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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雨夜同行,伞下方寸 秋雨骤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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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染整座魔都,武康路的梧桐枝叶渐渐隐没在昏沉天色里,白日里流淌的金辉被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没。秋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穿街而过,掠过浦西老洋房的雕花窗棂,又横渡黄浦江,直直扑向陆家嘴林立的摩天高楼。
楼宇玻璃幕墙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天地间笼着一层沉闷压抑的灰,连街边流转的车灯光晕都变得模糊涣散,明眼人都能看出,一场酝酿已久的秋雨,马上就要倾泻而下。
温知许伏案处理完最后一份老洋房改造项目的细化方案,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纸页边缘,缓缓合上文件夹。办公室墙上的欧式挂钟,时针不偏不倚,稳稳落在六点整的位置。
一整天沉心伏案,从清晨对接项目细节,到午后开完部门例会,再到傍晚独自打磨设计手稿,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他微微向后倚靠在真皮办公椅上,脊背舒展,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眉眼间褪去了工作时的严谨锐利,染上几分慵懒的倦意。
指尖下意识抬起,轻轻摩挲着耳垂上简约的素圈银耳钉,冰凉细腻的金属触感贴着温热的肌肤,一瞬间,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回昨夜江边。
晚风、江潮、夜色,还有张南辞低沉恳切的嗓音,一字一句,都清晰地烙印在心底。那句跨越七年光阴的等候,那句往后岁岁相守的诺言,如同温软的涟漪,在胸腔里一圈圈漾开,散不去,化不开。
经历过昨夜的坦诚交心,两人之间那层隔了多年的薄纱已然悄然碎裂,所有隐晦的情愫、暗藏的牵挂,都有了隐隐的归处。只是温知许骨子里本就内敛矜持,即便已然心知彼此心意,即便心底早已为那人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依旧习惯收敛所有情绪,把翻涌的心动悄悄藏在心底,不肯轻易表露半分。
白日里坐在办公室,看似专心投入工作,可思绪总在不经意间跑偏。画设计手稿时,笔尖会莫名停顿;听下属汇报工作时,目光落在报表上,心神却早已飘向有张南辞在的方向;就连偶尔低头签字,脑海里都会不自觉浮现出那人沉稳挺拔的身影,眼底温柔缱绻的眸光。
旁人看他,依旧是那个清冷自持、气场内敛的温设计师,从容淡定,处事不惊,只是今日周身气质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疏离冷漠,多了一层淡淡的温润。可只有温知许自己清楚,这份柔和,全是因某个人而起,心底早已不再是往日那般波澜不惊。
办公室的门板被轻轻叩响,节奏平缓,是贴身助理的习惯分寸。
“进。”温知许收回飘散的思绪,抬眸时已然恢复了平日里淡然沉静的模样,声线清润温和,听不出多余情绪。
助理轻手轻脚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几份待归档的文件,目光悄悄扫过窗外阴沉的天色,忍不住轻声开口提醒:“温老师,外面天色已经暗透了,风也越来越大,看样子马上就要下大雨了。您今天需要我提前联系司机,让他把车开到大厦门口等候吗?免得等会儿雨下大了,还要在楼下淋雨等车。”
温知许闻言,顺着助理的目光抬眼望向落地窗外。
原本还残留一丝余晖的天际彻底暗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悬在城市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而下。萧瑟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街边打着旋儿纷飞飘荡,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浓重,扑面而来的凉意带着秋雨独有的清寒,顺着窗缝丝丝缕缕渗进室内。
他微微蹙了蹙眉,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清晨出门时只顾着翻看项目资料,压根没留意天气预报。平日里车内常备的雨伞,前几日被工作室一位急事外出的下属借走,事后对方匆忙出差,一直没来得及归还,如今车里空空如也,竟是连一把应急的伞都没有。
“不用特意提前安排。”温知许淡淡摆手,语气平和从容,“我稍后自己联系司机就好,你忙活了一天,早点下班回去吧,别等下被大雨困在写字楼里。”
助理乖巧应声,将文件规整放在办公桌一角,又轻声道了别,转身轻掩房门,安静退了出去。
办公室再度陷入一片静谧,只剩下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偌大的房间只剩温知许一人,卸下了工作时的沉稳伪装,眼底的淡然渐渐褪去,染上几分闲散的柔软。他拿起桌角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解锁,鬼使神差般,径直点开了与张南辞的聊天对话框。
界面还停留在昨夜两人闲聊收尾的位置,没有新增的消息提示。他清楚记得,白天助理特意跟他提过,张南辞今日在集团有重要内部事务要处理,整日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无暇抽身来工作室,更别说抽空和他闲聊问候。
理智上,他比谁都明白。
两人皆是站在行业顶端的人,各自执掌着自己的事业版图,有数不完的项目对接、会议应酬、决策安排,成年人的世界,本就不可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能在忙碌之余心底彼此牵挂,便已是难得的缘分。昨夜江边的相伴谈心,已是繁忙生活里难得的闲暇光景,白日里各自奔赴工作,本就是理所应当。
可情绪从来都不由理智掌控。
心底那股浅浅的空落与惦念,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他指尖悬在聊天输入框上方,停顿了许久,心底有无数细碎的话语想要倾诉。
想问他集团的事务处理得还顺利吗?
