刺入张南辞的眼底,扎进心脏最深处。

      胸腔里的理智瞬间寸寸崩裂,所有克制、冷静、隐忍尽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滔天怒火,深入骨髓的后怕,以及密密麻麻、疼到窒息的心疼。

      七年寻找,七年思念,七年亏欠,七年忏悔。

      他找了他整整七年,念了他整整七年,愧疚了他整整七年,拼尽全力才重新靠近,小心翼翼不敢惊扰,视他如珍宝,捧在手心都怕磕碰半分,又怎么能容忍旁人这般肆无忌惮,动手折辱、肆意伤害?

      绝对不行。

      “你们找死。”

      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喉间沉沉滚出,冷意刺骨,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与利刃,寒意彻骨,压迫感轰然炸开。

      张南辞身形一动,下一瞬便带着极强的冲击力,快步冲入人群之中,大手猛地伸出,死死攥住为首那人的胳膊,力道狠绝,硬生生将人粗暴拽开,狠狠甩向一旁。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迈步上前,稳稳张开手臂,将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温知许,牢牢护在自己坚实宽阔的身后,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所有黑暗与恶意。

      动作一气呵成,护得义无反顾。

      被拽开的男人还未从猝不及防的拉扯中回过神,张南辞已然攥紧拳头,积压的怒火与心疼尽数凝聚在这一拳之上,力道凶狠决绝,毫不留情,狠狠砸在对方脸颊之上。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力道重得骇人。

      为首的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摔倒在地,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鼓起,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腥甜的血水瞬间漫满口腔,疼得他头晕目眩,浑身抽搐,蜷缩在地面上,半天都无法勉强起身。

      其余几个跟班打手,原本还气焰嚣张,见状瞬间浑身僵住,脚步定格,硬生生不敢上前半步。

      他们混迹圈子,早已久闻张南辞的名号。这位常年身居顶层的掌权者,手段狠厉,背景深厚,杀伐果断,心思深沉,是整个商圈乃至地下圈子都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们肆意拿捏、肆意报复的温知许,竟然是张南辞拼命护着的人。

      张南辞周身寒气凛冽,眼底翻涌着嗜血般的冷意,压根没有多余目光分给旁边瑟瑟发抖的几人。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地上勉强挣扎起身的带头人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戾气汹涌,阴沉可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人彻底吞噬。

      那人捂着红肿剧痛的半边脸颊,艰难撑着地面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打散一般,每一寸都钻心刺骨地疼,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可当他抬头,看清眼前护着温知许的男人是谁时,瞬间浑身冰凉,血液近乎凝固,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方才所有的嚣张跋扈、阴狠戾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更是动了张南辞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今天这件事,绝不会善了。

      “张……张总……”男人浑身止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打颤,声音破碎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晰,眼底满是惊恐与懊悔,“我……我真的不知道,温先生是您的人……是我有眼无珠,是我鬼迷心窍,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

      卑微的求饶声在寒夜里格外刺耳。

      张南辞薄唇紧抿,神色冷硬,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到极致,凛冽的寒意层层扩散,笼罩整片荒凉路段,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默,便是最极致的威慑与愤怒。

      那人被这冰冷的气场压迫得近乎窒息,再也不敢多停留片刻,生怕下一秒就迎来灭顶之灾,连忙慌忙抬手,对着身后呆滞的手下嘶吼催促:“走!立刻走!快点离开这里!”

      一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如蒙大赦,不敢有半点犹豫,连滚带爬地窜回车上,慌忙发动引擎,仓皇逃窜,两辆黑色轿车飞速驶入夜色,转瞬之间便消失在道路尽头,彻底逃离这片是非之地,只留下满地狼藉,以及尚未散尽的暴戾气息。

      喧嚣与恶意尽数褪去,整条街道再度回归死寂。

      只剩冬日寒凉的晚风缓缓吹拂,卷起路边落叶,沙沙作响,夜色沉沉,寒意漫无边际。

      隔绝了所有危险,张南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动,周身骇人的戾气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慌乱、后怕与蚀骨的心疼。

      他立刻转过身,快步看向身后倚着树干勉强支撑的温知许,目光细细描摹着人身上每一处狼狈的伤痕,破碎的唇角,苍白的面色,紧绷颤抖的肩背,凌乱褶皱的衣衫,每一处都看得他心口抽痛,密密麻麻的愧疚席卷而来。

      修长的手指微微抬起,想要伸手触碰,查看他的伤势,又怕力道把控不好,不小心触碰到淤青伤口,加重他的疼痛。指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进退两难,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小心翼翼的胆怯。

      “知许……”

      张南辞的嗓音沙哑干涩,染上浓重的疲惫与后怕,一字一顿,轻得像羽毛,却藏着翻涌的情绪,“你怎么样?身上疼不疼?伤到哪里了?”

      温知许单薄的后背抵着粗糙树干,腹部、肩头、后背各处的伤痛连绵不断,阵阵钝痛反复袭来,撕扯着皮肉,折磨着神经。刺骨的疼痛层层叠加,疼得他额角冷汗不断渗出,四肢发软,浑身无力,连站直都变得格外艰难。

      他缓缓抬眼,视线朦胧,落在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冲过来护住自己的男人身上。

      七年未见,这人的轮廓愈发成熟冷硬,眉眼依旧深刻熟悉,那双曾盛满少年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烈化不开的心疼、慌乱与自责。

      时隔七年,在他最狼狈、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张南辞再一次出现,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为他赶走所有黑暗与恶意。

      积攒了七年的思念、委屈、怨恨、不甘、落寞,无数复杂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破心防,轰然爆发。

      温热的湿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氤氲了眼底,眼尾瞬间泛红,清冷孤傲的伪装濒临破碎。

      他强行偏过头,刻意避开张南辞灼热担忧的目光,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这般脆弱狼狈、近乎落泪的模样。唇瓣紧绷,声音压抑发颤,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冷漠疏离,字字生硬:

      “不用你多管闲事。”

      话音刚刚落下,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后劲翻涌而上,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温知许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形陡然一软,整个人摇摇欲坠,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张南辞心脏骤然一缩,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所有顾虑,立刻大步上前,动作轻柔又稳妥,小心翼翼伸手环住他单薄的腰身,稳稳扶住他发软的身体。

      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满身伤痕的人。

      他低头,凑近温知许耳边,语气带着卑微的哀求与极致的温柔,嗓音低沉又心疼:“别再硬撑了,好不好?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带你去处理包扎,去医院检查。知许,别再推开我,别再拒绝我,就这一次,好不好?”

      寒夜萧瑟,晚风卷着深冬的凉意,静静缠绕着树下两道单薄又纠缠的身影。

      一场猝不及防的深夜暗袭,一次狼狈揪心的意外重逢,让分隔七年、隔阂深重的两个人,以这样极致拉扯、满心酸涩的方式,再度紧紧羁绊缠绕。

      那些藏在岁月深处、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横亘七年、未曾化解的深重误会,经年累月、未曾抚平的陈年伤痛,还有此刻汹涌泛滥的心疼与酸涩,尽数被寒夜封存,深深烙印在两人心底,缠绕纠葛,从此,再也无法轻易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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