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而未决》日落与灯

67、温家

　　“两位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信息吗？”季于情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人，背后的墙面上，是人类总局的银色盾牌标识。

　　陈觉浅单手轻轻摸着下巴，仍在思索什么，季于情耐心地看着他，“对于我提供的内容，有疑惑的地方也可以找我问。”

　　“......你说，六号灵异体对你的副作用不小，并且，你通过很长时间，才彻底达成了操纵的能力。”陈觉浅若有所思，“这和我，以及程上校的症状相差太大了。”

　　季于情连忙表态：“我所说的句句为真。”

　　“是，但如果不同灵异体之间的融合方式有区别的话，我们不能贸然安排异能者去接触。”陈觉浅平静地阐述事实。

　　“倘若区别是在我和程渡的羁绊身份上，未免难以服众。”

　　季于情理解地点点头：“变量测试也不好做，我们需要更多异能者接触灵异体，或多或少，以牺牲的方式，去摸索融合的规律。”

　　她的目光变得锋利，带着不明显的审视，指节敲在桌上，无声地催促：“两位应该明白吧？”

　　说完，像是为了避免误会，她又开玩笑道：“毕竟，基地喜欢带着理想主义的孩子，好控制，容易心软。”

　　程渡靠在墙上，闻言轻笑一声，对上对方莫名其妙的眼神，他轻飘飘地怼回去：“季小姐的目的，不是为后代在灵异体方面留下可考，可依赖的资料和规律吗？”

　　“这样看来，你似乎更理想主义呢。”

　　季于情挑眉，这位研究所百年难遇的S0级别的异能者，果然伶牙俐齿，难应对。

　　陈觉浅出言打断：“我们有牺牲的觉悟。”

　　淡蓝的雪花印在陈觉浅眼尾，平添几分生人勿近的气质，哪怕这个人本身就具有相当的疏离感了，他的想法和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冷静到冷血。

　　他眉间的愁云还纠缠着，“季小姐有所不知，通过破晓的计算，灵异体现在只是刚刚起步，处于飞速成长的阶段。”

　　他抬起眼皮，不再掩饰那份担忧：“我们担心，人类是否能拥有堪比灵异体的成长速度？”

　　季于情心下一惊，明白了陈觉浅的言外之意。

　　她不是没关注基地的情况，十年前，异能者少年培养的机构从四个锐减到一个，强迫知情的高层把期待不得不全部投射到元气大伤的基地。

　　于是，那份高等级的优越，高科技的漠视，高认知的心态，通通被真正知道人类命途未卜的高层粉碎，那些人自己先一步崩溃，第二步就是改造基地，以绝对的严苛试图批量造“神”。

　　可是像程渡这样的异能者，再也没有出现。

　　数字等级的出现，辅助了一些第一等级的异能者破阶，也埋没了很多字母等级靠前的第二等级，但是，异能者在锐减。

　　陈觉浅忧心忡忡，语气诚恳：“人类总局，是否能对基地的培养方式进行干涉？”

　　“异能者质量下降，灵异体却在上升。”

　　“人生不过堂堂百年，为种族延续，我们还需要看到多远？”

　　季于情为难，偏头看向程渡：“这个......上校会比我更清楚，研究所管理基地名存实亡，实权都在总局高层手里，我理解难处，但......”

　　她表情骤变，甚至有些惊恐，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鬼鬼祟祟地冲程渡打了个手势，接收到信号，程渡不动声色地走到门口。

　　那扇铁门静悄悄地关上，严丝合缝，能保证没有一丝声音走漏到外面不算寂静的走廊。

　　无需季于情暗示，程渡自然地挡在监控面前，出于机密考虑，人类总局会设立监控，但是不会收录声音，不过现在的技术，口型识别也可以解码一切秘密。

　　准备就绪了，陈觉浅回头轻轻捏了捏程渡的指尖算作委屈上校当大型遮挡器的安慰，一边好奇，是什么东西让季于情如此恐慌。

　　只见季于情依旧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乱看周围一通，小声道：“人类总局之所以能作为研究所和民间组织的桥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温家插了手。”

　　终于听见想听的话了，陈觉浅一只手按在桌面，因为紧绷的神经，指尖泛白，他眼神直接，步步紧逼：“温家？”

　　“嗯，这家和你家一样，都是源头样本，但是家族非常......”像是想不好措辞，季于情皱眉，斟酌着用语：“非常封建！”

　　这是什么形容词？

　　没等他问出口，程渡先一步做了回答：“破晓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我听我母亲说过。”

　　“家族内部严格筛选婚姻人选，必须是源头样本，没有任何情分可讲，和我母亲一代的十二个温家姑娘，全嫁给了源头样本的异能者，那个时候没法通过提供基因完成繁衍，大家的关系意识也比较重。”

　　程渡言简意赅：“都没能和心上人结成羁绊，闹了不少事。”

