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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长大 丰富多彩的 ...

  •   我的毛笔字太烂了,就不浪费纸墨了,用树枝在泥土上练练字,抄抄书。我天天趴地上,衣服都乌漆嘛黑的了。

      后来为了保护好衣服,我把泥土装在一个陶瓷盆里,做了一个可重复利用的写字工具,这样我就可以坐着写泥土字了。

      阿爸有时候会教我画画,他的书房里有些颜料,我时常把颜料盒子拿出来画画。

      我在他书房里到处翻翻找找,找到了聊斋志异,我就开始看看聊斋志异,看些三国演义之类的书籍。

      待我长到了十岁,阿娘教我织布刺绣。刺绣我真不行,我只能勉强绣几个大字,之后我就专心织布,然后学着裁衣,缝衣裳。

      阿爸很爱惜他的书房,我每次进去他都觉得我在捣蛋。然后他在我房间安了一副桌椅,让我不要天天去他书房捣蛋。

      之后的生活就很规律,上午我做家务、织布、学学缝衣裳,下午我就看书、写字。

      不过我不会天天待家里,我隔几天就跟个野小子一样在外面乱跑,家里人也不约束,只说太阳下山了就一定要回来。这真的很颠覆我对封建时代重男轻女的认知。

      外公隔几个月会来看看阿娘,每次都会带些米油盐之类的。有可能是我天天出去玩的原因,导致不怎么碰得上面 。

      阿娘说外公是下海的,外公皮肤晒得很黑,我俩站一块儿就完全是两个颜色。外公个子倒是挺高的,瘦瘦的,不是骨瘦如柴的那种,是有肌肉的那种瘦。

      外公只要碰上我就问我要不要去他家那儿玩,我每次都说好的,每次都去外公家玩半个月才回来,阿娘看到我总是担忧,说怎么又晒黑了?

      然后把我丢在屋子里,不让我出去,让我在屋子里闷白一点。

      但是她怎么可能拦得住我,还有哥哥弟弟,她根本没有精力管我。我照样出去瞎跑。

      某一天,他们夫妻俩说,昌堂没被人贩子拐走,真是一个奇迹。

      ………………

      12岁之后家里人就不大让我出去乱跑了,说怕有拐子。

      年岁渐大,我不再穿那些旧衣服了。家里人买了布给我做裙子穿。有好些鲜亮的颜色,水红色,嫩黄色,翠绿色,天蓝色。做了好多裙子和上衣,不让我剪头发了,让我留长头发。

      阿娘教我梳发髻,只是我实在是手笨,只简单扎了马尾。

      我还是时不时的要出门走走,我出门的时候,就换回以前的那些旧衣裳。这些新衣裳不舍得穿出门乱跑。

      阿娘让我不要乱跑,天天跑出去都晒黑了。后来她见我实在要出去,让我撑把伞。但大部分时间我是不会撑伞出去的,除非下雨。

      后来,家里人怕我待不住,给我找了好些有趣的事儿。各种书籍,各种字帖,还买了花种和盆栽,准备了好多颜料给我用。

      我说想要学古琴,阿爸就托人去镇子上买了一架,一开始没有师傅,我就随便拨弄两下。

      乐师大多都是男的,阿爸不让请了到家里来教。找了好久,找了一位女乐师到家里来教我。

      我没有去学堂念书,两个兄弟跟着父亲去学堂念书,我自个儿在家自学,毕竟也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了。

      论重视程度,肯定是更重视两个儿子,不过都在我接受范围之内。一个封建时代肯定是很注重儿子的。

      后来大兄年纪渐长,家里花销收紧了一些,要攒钱给他去考童生。

      ………………

      雍正九年,大兄17岁,我16岁。
      大兄上个月娶了媳妇过门,他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如今在书画店工作。

      大嫂15岁,和我一起读书写字。阿娘教我们织布,裁衣,刺绣,做家务。大哥有时教我们下围棋,我不擅长下棋,每次都是我输。

      我跟大哥大嫂科普,不要太早同房,最早也要过了18岁生日。生完孩子间隔一年再生。还跟他们说了近亲结婚的危害。至于他们听没听进去,我就不知道了。

      大嫂平常跟着大哥处理书画店的生意,这样平淡的生活持续了2年。
      ………………

      雍正十一年,我18岁了,家里人开始给我议亲。

      如今我的样貌和上辈子有五分像,但是每天照镜子还是觉得陌生。

      我其实不想嫁人,我想效仿战国策里的北宫婴儿子,在家照顾父母一辈子。

      街坊邻居的乱七八糟的事、家里亲戚的八卦,我都无力吐槽了。

      泰山街上的张家婆婆,她最会磋磨儿媳,儿媳一旦反抗她就躺在地上嚎啕大哭,逼迫丈夫和儿子殴打儿媳。

      恒山街上的林家嫂子,生了5个女儿,溺死了3个。

      表姑妈家更加离谱,我没有见过他们,只听阿娘说过几次。
      表姑妈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儿子长大,娶了儿媳之后极其厌恶儿媳,天天非打即骂。待儿媳生了2个孙子之后就赶走儿媳,但又不去官府合离,儿媳无法再嫁,只能在外租房做工养活自己。表哥此后天天在表姑妈卧室打地铺,美名其曰孝顺母亲。