想问他忙碌之余有没有按时吃晚饭?
想提醒他天色阴沉,马上要下大雨,出行千万注意安全。
一句句关心在心底反复盘旋,可指尖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只言片语。
他太过习惯克制,太过习惯隐藏自己的心意。害怕自己突如其来的主动会显得刻意突兀,害怕打扰到对方处理繁重公事,更怕自己满腔直白的牵挂,会显得太过急切,打乱两人如今恰到好处的相处节奏。七年错过的时光太过漫长,失而复得的缘分太过珍贵,他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莽撞。
最终,温知许还是轻轻退出了聊天界面,压下心底翻涌的惦念,指尖滑动屏幕,拨通了专属司机的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司机恭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总。”
“等会儿收拾好下楼,你把车开过来就行。”温知许语气平静地吩咐着。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银白闪电,划破暗沉的天际,瞬间将整栋写字楼映照得一片透亮。紧随而至的,是沉闷厚重的雷声,在云层深处轰然炸开,轰鸣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没有丝毫铺垫,豆大的雨点骤然从天际砸落,噼里啪啦狠狠敲击在落地窗玻璃上,急促又密集。不过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密麻麻的雨帘笼罩整座城市,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朦胧的水雾。秋风裹着冷雨,肆意席卷街头,路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匆忙躲避,转瞬便被雨幕吞没。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丝毫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反倒越下越汹涌。
司机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透过听筒传来:“温总,实在不好意思,现在陆家嘴主干道已经严重堵车了,雨水漫上了部分路面,车流几乎完全挪不动。我这边堵在半路,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赶到大厦楼下,您可能要在办公室稍等一会儿了。”
“无妨。”温知许神色依旧淡然,语气温和,没有半分不耐,“路上开车注意安全,不用着急,我在这里等就好。”
简单嘱咐了两句,便轻轻挂断了电话。
他起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静静伫立,望着窗外漫天滂沱的雨幕。
陆家嘴纵横交错的马路上,车流堵得水泄不通,无数车灯在朦胧雨雾里晕开一片片昏黄模糊的光晕,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却又被风雨困住,无法前行。黄浦江江面被密集的雨点砸得波澜起伏,层层涟漪不断扩散,江水翻涌浑浊,隔着茫茫雨雾,再也望不见浦西武康路的方向。
这样风雨交加的傍晚,本就容易让人心绪变得柔软,心底深藏的思念,也会被这雨声一点点勾起,无限放大。
温知许静静望着远方,脑海里不自觉勾勒出武康路的雨夜模样。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清亮的光泽,两旁的梧桐枝叶在风雨中轻轻摇曳,细碎的雨珠从叶尖缓缓滴落。空气里混杂着草木清香、桂花香与雨水的湿润气息,老街褪去白日的烟火喧嚣,安静又温柔,自带一种治愈人心的静谧。
若是此刻身在武康路,大可慢悠悠踩着细碎的水花,沿着梧桐树荫缓步慢行。若是身旁能有一人并肩同行,共赏雨夜老街风光,避尘世喧嚣,守一方安稳,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而那个让他心底惦念牵挂的人,此刻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埋首于繁杂事务之中,与他隔着一江风雨,各自忙碌。
想到这里,温知许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一丝浅淡的落寞。他缓缓收回目光,打算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趁着等车的间隙,再翻看一遍项目手稿,打发这二十分钟的等候时光。
可他刚挪动脚步,办公室的房门便再次被人轻轻敲响。
节奏轻柔,带着几分迟疑,不是助理方才的敲门方式。
温知许微微挑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沉声开口:“进来。”
房门被缓缓推开,去而复返的助理站在门口,神色带着几分诧异,眼底藏着好奇,轻声汇报:“温老师,楼下大堂有人找您,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跟工作室这边打过招呼。对方态度很笃定,说您一定愿意见他,我不好擅自回绝,就赶紧上来跟您通报一声。”
温知许身形微顿,眼底瞬间浮起浓浓的疑惑。
这般大雨滂沱的傍晚,天色暗沉,道路拥堵,谁会特意冒雨赶来写字楼找他?