　　陈觉浅不解：“不少事？以死相逼？”

　　“是，以死相逼也没如愿。”

　　季于情打了个寒颤，想起这些事情，就无端地冷汗直冒，“温家老爷子不让姑娘死，也不让活着如愿，那些扔进灰里的史书记载的那种包办婚姻，在那个时候还在上演，你说吓不吓人？”

　　陈觉浅直觉里头有问题，就算是不顾女儿意愿包办婚姻，也不至于到季于情这种忌惮的程度。

　　果不其然，季于情继续道：“温家老爷子的目的，是温家后代必须都是高等级异能者，这些人没进机构，没上户口，属于私兵！”

　　“为了保证异能质量，就连后来可以通过基因培育，他们还是保持着从古至今的繁衍方式，温家的孩子，生出来就是奴隶待遇，比现在的基地还严格！”

　　“等一下。”陈觉浅打断，“他们怎么知道，基因培育会造成源头样本质量下降？”

　　季于情一副难以言喻的样子，感慨道：“你真敏锐，当然是因为他们尝试了，所有的温家男性，都尝试过这种方式，所以我说，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基因培育跨越了传统，任何性别的异能者都可以通过基因培育的方式诞下后代，因为是异能载体的原因，这项无需承担分娩风险的培育方式，仅限于异能者之间。

　　但是有利就有弊，跨越性别的局限，就会导致一定的质量下降，大部分异能者仍然还是抱着无视性别建立家庭的想法，这种技术无非是造福，都是异能者，谁会在意那一点质量的下降？

　　温家会。

　　抱着这样的想法，延续至今。

　　季于情说：“我一直觉得他们家太会洗脑，从上到下男男女女对这套理论坚信不疑，这就导致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陈觉浅问。

　　程度补充：“第一，高等级异能者实力出众，总局百分之七十的高层都是温家人，他们异常团结，已经超过了半数，决策权就是他们家的了。”

　　陈觉浅听到这些就头大，“还有第二吗？”

　　“对。”程渡叹气摇头，“鉴于自己从小受到的观念和教育，这群人坚信，玉不琢不成器。”

　　也就是说，对于这种极具压迫和无视学生压力的教育方式，很难从这群人自己的阶层里做出改变。

　　季于情也很遗憾：“封建大家族嘛，权威是不容挑战的，就很难活动。”

　　陈觉浅听完这些思考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未必。”

　　“未必什么？”

　　季于情没想到陈觉浅还能抱着这么积极的心态，百分之七十的高层，碾压式的优势，就算活动剩下百分之三十的高层，也没有任何意义。

　　陈觉浅瞥了一眼那个被程渡挡住的监控，“未必需要靠活动剩下的高层。”

　　“既然他们是‘封建’家族，那么，先天就会对身份认同价值相同的人产生信任。程渡的等级百年以来未出其二，身为研究所上校的身份就会很有分量。”

　　听着这疯狂的想法，季于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你真是，大胆啊......”

　　漂亮的唇角勾起，陈觉浅笃定道：“如果基地的教育模式不改变，可用的人会越来越少，温家不让步的话，我们就不能让现存的异能者做出无谓的牺牲。”

　　“至于和温家谈判的事情......”

　　陈觉浅一直有些紧逼的声线突然温柔下来，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程上校，靠你了。”

　　一直严谨听话的程上校闻言没忍住笑起来，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收到，男朋友。”

　　季于情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调情：“......”

　　她感慨地抬头望天，谁说有个羁绊不是好事呢，人与人之间，就是要有羁绊，才能活下去啊。

　　没等她想出更深奥的人生哲理，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如雨点砸下。

　　陈觉浅和程渡眼睁睁看着季于情脸色再度急剧变化，几乎是瞬间就切换了一个人设，不敢耽搁半秒就开了门。

　　门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身上是白色的研究卦，不苟言笑，比程渡还凶的面相，光是站那压迫感就叫人呼吸一滞——

　　只见他警惕地扫视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程渡身上，紧绷的眉头才微微舒展，“程上校，您挡到摄像头了，这样我们会担心季女士的人身安全。”

　　陈觉浅心里冷哼一声，不愧是一手遮天的温家，挡了这么一会儿就派人来了，算算这些人的出勤时间，怕不是在监控室看见挡住的第一时间就马不停蹄的来了。

　　“这样，还辛苦你跑一趟。”程渡自然地挪到一侧，对方明显放松了，那人跟汇报工作一样，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打扰三位，那我先离开了。”

　　“哎，等一下。”程渡伸手拦住，那人转过身，警惕地神情又漫上来了。

　　程渡没有任何铺垫，他不带着笑意的时候像是下一秒就要找茬一样。

　　——其实没有区别。

　　只见他冷笑道：“来都来了，正好，带我去见见掌权的。”

　　闻言，温家那人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