      镇上有位张员外郎,他家“声名远播”。张家大儿娶了同僚冯员外的女儿,大儿媳嫁妆丰厚,张员外作为一个公公不顾礼节,十分眼馋儿媳的嫁妆。
      用梁鸿孟光的典故压迫儿媳,儿媳出嫁时才14岁,没有本事保护自己。一旦稍微打扮奢侈点,张员外就用各种列女典故压迫她,逼迫她换下华服美饰,屡次罚跪儿媳。儿媳娘家知道了,送了礼品过来说和,结果却是变本加厉地磋磨儿媳。
      儿媳冯氏每日鸡鸣起身,天未亮就去侍奉公公婆婆,每日伺候早饭、晚饭,晨昏定省一日不落。就这样日日磋磨,终于驯服了这个冯家女儿。
      张家平日里做善事全部是拿儿媳的嫁妆钱,好名声全给了张家,苦头全给了冯家女儿。
      张员外家实在太过可恶,以至于他家的子侄托人来家里说媒时,阿爹阿娘以属相不和为由拒绝了。

      梧桐街上的杨家,杨家三郎娶妻三次,三任妻子皆早逝。算命的说杨三郎克妻,但我大概知道原因,是杨三郎好男色,怕是在外头染了病,在家里传染给了三任妻子。女病难医,杨家嫂子们羞于看病,再加上家里拮据,到最后只有活活病死这一条路。

      我看了太多家里亲戚和周围街坊邻居的婚姻,真的不想嫁人。家里人开始说亲,但我挑来挑去都不合心意,我就直接和阿爸阿娘说愿意效仿北宫婴儿子,终生不嫁在家照顾父母。

      阿爸阿娘犹豫了一会儿,说要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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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八岁那年,阿爹看我识字够多了,开始认真教我读书了。

      说是认真,其实也不全是。阿爹白天要在私塾教书,回家还要温习自己的功课,能匀出来教我的时间有限。他教完了《千字文》,又教了《诗经》里的几篇,零零散散地讲了些四书五经的章句,便没了精力。

      “昌堂,剩下的你自己看吧。”阿爹把他的书房钥匙给了我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不懂的来问我。”

      阿爹的书房不大,靠墙两排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有些书还比较新,是阿爹省吃俭用攒钱买的。

      我爱极了那个书房。

      小时候阿娘抱我在怀里,指着墙上的字教我认,那时候只觉得黑字白纸,枯燥无味。如今自己能读书了,才发觉书里藏着一个多大的世界。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这些上辈子只在课本上学过片段的典籍,这辈子终于有了大把时间通读。虽然繁体竖排、没有标点的古书读起来费眼睛,但习惯就好了。

      我搬个小凳子坐在书架前,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

      阿爹的书不算多,但杂。除了四书五经这些正经书,还有《山海经》《酉阳杂俎》这类志怪笔记,甚至还有几本医书和农书。我什么都看,看得懂的就细读,看不懂的就囫囵吞枣翻过去。

      阿爹起初还担心我看不懂,时不时来抽查两句。后来发现我不但看得懂,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就不再问了,只是偶尔叹一口气。

      不能科举,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呢?

      我倒是不在意,我对八股文不感兴趣,也不懂朝政。没有学业压力的话读书本身就有趣,不是为了什么用处。

      阿娘跟阿爹不一样。阿娘识字不多,但她也识得几个字,能勉强写信。她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却从来不拦着我读书,反而常对阿爹说:“昌堂爱看书就让她看,总比出去疯跑强。”

      “疯跑”这个词用在我身上,确实不算冤枉。

      万幸的是,阿娘不是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妇人。

      她自己虽没什么才学,却很看重孩子们的学业。陈安之在私塾读书,每次考试的名次她都要问,我跟着阿爹读书,她也时不时凑过来看看。

      有一回我在书房看《诗经》,正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阿娘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探头看了一眼我的书。

      “这念什么?”她指着“雎”字问。

      “jū。”

      “关关雎鸠,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用大白话给她解释:“就是河洲上有一对水鸟,关关地叫着。”

      阿娘点点头,又问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那这书念了有什么用?”