平日里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方,此刻早已下班离场,绝不会选这种风雨交加的时间登门拜访;商界相识的友人,也向来懂得分寸,不会贸然不请自来,打扰他的私人时间;身边相熟的朋友,更是极少会在这个时辰前来工作室。
脑海里快速掠过一个个身影,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可心底深处,却莫名升起一缕微弱的期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胸腔里的心跳悄然慢了半拍,又莫名加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知道了。”温知许稳住心神,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我现在就下去。”
说罢,他伸手拿起椅背上搭着的浅咖色风衣,随意搭在臂弯,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领口,步履从容地走出办公室,走向电梯间。
按下下行按钮,电梯缓缓攀升而至,金属门缓缓打开,他迈步走了进去。电梯内壁光洁如镜,映出他清隽温润的眉眼,平日里职场上的冷锐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几分安静的柔和,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无法掩饰的忐忑与期盼。
他静静站在电梯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张南辞的模样。
心底一边暗自宽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未必是那个人;一边又忍不住生出期待,隐隐盼望,来人就是他。这种矛盾的心绪缠绕在心头,让他素来沉稳的心境,难得泛起了波澜。
电梯缓缓下行,每降落一层,心底的忐忑便浓重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稳稳抵达一楼大堂。金属电梯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外面的喧嚣声、雨声、人声,一瞬间涌入耳畔。
大堂里人来人往,不少下班的员工都聚集在屋檐下驻足避雨,望着外面倾盆的雨面露难色,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突如其来的暴雨,吐槽着拥堵的交通。潮湿的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带着秋雨的凉意,拂过大堂每一个角落。
温知许抬步走出电梯,清冷的目光穿过人群,下意识朝着大堂门口的方向望去。
只是一眼,他的脚步骤然顿住,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清晰的震惊,连呼吸都微微滞了半拍。
大堂门口的檐下,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格外惹眼。
张南辞撑着一把纯黑色的大号长柄雨伞,周身萦绕着室外风雨带来的湿润水汽。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里商场应酬的正式西装,换上了一件深色休闲款长风衣,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笔直。几缕发丝被晚风凌乱吹拂,轻轻贴在饱满的额前,少了几分执掌集团时的凌厉强势,多了几分烟火人间的温柔慵懒。
他已然在原地等候了许久,脊背挺得笔直,身姿沉稳从容,修长的手指轻轻握着伞柄,目光隔着人群,径直望向电梯出口的方向,眼神笃定又温柔,仿佛早就笃定,温知许一定会从这里走出来。
周遭的人声、雨声、喧闹的议论声,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尽数消弭无声。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漫天风雨,眼前之人,还有胸腔里骤然失控的心跳。
张南辞望见他眼底那抹错愕,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润的笑意,不张扬,不热烈,却带着直抵人心的暖意。他没有开口呼喊,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他朝自己走来,从容又自然。
温知许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掩去眼底的动容与慌乱,一步步稳步朝着大堂门口走去。
每靠近一步,心底的暖意便浓郁一分。方才等候司机时的空落、雨天独处时的落寞、反复斟酌消息却不敢发送的纠结,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悸动与安稳。
原来在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默默等候、暗自惦念的时候,这个人早已放下手头繁忙公事,顶着狂风暴雨,穿过拥堵的车流,跨越整座城市,安安静静站在楼下,只为等他下班。
等他一同离开,为他遮风挡雨。
“你怎么会过来?”温知许走到他身前站定,下意识放轻了语调,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糯与讶异,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震惊。
张南辞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确认他衣衫整洁,没有沾染半点雨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雨声嘈杂,他却依旧放慢语速,低沉的嗓音温柔醇厚,轻易盖过了外界的风雨声。
“我猜你早上走得匆忙,没看天气,大概率没带伞。”他目光温柔地凝着温知许,语气自然又笃定,“刚才听助理说你司机被堵在路上,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索性就干脆过来接你下班。”
简简单单一句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打扰,没有刻意邀功,只是默默把所有事情都记在心上,默默预判他会遇到的难处,然后不动声色地赶来,为他解决所有麻烦,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方寸天地。
