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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乾隆31年 乾隆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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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一年,我五十一岁。
宫里接二连三出事,没有多少安生日子,至少对于我来说是如此。熬过去年那场翻天覆地的动荡,本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可生老病死、离别苦痛,正一桩接着一桩压过来。
正月里,永琪就已经起不来床了。他得的附骨疽越来越重,两条腿到处都是红肿溃烂的地方,疼得他日夜不得安宁。愉妃几乎天天守在兆祥所,寸步不离自己儿子,觉也睡不好,整个人熬得又憔悴又疲惫。
我一有空就过去看永琪和愉妃,看着他被病痛折磨成那样,心里也难受。我忽然想起康熙时期胤禟耳朵化脓,宫里太医治不好,最后他找西洋来的传教士,帮他打了一针治疗了耳疾。我就把这件事跟愉妃说了。
愉妃本来已经快要绝望,听完一下子精神起来。她说那就死马当活马医,无论如何也要找找西洋传教士过来试一试。她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有一些旧相识,可以托人打听。反观我,向来不跟人拉拢走动,手里一点门路都没有,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我知道终究无用的,但愉妃好歹打起精神来了。
太医拿麻沸散给永琪止痛。麻药喝下去之后,永琪勉强能安稳睡上一阵子,可药效一过,钻心的疼立刻又回来了,他疼得浑身冒冷汗。我坐在床边,抓着他的手,拿帕子给他擦脸上、脖子上的汗,跟他说:“这药药性猛,不能总喝,一天最多喝一两次,你的身体扛不住这么反复折腾。”
他迷迷糊糊的,声音很轻,问我:“我额涅去哪了?”
我跟他说:“你额涅出去找人了,想请西洋大夫过来给你看病,很快就回来。”
屋子里站满伺候的太监宫女,人一多空气闷得慌。永琪挥挥手,叫所有人都出去,他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我也打算跟着退出去,他却摆了摆手,叫我留下来别走。
我问他:“要不要坐起来躺躺?一直躺着也难受。”
我拿过几个软靠垫垫在他背后,扶着他慢慢坐起身。
他抬眼睛直直看着我,那眼神又虚弱又沉重,我看得心里发酸,下意识把眼睛垂下去,不敢跟他对视。
他开口叫我:“陈额涅。”
我抬起头看着他,尽量把语气放柔和:“好孩子,嘴里肯定发苦吧,喝点蜂蜜水甜甜口?”
他点了点头。我拿小勺子,一勺一勺喂他喝蜂蜜水。
就在这个安安静静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话,吓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额涅,我会死吗?我大概什么时候死?”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难不成他猜到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知道他结局的,我到底该不该如实告诉他?
转瞬我又把这个胡思乱想压下去,不可能的,他只是病痛之中心里不安。
我对他说:“我不太会说假话,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永琪没有犹豫。
我扭头往房门那边瞟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偷听,就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会死,就在三月初八。”
听完这话,眼泪一下子从永琪眼里涌出来,他侧过脸用手捂住脸。他才二十六岁,年纪轻轻就要面对死亡,换谁都接受不了,更何况他曾经离储君之位那么近,如今满心里全是绝望。
我递给他手帕,让他擦眼泪。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好像有一大堆话想问,可琢磨琢磨,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就安安静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我往他身边拽,力气不小,抓得我胳膊都有点疼,贴在我耳边问:“陈额涅,你怎么能说得这么准?”
我心里也纠结过到底要不要说实话。看着这个从小我就看着长大的孩子,我还是不忍心骗他。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贴着他耳朵说:“我跟你说真话,听过就烂在肚子里,不要再跟任何人讲。史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爱新觉罗·永琪,就是乾隆三十一年三月初八去世的。”
本以为他会大吃一惊,结果他表现得十分平静。只是双手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更紧,语气严肃得不得了:“陈额涅,这件事,除了我之外,以后不管是谁,千万千万不要再说。”
“一定要提防身边的人,宫里人心复杂,不能泄露半个字。”
我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下来。我想给他换换心情,就问:“想不想看看绵亿还有康姐儿?”