      我说不上来。

      阿娘也没追问,放下绿豆汤走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说:“那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在戏文里听过。”

      “嗯,就是这首诗里的。”

      阿娘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看着我喝绿豆汤,忽然说了句:“昌堂,你以后要是能找一个读书人嫁了,也不错。”

      我有些厌烦总是出现嫁人这个话题,明明我才九岁,我想了想没多说什么。

      阿娘对读书人的好感,大概全来自阿爹。虽然阿爹只是个教书先生,但在她眼里,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

      十岁那年,阿娘开始教我织布刺绣。

      镇上的女孩子,到了十岁左右都要开始学女红。不是家里逼的,是风气使然。你到了年纪还不会做针线,说出去不好听,将来找婆家也被人挑剔。

      阿娘说:“我也不指望你绣出个花儿来,但总得会点,以后自己的衣裳破了能缝,这就够了。”

      我心想,缝衣服我会啊,但刺绣是真没碰过。

      阿娘先教我织布。

      陈家有一台老织布机,据说是阿娘的嫁妆之一。那台织布机看起来很大、很笨重,木头的架子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梭子在经线间穿梭的时候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听起来很解压。

      织布这门手艺,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的是动作,右手投梭,左手接梭,然后踩踏板,再重复。难的是耐心,织一匹布要成千上万次重复这个动作,没有耐心的人坐不住。

      我意外地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织布的。

      那种“咔嗒咔嗒”的声音,那种双手配合的节奏感,那种看着一条条线慢慢变成一整匹布的成就感,我想起了上辈子玩过的一种叫“编织”的手工。虽然技术含量完全不同,但那种沉浸其中的状态是一样的。

      阿娘看我学得快,挺高兴:“你这手,比绣花强。”

      说到绣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真的不行。

      阿娘给我一块白绢,让我照着花样绣朵牡丹。我穿好绣线,认认真真地一针一针刺下去。绣了半个时辰,拿起来一看。

      阿娘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那块白绢上,牡丹不像牡丹,更像一坨不知道什么东西。针脚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密得像麻绳,有的地方疏得像渔网。最要命的是,我居然把绣线和底线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死结,解都解不开。

      阿娘把那块白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不适合做绣活。”

      我如释重负。

      阿娘又说:“但织布你学得不错,裁衣缝裳总得会吧?”

      于是刺绣课被取消了,改成裁衣缝裳。

      裁衣比刺绣简单得多。阿娘拿了件旧衣裳拆开,照着布料的样子画了纸样,让我学着剪裁。我上辈子没做过裁缝,但拿剪子、穿针引线这些活儿都做得来。

      第一件成品是一条裙子——最简单的样式,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就是两块布缝在一起,腰上穿根带子。

      丑是丑了点,但能穿。

      阿娘看了一眼,说:“还行,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从那以后,我的日常就多了几项内容,织布、裁衣、缝衣裳。

      ---

      阿爹爱惜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就像他的领地,每一本书摆在什么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小时候去他书房看书,看完一本放回去,放错了位置他都能发现。

      “宁娘,这本《诗经》不是放在这里的。”

      “宁娘,这本《孟子》你倒着放了。”

      “宁娘,你是不是在我书房吃糕点了?你看这书上有渣子!”

      我不是故意的。

      拿书的时候偶尔会蹭到书页,翻书的时候不小心会折角,看书看饿了顺手啃两口糕点,渣子掉到书缝里,也是常有的事。

      在阿爹看来,这就是捣蛋。

      但我只是在看我的书。

      矛盾在我十岁那年爆发了。

      那天我在书房找书,抽了一本《老子》,不小心把旁边一摞书碰倒了,“哗啦”一声,七八本书掉在地上,有两本的书脊磕出了印子。

      阿爹刚好推门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脸都绿了。

      “宁娘!”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阿爹蹲下来捡书,一边捡一边心疼地摩挲那些书脊,“你看看,你看看,都磕坏了!这是你爷爷留给我的书!”