温知许鼻尖微微泛酸,心底涌上一股浓烈的动容,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他连忙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轻轻应了一声低低的“嗯”,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汹涌的情意,怕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感动,被眼前这人一眼看穿。
张南辞向来心思通透,怎会看不出他眼底的动容与拘谨,却没有刻意拆穿,也没有多说宽慰的话语。只是轻轻挪动手中的黑伞,微微侧过身,对着温知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别在风口站着了,风大雨冷。”他语气轻柔,“先过来,我送你上车。”
温知许轻轻点头,顺从地侧身靠近他身旁,走入雨伞笼罩的范围里。
一把黑伞,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将外界滂沱的冷雨、萧瑟的晚风,尽数隔绝在外。伞下空间本就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而立,自然而然紧紧挨在一起,肩膀相贴,衣袖相触,彼此身上独有的气息交织缠绕,清晰地萦绕在鼻尖。
温知许的鼻间,满是张南辞身上清冽干净的松木气息,混着雨后独有的湿润凉意,安稳又踏实,让人心底瞬间沉静下来,所有的不安与忐忑都悄然消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人温热的体温,一点点驱散秋日风雨带来的寒凉,暖透四肢百骸。
胸腔里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砰砰的声响清晰可闻,快得让他莫名有些慌乱,生怕近在咫尺的对方,会轻易听见这份失控的悸动。
他下意识想要微微侧身,悄悄拉开一点距离,维持住平日里习惯的分寸感与疏离感。可身子刚轻轻挪动分毫,身旁的张南辞便像是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小心思。
握着伞柄的手腕轻轻微转,宽大的黑色伞面不动声色地朝着温知许这边又倾斜了大半,稳稳将他整个人护在无雨的伞下。与此同时,张南辞的脚步也轻轻往内侧靠拢了半步,低沉的嗓音贴着微凉的晚风,在他耳畔缓缓响起,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柔。
“别乱动。”他语气淡淡,却藏着十足的在意,“雨刮得厉害,稍微挪一点,就容易被雨水淋湿。”
温知许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再也不敢有半分挪动,乖乖站在原地,任由两人紧紧相依。
两人并肩迈步,缓缓走在漫天雨幕之中,脚步放缓,节奏默契,步调一致。
密集的雨点疯狂砸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连绵声响,混着街边风吹树叶的轻响,成了雨夜最温柔的背景音。路面早已积起浅浅的水洼,每一步落下,都会溅起细碎晶莹的水花,转瞬又被大雨重新填满。
张南辞自始至终稳稳握着伞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心思却全然放在身侧的人身上。伞面刻意偏斜,大半都笼罩在温知许头顶,将他护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滴雨水能沾染到他的发丝与衣衫。
而他自己的半边肩头,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风雨之中。冰冷的雨水不断打湿深色风衣,顺着肩头往下蔓延,很快晕开一大片深浅交错的水渍,布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肩头轮廓上,连袖口都不断滴落着晶莹的水珠。
可他仿若毫无察觉,不在意衣衫湿透,不在意秋风冷雨侵袭,只顾着稳稳护住身侧的温知许,把所有风雨都独自挡在自己肩头。
温知许无意间侧过眼眸,余光恰好落在他湿透的半边肩膀上,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泛起细密的心疼。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张南辞,轻声开口提醒,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伞歪了,你往中间挪一挪。”
说着,他便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伸手去扶伞柄,把倾斜的雨伞往张南辞那边推一些,好让两人都能均分伞下方寸,不至于让他独自淋雨。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伞柄,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握住。
张南辞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气,掌心却滚烫温热,稳稳扣住他的手腕,轻轻拦下了他的动作。他微微低头,深邃的眼眸直直望着温知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偏爱,语气笃定又认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没歪。”他目光沉沉,落在温知许眉眼间,一字一句轻声道,“只要你不被淋湿,就够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半点刻意的情话修饰,却直白又纯粹,把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毫无保留的偏袒,展露得淋漓尽致。
温知许的耳尖“嗡”的一下,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红晕顺着耳尖,一路悄然蔓延至脸颊,白皙的面皮染上淡淡的粉。他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与张南辞深邃的目光对视,心头慌乱不已,连呼吸都变得轻浅细腻,生怕对方察觉到自己此刻的窘迫与心动。
伞下的方寸空间,气氛悄然变得愈发暧昧缱绻。
没有多余的言语交谈,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缠绕在小小的伞下。安静,却不尴尬;贴近,却不局促。那些藏在心底许久、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动,那些跨越七年岁月、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意,都在这场秋雨、这方伞下,变得愈发清晰,愈发浓烈。