永琪轻轻摇了摇头:“算了,我身上有病,怕把病气过给小孩子。我已经叫人画了他们的画像,想他们的时候看看画像就可以。”
我心里清楚,他得的这个附骨疽,放到现在就是急慢性化脓性骨髓炎,刚发病的时候好好医治还有机会好转。可在这宫里,医疗条件有限,没有对症的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情一天天恶化。
坐了一阵,永琪口渴了,我给他倒了水。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硬扛着身上的剧痛。
我劝他:“疼得实在受不了,就喊出来,不用硬撑。”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那样太丢人。”
我又提议:“那我给你念点话本子吧,分分心,能稍微忘却一点疼。”
永琪说好,慢慢躺回床上。我平时很爱看《聊斋志异》,喜欢那些花妖狐鬼的故事,就坐在床边一段一段念给他听。
念着念着,我自己心里生出很多感慨。蒲松龄一辈子跌在科考上,他19岁时接连考取县、道、府三个第一名,名震一时,但此后屡应省试不第,人怕的不是失败,最可怕的是曾经辉煌过,不知他的心境如何,我想应该很不好。
活着的时候,他和妻子的日子过得很清贫,他写的书没怎么受人重视,等到人不在了,《聊斋志异》才广为流传。
真是时也,命也,时也命也。人这一生,际遇真是说不清楚。
天黑之后,我先回延禧宫,洗漱之后,简单吃了晚饭,又赶回兆祥所陪着愉妃守夜,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永琪腿上伤口不断化脓红肿,太医熬好了清凉止痛的药汤,放凉之后,永琪的福晋还有几个侍妾给他擦洗伤口。
每一回擦洗伤口,永琪都疼得满身大汗。大家就叠好干净帕子,叫他咬在嘴里扛痛。如格格按时给他喂麻沸散,再端上蜂蜜水给他喝,冲淡嘴里的药苦味。
半夜里,他常从睡梦里惊醒,浑身被褥都被汗水浸透。愉妃早就提前备好了热水,下人过来给他擦身子,换上干爽衣裳,拿厚披风裹住,扶他坐到窗边透气。我动手把汗湿的床单换下来,又把暖水袋搁在他腰边,怕夜里着凉。
等到天蒙蒙亮,永琪的福晋过来接手照看,我扶着愉妃离开,好说歹说她才回了永和宫休息,我这才得以回延禧宫补一觉。
中午睡醒,我跑到小厨房想做点糖水吃。宫里没有现成的西米,我准备了木薯,动手搓简易西米,煮了一碗西米红糖水,可惜没有椰奶,味道差一点。
我带着糖水过去给愉妃吃。愉妃一脸疲惫,勉强吃了几口,跟我说永琪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喝下去的药全都吐出来了。
连日操劳,愉妃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我比她更差劲,站不住也坐不久,两个人干脆躺在外屋的炕上面歇着。她转头看着我,忧心忡忡道:“昌堂,你可得好好保重身子,你之前答应过我,要陪我走到最后的。”
我点点头:“你放心,我肯定陪你到最后。”
愉妃看着我腿脚越来越不好,出门都要靠拐杖,如今走不了远路了,她叹气说:“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差不多都快要坐轮椅了,还总来回跑,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还是跟她保证:“我答应你的一定做到。”
愉妃只当我在说胡话,半开玩笑:“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就算到地府,我也要找你要个说法。”
我也顺着玩笑回她:“那你就在奈何桥边上等等我。我在地下给自己留一间小房间,简陋归简陋,但好歹有地方住。以后我把地址写了烧信给你,你要是守约定,就等我十五年。”
愉妃听完哭笑不得:“这种话该跟你夫君讲才对,跟我说干什么。”