      我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阿爹捡完书,站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内心的怒火。

      “你以后不要来我书房了。”

      “那我去哪?”我问。

      阿爹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家多了一套桌椅。

      那是阿爹专门去镇上请木匠打的,一张小小的书桌,一把椅子,漆了深棕色的漆,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书桌靠窗放着,窗台上还放了盏油灯,光线照着书桌,正好适合看书。

      阿爹把他的书房钥匙收了回去,却搬了一大摞书到我房间里。

      “这些你先看。”他说,语气还有些赌气,“不够了跟我说,我再给你拿。”

      我看着那摞书,比我书房里三分之一还多。

      我坐在新书桌前,打开一本《老子》,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挺好的。

      ---

      十岁之后,我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上午做家务、织布、学缝衣裳。

      下午看书、写字。

      书架上那一摞书,我一本一本地看,有的浅尝辄止,有的反复细读。写字用的是毛笔,阿爹教我临帖。我的字写得不怎么样。

      我不太喜欢临帖,觉得枯燥。但阿爹说写字能静心,我就硬着头皮练。练了两年,字虽然还是算不上好看,但至少工整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但我不会天天待在家里。

      我暂时不想在一个地方闷坐一整天。

      每隔几天,我就会像个野小子一样在外面乱跑。有时候去河边划船,有时候去爬树,有时候去田野里追蜻蜓。

      家里人从来不约束我。

      这真的很颠覆我对封建时代“重男轻女”的认知。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古代的女孩子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被关在家里学规矩、做女红,哪里能像我这样满山遍野地跑?

      阿娘对此的态度是:“她在外面跑跑怎么了?比在家闷着强。再说了,她又不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阿爹说:“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跑跑好。”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不是所有古代家庭都这样。陈家之所以对我这么宽容,一是因为阿爹阿娘本身就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二是因为这个镇子靠海,风气开放,女孩子天足、出门、下地干活都是常事,不像内陆那些地方规矩大。

      但不管怎么说,我很感激。

      感激这辈子遇到了这样开明的父母。

      ---

      十二岁之后,家里人就不大让我出去乱跑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变得保守了,因为镇上出了拐子。

      去年秋天,隔壁镇子丢了一个小姑娘,在村口玩着玩着就不见了。家里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不知所踪。

      听大人们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消息传到我们镇上的时候,阿娘的脸都白了。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阿娘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昌堂,从明天开始,你不许一个人出门了。”

      “啊?”

      “你没听说吗?隔壁镇子丢了孩子!”阿娘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想吓死我和你阿爹?”

      我想说“我十二岁了,不会被人拐走的”

      “那我跟大哥一起出去呢?”

      “你大哥也不许。”阿爹难得地站在了阿娘那边,“不光是你,安之也不许一个人往外跑。要出门,必须有大人陪着。”

      那时候安之已经十四了,听到这个话,脸拉得老长:“我都十四了,还能被拐?”

      “十四怎么了?拐子还管你多大?”阿娘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被人贩子卖到黑煤窑里挖煤,我跟你阿爹找谁哭去?”

      陈安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倒是比陈安之想得开。

      十二岁了,也确实不该像小时候那样满山遍野地跑了。再说,我本来就不是那种闲不住的性格,我喜欢出去跑,但也不是非要出去跑。在家看书、织布、做饭,也挺好的。

      从那以后,我出门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偶尔实在闷得慌了,就在自家院子里走走,或者去房顶上看看我种的那些花花草草。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开满金色的花,香气能飘到隔壁街。我在树下放了一把躺椅,天气好的时候就躺在椅子上看书,桂花簌簌地落在书页上,像金色的雪花。

      这种日子,比在外面疯跑另有一番滋味。

      ---

      年岁渐大,阿娘开始注意起穿着来了。

      “昌堂,你这身衣裳穿了多久了?”那天阿娘从柜子里翻出我的衣裳,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这是你十岁那年做的吧?都短了一大截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确实,袖子露出了一截手腕,裤腿也吊在脚踝上面。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是蹿个子的时候,衣裳穿个一两年就小了。

      “明天去镇上买布。”阿娘拍板。

      第二天一早,阿娘带着我去了镇上的布庄。

      阿娘拉着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七八种布料。水红色的棉布,嫩黄色的棉布,翠绿色的细葛布,天蓝色的软绸,还有藕荷色、月白色、鹅黄色的几匹。

      “太多了吧?”我看阿娘选了一堆。

      “不多,”阿娘眼都没眨,“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做几套换着穿。”

      我又看了一眼那堆布料的颜色,太鲜亮了。水红色、嫩黄色、翠绿色……这些颜色对上辈子活了三十九年的我来说,简直是“死亡芭比粉”级别的存在。

      但阿娘不这么想。

      “你小姑娘不穿鲜亮的,谁穿?”阿娘把那匹水红色的布抖开,在我身上比了比,“嗯,这个颜色衬你皮肤。”

      我看了看那匹布,又看了看自己,在清朝生活了十几年,我的皮肤确实比上辈子白了很多。大概是古代没有那么多污染,紫外线也没那么强,加上家里油水够、营养足,皮肤养得很好。