温知许此刻才真切明白,有些深沉的心意,从来都不需要直白的言语诉说。
一个不顾风雨专程赶来的身影,一把刻意偏向自己的雨伞,一副甘愿独自淋雨也要护他周全的臂膀,一份不动声色事事惦记的温柔,便胜过世间所有千言万语,胜过所有轰轰烈烈的誓言。
心有惊鸿,不必言明;
雨夜同行,方寸知意。
从写字楼大堂门口到停车的位置,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路程,平日里几步便能走完,此刻两人却走得格外缓慢。
温知许心底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私心,希望这条被雨幕笼罩的小路能再长一些,希望这场缠绵的秋雨能再久一些,希望这方寸伞下相依相伴的温柔,能多停留片刻,不必匆匆落幕。
在这把黑伞之下,他不用再做那个冷静自持、事事隐忍的温总,不用再刻意收敛情绪、伪装疏离。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站在这人身边,被他妥帖护着,坦然接纳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与温柔,卸下所有防备与拘谨,享受这份难得的安稳。
缓步走到车旁,张南辞停下脚步,握着伞柄的手依旧稳稳偏向温知许。他腾出另一只手,伸手拉开车门,同时手掌自然抬起,轻轻护在车门上沿,细心替他挡住棱角,生怕他低头弯腰时不小心磕到头顶。
动作自然流畅,细致入微,处处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体贴。
温知许微微低头,弯腰坐进车内。柔软的真皮座椅包裹住身形,车内早已提前开好暖气,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雨夜凉意。
他坐定之后,张南辞才轻轻替他关上车门,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界呼啸的风雨,也暂时隔开了伞下暧昧缱绻的氛围。
温知许坐在副驾,忍不住微微侧身,透过明净的车窗望向车外。
雨幕朦胧中,张南辞收起草伞,挺拔的身影站在风雨里,半边肩膀已然彻底被雨水浸透,发丝上也挂着细碎晶莹的水珠,染上几分狼狈,可他眉眼间依旧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丝毫不在意自己被秋雨淋湿。
看着这一幕,温知许的心像是被温水缓缓填满,柔软得一塌糊涂,心底的感动与暖意,层层叠加,久久不散。
不多时,张南辞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来,随手关上车门。
车厢内瞬间陷入安静,只剩下车载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他随手拿起副驾储物箱里常备的干净毛巾,随意擦了擦额前与发丝上残留的雨水,动作随性自然。
收拾妥当,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温知许身上,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柔声询问:“一路过来没淋到雨吧?有没有觉得着凉发冷?”
温知许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依旧潮湿的肩头,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细微的喟叹:“我一点都没淋到,倒是你,半边身子全都湿透了。”
张南辞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语气轻松淡然,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点雨水算不上什么,回去换一身干净衣服,擦吹干头发就没事了,不用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淡淡开口补充道:“你司机那边我已经让我的助理提前联系过了,跟他说明了情况,告诉他今晚我顺路送你回去,让他不用再冒雨赶过来,可以直接下班休息,不用再绕路跑这一趟。”
温知许闻言,身形微微一怔,放在膝头的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方才坐在车里,还在暗自思忖,等会儿要怎么跟白跑一趟的司机解释,心里还隐隐有些过意不去,怕对方在大雨里奔波许久,最后却空等一场。没想到这些细碎的小事,张南辞全都替他考虑周全,提前安排妥当,丝毫不用他费心惦记。
心底的暖意又往上翻涌了几分,喉间微微微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呢喃:“你……想得也太周到了。”
张南辞深深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车厢内暖黄的灯光柔和洒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柔得恰到好处。他稍稍倾身,放低了语调,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缓缓传入温知许耳畔。
“若是事事都考虑不周全,又怎么能安心把你放在身边,好好惦记呵护?”
一句轻声低语,落在耳畔,落在心底,瞬间撩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车厢内暧昧的氛围再度蔓延开来,将两人静静笼罩。窗外雨势依旧滂沱,模糊了城市的霓虹灯火,把世间万物都笼在一片朦胧水雾里。而密闭的车厢之内,却暖意融融,静谧温柔,让人贪恋这份片刻的相守。
温知许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藏不住,也压不下。
这场突如其来的秋日冷雨,这一方小小的伞下天地,一次义无反顾的风雨相迎,一场安静温柔的雨夜同行,终究让那些藏在心底、隐忍许久的心动与牵挂,再也无法刻意隐藏。
原来世间最好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天花乱坠的誓言。而是风雨来袭时,有人愿意为你奔赴而来;是前路湿冷时,有人愿意为你撑起一把伞;是往后岁月里,有人愿意为你挡尽人间风雨,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雨夜同行,伞下方寸。
一伞两人,风雨相依。
所有深藏心底的心动,所有不言而喻的偏爱,所有跨越七年的牵挂,都在这场缠绵的秋雨中,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