我淡淡说道:“哪里有什么夫君,那位不过是我的主子罢了。”
她听完叫我一边看书去,她要闭目歇一会儿。
天色又黑下来,夜色盖在红色的宫墙上面,压抑得人心里沉甸甸。年轻的时候身处深宫,总觉得喘不上气,这么多年熬过来,我倒也慢慢习惯了这种沉闷。
白天的时候永琪还会强撑着,尽量维持表面的平静。一到夜里,就再也压不住心里的不甘,他那么骄傲的人,心里积攒了太多遗憾,他的不甘心与遗憾是那么浓烈,几乎要吞没他的灵魂。有时候痛极了,会用手重重捶打床铺,怕他捶伤自己,愉妃就伸手抱住他。
他把头埋在愉妃的衣服里面,压抑地哭出声。我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老天爷总是这么捉弄人。哪怕永琪不生病,他也要熬到60岁才能……不该抱有期望的,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哭累之后,他喝下麻沸散沉沉睡过去。我近视得厉害,点上了好几盏灯,坐在外间翻看收集来的诗集。愉妃就一直握着永琪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翻书的时候翻到了袁枚的一篇诗词,我才反应过来一件巧事,袁枚和我是同一年出生,都是康熙五十五年。乾隆四年他就考上进士了,可惜身在皇宫,一辈子没有机会见面。转念一想,如今不见也好,他都是老头子了,怕是头发花白、身形臃肿了,免得见到长相生出偏见,只隔着文字反而更好。
心里积攒了太多愁闷,我提笔写了一首诗。
《深宫读随园诗稿有感》
深锁宫闱读旧篇,始知诗客共华年。
乾隆四载春闱客,紫禁重门咫尺天。
何必相逢窥面貌,从来文字胜言诠。
镜鸾纵有凌烟隔,月照延禧亦自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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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愉妃心里放不下还在翊坤宫被幽禁的那拉皇后,向乾隆请求搬去翊坤宫的厢房住,陪她走完最后日子。乾隆已经不准大家称呼她为皇后了,只能叫翊坤宫娘娘,或是辉发那拉氏。
他知道愉妃照料永琪心力交瘁,也念着往日情分,没有拒绝这个请求。
愉妃问我要捎东西过去吗。
我先说没有。想了想又叮嘱她:“永琪病重这件事先别告诉她。”
愉妃苦笑:“已经晚了,宫里消息传得快,她早就知道了。”
我看满脸蜡黄的愉妃,劝她顾着自己身体,想想还有绵亿和康姐两个孩子。
愉妃很平静:“我心里有数,一定好好活着,绝不会把自己折腾垮的。我又不是傻子,之前只是抱有几分把握,但幸亏只有几分,不然早就受打击病倒了。你不用太担心,我七分的伤心能表现出十分,五分喜欢能表现出七分,好歹还有几分旧情,倒是你,你别太怨他,你这人脸上从不遮掩,喜恶同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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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永琪去世,享年二十六。
当天晚上如格格殉情自尽。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愉妃,只能跟着忙活丧事的大大小小事情。她痛痛快快哭了两天,之后就不再落泪。
她说:“人死万事空,终究不能复生。只是可怜我的孩儿,生在皇家,一辈子困于深宫高墙,拘于礼法束缚,从未见过天地广阔。”
我宽慰她:“世上这么多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像徐霞客一样到处游历。”
愉妃喃喃自语:“哎,你说他这性子到底随谁?”