      同样的颜色,上辈子穿是“村”,这辈子穿可能就是“灵”了。

      阿娘给我量了尺寸,做了好些裙子和上衣。有对襟的褂子,有交领的襦裙,有琵琶袖的上衣配马面裙,还有几件夏天穿的薄衫。

      颜色都是鲜亮的。水红配月白,嫩黄配翠绿,天蓝配藕荷。阿娘喜欢把不同颜色的布料搭配在一起,说是小孩子穿得花哨点好看。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心情复杂。

      上辈子穿了好久的黑白灰,没想到这辈子被阿娘逼着走起了少女风。

      ---

      头发的事,阿娘也有了新规定。

      “不许再剪了。”

      “为什么?”我摸了摸自己齐肩的头发,觉得挺舒服的。

      “你看看镇上跟你差不多大的姑娘,哪个是短头发?”阿娘把一面铜镜举到我面前,“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假小子似的。”

      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女的脸——鹅蛋脸,浓眉淡眼,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皮肤白净,嘴唇稍厚,头发乌黑浓密,但只到肩膀,用一根发带随便扎着。

      铜镜打磨的十分明亮,有一层黄色的滤镜,我惊讶的发现,我如今的样貌竟跟上辈子有六七分相像。

      “留长头发,”阿娘放下铜镜,语气不容置疑,“至少到腰。我给你梳发髻。”

      从那以后,我的头发就开始自由生长了。

      阿娘每隔几天就给我洗一次头,用皂角水,洗完了用篦子细细地篦,说是篦一篦头发长得快。头发长长之后,阿娘开始教我梳发髻。

      “你先把头发分成三股,编个辫子。”

      我照做。

      “然后把这个辫子盘起来,绕成一个圈。”

      我试了试,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环。

      “用簪子固定住。”

      我拿起银簪子往发髻里插,“咔”,簪子插进去了,发髻也乱了。

      阿娘看着我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

      我们试了五六种发髻,圆髻、盘髻、双丫髻、坠马髻、牡丹头。每一种我都梳得乱七八糟。

      最后阿娘放弃了:“算了,我给你梳头吧。”

      阿娘给我梳简单的留头,用好些漂亮的丝带给我绑头发。

      我平时喜欢梳低马尾,要不然就只用发绳简单束一下。

      阿娘看着我的马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先这么着吧,你慢慢学。”

      用阿娘的话说:“你这一辈子,怕是学不会梳头了。”

      我不以为意。

      ---

      虽然家里人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了,但我还是时不时地要出去走走。

      在屋子里待久了,骨头会发酸,脑子会发懵。我需要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需要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需要看到天空和树木,而不是只有四面墙壁和房梁。

      阿娘起初不太乐意:“说了不让你出门,你怎么又往外跑?”

      “我在院子里走走的。”我说。

      走两步就走到了街上。

      阿娘在门口看着我拐过街角,叹口气,也没追上来。

      后来她发现我出门穿的都是旧衣裳——那些十岁之前做的、已经有些小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就更放心了。

      “你还知道穿旧衣裳出门?”阿娘看着我的装扮,有点哭笑不得。

      “这些新衣裳不舍得穿出去乱跑。”我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褂,“万一刮坏了、蹭脏了,多心疼。”

      阿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

      阿娘最看不惯我的一件事,不是出门,是晒黑。

      “你看看你,这才出去半个时辰,脸又黑了一层!”阿娘端着一碗甜汤,戳着我的额头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觉得有多黑。

      但阿娘不这么想。她是个很在意肤色的人,自己保养得白净细腻,也希望我白净细腻。

      “一个姑娘家,成天在外面晒,晒得像块炭一样,将来怎么找婆家?”

      “那就找个不嫌我黑的婆家。”

      阿娘被我噎了一下,瞪了我一眼:“你少贫嘴。”

      后来她见我实在要出去,每次都跟我念叨:“撑把伞,撑把伞!”

      她专门给我做了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了几枝梅花,是她自己画的。画得不怎么样,梅花看起来像红毛丹。

      我把那把伞带在身边,但大部分时间是不会撑的。

      除非下雨。

      阿娘说不过我了,只好由着我去。

      但她每次看到我晒黑了的脸,都要叹一口气。

      那表情,就像上辈子的我妈看到我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一样——无奈中带着一丝“我已经尽力了”的认命。

      ---

      后来,家里人怕我待不住,给我找了好些有趣的事儿。

      毕竟十二岁之前我还是个满山遍野跑的野丫头,忽然被圈在家里,换谁都会不习惯。阿爹阿娘心里有数,嘴上说着“不许出门”,行动上却变着法子给我找乐子。

      先是一摞一摞的书往我房间搬。

      阿爹把自己书架上那些稍微杂一些的书都搬了过来,还有几本手抄的话本小说。

      “这些书你看看就行,别当真。”阿爹说,“尤其是那几本话本,写得天花乱坠的,都是骗人的。”

      我看了一本,确实骗人。才子佳人偶遇、私定终身、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套路跟我上辈子看过的网络小说一模一样。

      看来人类对“爽文”的需求,从古至今就没变过。

      然后是各种字帖。阿爹从镇上买了好几本字帖回来,有颜真卿的、柳公权的、欧阳询的,说要让我多临摹几种字体,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

      我每天下午写两篇大字,写了一年多,字迹只勉强工整。阿爹说我的字“有骨无肉”,意思是骨架搭得不错,但笔画还欠火候,需要再练。

      再后来是花种和盆栽。

      这件事是阿娘的主意。她说“姑娘家养养花,修身养性”,去镇上花市买了一堆花种回来——月季、芍药、茉莉、兰花、菊花,一年四季的花都配齐了。

      我在后院辟了一块地,翻土、施肥、播种、浇水,像模像样地当起了小花农。

      上辈子我住的是楼房,没有院子,只能养些室内绿植。这辈子有了院子,有了土地,终于可以种花了。

      月季最好养,插个枝就能活,开出来的花又大又艳。茉莉最难伺候,浇水多了烂根,浇水少了枯叶,我摸索了大半年才摸到门道。兰花我从来没养活过,种一棵死一棵,阿娘说“兰花的脾气大,不是你这种粗手粗脚的人能养的”,让我别祸害兰花了。

      花没种好,颜料倒是用上了。

      阿爹买了纸、笔、墨、颜料,说“你要是有兴趣就画画”。我看了一些画谱,试着画了几笔,画出来的东西跟阿娘画的梅花有异曲同工之妙。梅花像红毛丹,竹子像韭菜,山水像一摊墨汁打翻了。

      ---

      那年在书画店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弹古琴,琴声清越悠远,像山间的泉水叮咚作响。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一曲终了才回过神来。

      回家我就跟阿爹说:“我想学古琴。”

      阿爹看了我一眼:“学那个做什么?”

      “好听。”

      阿爹想了想,说:“我托人给你买一架,你先试试,看能不能学进去。”

      他托了一个在苏州做生意的远房亲戚,买了一架古琴回来。那架琴不算名贵,但做工还不错,琴面是桐木的,琴身髹了黑漆,十三徽是用贝壳镶嵌的,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

      琴到的那天,我激动得在琴桌前坐了一整天。

      但问题是没有师傅。

      镇上会弹古琴的人不多,会弹又愿意教人的就更少了。阿爹打听了几天,说镇上倒是有几个会弹的,但都是男的。

      “乐师大多都是男的,”阿爹有些为难,“请到家里来教你,不太合适。”

      “没有女乐师吗?”我问。

      阿爹摇摇头:“这个镇上怕是找不到。”

      于是那架古琴我就自己拨弄,琴谱实在是难找,最后花钱托人买了一本。

      我试着照着琴谱弹,但看起来像天书。我一个初学者,没人教,根本看不懂。

      后来还是阿娘想办法在苏州找了一位女乐师。

      那位女乐师姓陆,三十来岁,年轻时在苏州的戏班子里学过琴,后来嫁了人,就在家里教学生。她不是那种顶级的琴师,但教初学者足够了。

      陆师傅每个月来我家两次,每次待三天,住在我家客房。

      她教学很认真,从最基本的指法教起,抹、挑、勾、剔、打、摘、托、劈,一个音一个音地抠。我学东西快,指法学了几个月就基本掌握了,开始学曲子。

      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是《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琴声响起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学过的一首古风歌,旋律和这首曲子不太一样,但意境很像。

      我突发奇想——能不能把现代的古风歌曲,改编成古琴曲?

      ---

      我开始尝试了。

      一开始很难。古琴的音域和现代乐器不一样,旋律的走向也不同。而且古琴的音色偏内敛含蓄,不像古筝那样清亮,也不像琵琶那样铿锵,要把现代流行音乐的旋律“翻译”成古琴语言,不是简单的搬运。

      但慢慢摸索,我发现有些旋律是合适的。

      我上辈子挺喜欢古风歌曲的,它们的旋律本身就带有中国古典音乐的韵味,节奏舒缓,音域不宽,很适合用古琴来演绎。

      我把一些记得的主旋律用古琴弹了出来,先用散音弹主旋律,再用按音加一些装饰,最后用泛音收尾。

      弹完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愣住了。

      好听。

      不是因为我的技术有多好,而是这首歌的旋律本身就好听,古琴的音色又给它的韵味加了分。

      后来我又改编了十几首,有古风歌,也有流行歌改编的纯音乐。
      歌词我用的是前人的诗词,我和安之一块儿改编了一些,我再慢慢学着唱。
      我如今唱歌的嗓子还不错。