我说:“随他阿玛。”
她又说:“长相倒是一点都不像我。”
“像他舅舅。”我答道。
“那倒也是。”愉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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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日,令皇贵妃生下十七子,取名永璘。
五月底,乾隆带着大批人去热河避暑。趁着宫里防备松懈,一天夜里,我换上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裳,进入翊坤宫见那拉皇后最后一面。
才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人苍老得厉害,头上留起的短发全都白了。看见我深夜过来,她吓一跳,担心我被人发现招来祸患。
我告诉她没事:“愉妃住在翊坤宫,我过来探望愉妃,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她还担心会连累愉妃。我跟她说乾隆对愉妃尚有几分旧情,不会太过怪罪的。
她跟我说,之前一心求死,盼着早点解脱。可真到大限将近的时候,反倒又想活下去,临到头来居然会害怕死亡。
我听着心里难受,拿出我提前磨好的夹竹桃花干丸子,递给她三颗。
她一直放不下当年受牵连被发配辛者库的贴身宫女。我跟她说起:“不用你说,我都打点好了,给辛者库管事塞了银子,还给那几个宫女每人一百两养伤,等伤养好了才干活。将来她们出宫,我还会再补贴一笔钱。”
六月二十六日,宫里新来了常贵人钮祜禄氏,今年十九岁,家世显赫,是湖广总督爱必达的女儿,也是太后的远房侄女,宫里的兰贵人按着辈分得唤她一声姑姑。
我拉着鄂常在、慎贵人去看看她,走到半路慎贵人又拉来了愉妃,总之大家一起去见了见常贵人。
七月十四日,那拉皇后去世。
因为那拉皇后的丧事,永璂得守母丧,他的婚礼往后推迟了三年。
九月二十八日,愉妃得知那拉皇后死后,棺椁直接被放进纯惠皇贵妃的地宫里。知道这件事后,愉妃闷着头做针线,整个人情绪很不好。我倒是无所谓了,人死后有个棺材就不错了,什么礼仪体面的不重要了,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那段时间愉妃经常来延禧宫坐坐,有时孙子孙女也抱来玩耍,生活总算回归了正轨,如果绵亿和康姐儿不摘我的花的话就更好了。
延禧宫人一多,鄂常在就去小厨房忙活儿,宫里贵人以上才有小厨房,延禧宫里都靠着我的小厨房吃饭,我这边伙食一向还算不错,经常留愉妃吃饭,今日照旧留她吃午饭。
等福晋和胡格格把孩子们抱走后,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时,她气得把手里绣棚扔到一边。
我躺在摇椅上念叨:“心里有火气就在我这儿发泄完,出去千万克制住。不要在庆妃面前如此,更不能让他看见,不然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愉妃叹口气:“我不是生气,只是感慨她这一生真是轰轰烈烈啊。”
我们东一句西一句聊起些家常,吃完午饭,我才送她回翊坤宫。
十月初,入冬之后,他们从热河回宫了。
我时常去东三所看望永璂,每次都给他带些可口饭菜。
那天我等他吃完饭,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他。
我轻声道:“这里面是一千两银票,你悄悄给你舅舅家送过去。当初他学着金家修祖坟,家里本就拮据,硬生生借了宫中七八千两撑门面,如今怕是还有六千多两外债没还清吧。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往后苦的是家里那几个孩子一辈子啊。”
永璂抬眸看了我好几眼,轻声纠正:“陈娘娘,讷苏肯是我表哥,不是舅舅。”
我一拍额头:“对对,是侄子辈的,真是我老糊涂了。”
我又叮嘱他:“你送去的时候,就说是你额涅留下来的。”
永璂满脸惊讶:“陈娘娘,这是你的钱?”
我说:“什么我的你的,就当是你额涅留给娘家的。”
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些都是乾隆的钱。
过了几日,永璂来延禧宫见我。
我让宫女们全都退下,屋里只剩我们两人,他从怀里拿出那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
我两大眼瞪小眼,最后我先败下阵来,眼睛近视的厉害,我拿起信封一看,竟是拆都没拆。
我一脸无奈:“怎么回事?他发了?一千两银子都不要?”
永璂轻声解释:“我说是我额涅留的,表哥死活不信。我又说是我给的,他更不信我能拿出这么多私房钱。最后他也没问了,就说知道大概是哪几个人了。我就实话说了是陈娘娘给的,他一听就气了,说坚决不收,还说若是我非要给的话,他就吊死在家里。他就是说说气话,依我看他不会吊死在家里的,他马上要去新疆任职了。”
我听得一阵无语,这种狗脾气不知道遗传谁的。“真是有骨气啊!这骨气能当饭吃吗?我看他怎么还清?”
“这钱你自己留着用,我还有积蓄,不缺这点。”
永璂轻轻摇头:“我一个人开销不大,根本用不上。我若是真缺钱,定会开口跟陈娘娘借的。这钱你先收回去,等我过几年成婚再用不迟。若是被阿玛知道我私收银两,又要无端生事了,你们怕是又要争执吵闹一番。”
我无奈叹气:“哪里是我的钱,都是你阿玛的钱。罢了,你缺钱再来和我说声,我派人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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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六日,去年南巡带回宫的女子陈明悦被封为明常在。
十二月二十五日,永瑆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