      这件事我得感谢我的这副身体,阿娘的嗓音好听,清亮婉转,我遗传了她的好嗓子。

      我经常在院子里边弹边唱,自娱自乐。阿娘有时候会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听完之后说一句“好听”,然后继续纳鞋底。

      阿爹的评价比较专业:“你的音准不错,但气息还不够稳,得多练。”

      陈安之的评价最直接:“妹妹,你什么时候唱个高兴点的歌?你弹的怎么都是凄凄惨惨的?”

      我想了想,确实。我改编的那些古风歌曲,十首里面有八首是讲离别、失恋、思念的。不是因为我喜欢悲剧,而是古风歌就是这个调性大多旋律优美的,十有八九都是悲的。

      “那我下次弹个高兴的。”

      我找了一首《桃花笑》,旋律欢快明亮,改编成古琴曲之后虽然少了几分欢脱,但依然轻快好听。我边弹边唱,陈安之在旁边听得摇头晃脑,说“这个好”。

      从那以后,我的自娱自乐就分成了两个模式——悲情模式,欢快模式。

      ---

      阿爹的书画店生意一般。

      除了在私塾教书,阿爹一直想再做点生意。他文笔好,写得一手好字,又会裱画,就在恒山街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书画店。

      说是书画店,其实更像一个杂货铺,卖笔墨纸砚,卖字画,也接裱画的活儿,还代卖一些文人的字帖和画谱。生意说不上多好,但保本没问题,比单纯教书拿束脩强一些。

      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的店铺都会想各种办法招揽生意,有的放鞭炮,有的搭戏台,有的让伙计在门口吆喝。我家书画店没什么特别的招数,就是挂几幅新裱的字画,在门口摆个摊子卖对联。

      那年中秋节前夕,我跟阿爹说:“阿爹,今年我来帮店里招揽生意吧?”

      阿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招揽?”

      “我唱歌。”

      我把古琴搬到书画店门口,坐在那里弹唱了几首曲子。

      一开始路人只是好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后来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我:“这不是陈家那个丫头吗?”“唱得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没听过啊!”

      我唱的都是改编过的古风歌曲,旋律优美,歌词雅致,又不至于太离经叛道。再加上古琴的声音清越悠远,搭配我的嗓音,确实有几分动人的味道。

      那天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好了几倍。

      阿爹在柜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收钱一边偷偷看我,嘴角是压不下去的笑意。

      从那以后,每逢节日,我都会去书画店唱歌弹琴。

      有些人不买东西也要来看我唱歌,看了之后回去跟亲戚朋友说“恒山街陈家书画店有个姑娘唱歌特别好听”,一传十十传百,书画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阿娘一开始不太乐意:“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

      阿爹说:“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唱唱歌,弹弹琴。再说了,店里的生意确实好了,多赚些银子不好吗?”

      阿娘想了想,没再反对。

      但每次我要去店里唱歌的时候,她都要叮嘱一句:“穿得体面些,别穿那些旧衣裳。”

      于是我换上了那些水红色、嫩黄色的新衣裳,阿娘总是换着新花样给我梳头发,留头、蚌珠头、垂髻、堕马髻。

      路上遇到的人都会多看我两眼。

      我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十四岁的姑娘,穿得鲜亮,背着古琴,走在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上,身后是白墙黛瓦,头顶是蓝天白云。

      这幅画面,想一想确实挺好看的。

      ---

      书画店的生意好了之后,阿爹动了去苏州开分店的心思。

      “苏州是大地方,有钱人多,笔墨纸砚的需求大。”阿爹在晚饭桌上跟我们商量,“而且苏州有书院,有很多读书人,我们的字画也能卖上价。”

      阿娘有些担心:“去苏州开店,人生地不熟的,能行吗?”

      “我打听过了,”阿爹说,“在泰山街附近有个小铺面要转租,租金不算贵。先租下来试试,不行就关了,亏不了几个钱。”

      阿娘看阿爹主意已定,就点点头:“你去办吧。”

      “那私塾的课呢?”我问。

      “私塾那边我跟东家说了,只教上午,下午去苏州打理店面。”阿爹说,“来回奔波是辛苦些,但值得。”

      我想了想,说:“那店里的生意,我来帮忙。”

      阿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去苏州抛头露面……”

      “我在镇上不也抛头露面了吗?”我说,“又没少块肉。”

      阿爹被我说笑了:“行,你去试试。”

      苏州那边店面收拾好之后,开业那天,阿爹请我在店门口唱一天。

      “开业要热闹,”阿爹说,“你唱歌好听,往那一站,比放鞭炮还管用。”

      开业那天,我穿了最好看的那套衣裳,水红色的上衣配月白色的马面裙,梳了改良版垂髻,用了蓝色的丝带绑着。

      街上确实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我们的书画店在街的后段,店面不大,但位置还行。

      我在店门口摆好古琴,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唱。

      先来了一首张玉娘的《玉楼春春暮》。

      “凭楼试看春何处。帘卷空青澹烟雨。竹将翠影画屏纱,风约乱红依绣户。
      小莺弄柳翻金缕。紫燕定巢衔舞絮。欲凭新句破新愁,笑问落花花不语。”

      人群渐渐聚拢过来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姑娘”,有人说“这曲子真好听”,还有好几个小孩,站在最前排玩乐。

      一曲唱完,掌声四起。

      我没停下来,紧接着弹了第二首,张玉娘的《咏夏雨》。

      头上云俱黑,一片雨浪浪。惨澹隐高树,霏微迷绿杨。

      冷冷添涧水,点点落危樯。帘捲山流翠,郊虚草自香。

      静嫌声间竹,醉爱爽凝觞。殿阁罗閒扇,池亭送嫩凉。

      荷珠圆复碎,兰芷脆还芳。拂埃乱天际,度云喧草堂。

      乘空曳轻练,向晚洗炎光。幽径荒苔滑,短檐飞鸟忙。

      湛湛翻萍影,溶溶浸柳塘。无心留石洞,有梦恼襄王。

      暝色欺明月,高飙透薄裳。入更生阒寂,攲坐讶清商。

      润气清湘簟,徘徊怯绣床。

      第三首改编的李清照的《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

      昨夜 雨疏风骤

      帘外点滴都似旧

      贪杯换得一宿浓睡

      醒来酒意还未休

      懒起把那菱花轻扣

      低声问向卷帘丫头

      你看 庭前花开是否依旧

      莫让春光偷偷溜走

      她答 海棠依旧

      我却眉头紧皱

      这一夜 风雨太急太骤

      怎会还像那时初见秀

      知否 知否

      哪是海棠依旧

      分明是绿叶儿肥了

      红花儿已瘦

      第四首改编的琵琶行节选。

      我新学了扇子舞,看人多了我就起身简单跳一跳。

      ---

      这件事还得从头说起。

      十五岁那年,我已经长到了一米七。

      这个身高在清代女子中算是高的了,我上辈子也不过一米六五。镇上跟我同年的姑娘大多在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之间,我比她们高了将近一个头。

      阿娘说我“随了陈家那边的身板”,阿爹虽然不是那种虎背熊腰的类型,但也有一米七五左右。

      个子高有一个好处,跳舞好看。

      我在上辈子就对舞蹈感兴趣,但骨头都硬了,怎么练都练不出那种轻盈灵动的感觉。这辈子从十五岁开始,身体还没完全定型,柔韧性还很好,正是学跳舞的好时候。

      我没有请专业的舞蹈老师,我找了一些画册看,看了些戏曲表演,自己摸索着学。学的都是比较简单的舞蹈动作,那些需要大跳、翻滚、托举的高难度动作,我不做。

      我学的是扇子舞。从阿爹店里拿了好几把空白扇面,自己画了图案上去。我画画不行,但阿爹画得好,帮我画了几把扇子,有梅花、兰花、竹子和菊花。

      扇子舞的动作比较舒展,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文雅的气质,不会让人觉得轻浮,扇子舞的尺度刚刚好。

      我学了大半年扇子舞,从最基础的手位、扇花的开合开始练,慢慢地加上了旋转、步伐、身段的配合。我的身体协调性还不错,学起来不算吃力,练了几个月已经能跳完整支舞了。

      苏州开业那天,我把唱歌和扇子舞结合在了一起。

      先是弹琴唱歌,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我站起来,拿起扇子开始跳舞。

      水红色的衣裳在风中飘动,月白色的马面裙随着旋转像花朵一样绽开,扇子在手中开合翻转,时而遮面,时而展翅,动作行云流水,配合着歌声的节奏。

      人群沸腾了。

      “好!”

      “再来一个!”

      “这姑娘是哪个戏班子的?”

      我跳完一曲,微微喘着气,弯腰行礼。

      阿爹在店门口站着,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灿烂。他招呼着客人进店,嘴里说着“欢迎光临”“客官里面请”,忙得不亦乐乎。

      一整天,我从上午唱到傍晚,中间只歇了两三次。

      嗓子唱哑了,手臂也酸了,腿也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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