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遇洲》黎龄

5、第四章 闲庭静坐，一纸字迹藏心安 她很少再主

　　往后好几日，盛夏的燥热依旧缠在江城上空，蝉鸣从清晨聒噪到日暮，半点不肯停歇。

　　林止夏依旧守着自己的暑期作息。每日清晨天亮便起床，简单吃过早饭，就伏在书桌前刷题、整理错题、背诵文科知识点。窗外是老巷的烟火人声，屋内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日子安静又规整，被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填得满满当当。

　　林止屿倒是乐得清闲，隔三差五就往临江壹号跑。有时是白天写完口算作业就缠着姐姐送他过去，有时是陆念辰让司机顺路接，两头大人都放心，只当是孩子交好，单纯结伴玩耍。

　　只是这几次，林止夏大多只把弟弟送到别墅区门口，便转身折返。

　　她刻意避开再进陆家大宅，避开和陆辰洲碰面的局促。心里清清楚楚拎着分寸——上次一顿家常晚饭已是叨扰，没必要次次登门，徒增尴尬。偶尔陆念辰的奶奶特意让孩子传话，喊她进去歇凉吃点心，她也总是委婉推辞，只说在家忙着备考，不便耽搁。

　　几番下来，反倒让两个家里的大人，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这天午后，日头最毒，连巷口卖老冰棍的大爷都躲进树荫深处乘凉。林止夏刚刷完一套数学真题，指尖沾着笔墨，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正抬手擦汗，门口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是林止屿被司机送回来了。

　　少年一进门就嚷嚷，手里还抱着一本崭新的精装课外书，笑得眉眼发亮：“姐！你快看！念辰送我的！还有陆奶奶特意给你带的解暑绿豆汤，保温桶装着，还是凉的！”

　　林止夏放下笔，起身接过保温桶，桶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她拧开盖子，清甜的绿豆香扑面而来，熬得软糯绵密，甜度刚好，是精心熬制过的。

　　“又麻烦人家。”她轻声叹一句，眼底却藏着暖意。

　　“不麻烦呀！”林止屿凑过来，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陆家的小事，“今天陆叔叔也在家呢，一直在客厅看文件，我偷偷看了好几眼，他都没理我们，就安安静静坐着。念辰还说，他爸爸很少在家陪他，今天难得有空。”

　　这句话，轻轻落进林止夏耳朵里。

　　她指尖顿了顿。

　　原来那样看起来高高在上、万事周全的人，也会忙到无暇陪孩子；原来偌大冷清的豪宅，也藏着孩童独处的孤单。

　　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浅淡的共情。

　　她没再多问，只叮嘱弟弟把书本收好，作业按时完成，转身将绿豆汤倒进瓷碗，晾凉再喝。清甜的凉意滑过喉咙，压下满身燥热，也悄悄抚平了心底那点莫名的纷乱。

　　而此刻的临江壹号。

　　午后的庭院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轻响，落地窗拉着一层薄纱帘，滤去刺眼的日光，让客厅落满柔和的柔光。

　　陆辰洲坐在原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份刚签完字的合作合同，眉目沉敛，周身是常年不散的清冷气场。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普洱，茶味醇厚，烟气袅袅，缠在安静的空气里。

　　陆念辰写完暑期作业，抱着自己的天文乐高，轻轻走到客厅角落，不敢打扰父亲办公，只蹲在地毯上，小心翼翼拼接零件。

　　他从小懂事，习惯了父亲忙碌、常年缺席。早已学会不撒娇、不吵闹，默默把所有孤单藏在心里。唯有每次林止屿来，家里热闹几分，他眼底才会多出鲜活的笑意。

　　陆奶奶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随口跟孙子搭话：“刚才送止屿回去，怎么没留止夏姑娘进来坐坐？天这么热，进来吹吹空调也好。”

　　陆念辰小手一顿，老实回话：“我喊止夏姐姐了，她说要在家刷题备考，没时间过来。姐姐特别认真，每天都在学习。”

　　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陆辰洲耳里。

　　他翻文件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备考。刷题。一心扑在学业上。

　　他想起那晚吃饭时，少女提起华大眼里藏不住的光；想起她坐在沙发上拘谨乖巧、坐姿端正的模样；想起她写字时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的字迹——那日无意间瞥见她落在茶几上的草稿纸，字迹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子踏实坚韧。

　　原来私下里，是这样肯下苦功的性子。

　　陆奶奶顺势叹了口气，看向儿子：“多踏实的孩子。家境普通，全靠自己拼前途，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懂事太多。你若是有空，日后遇上合适的门路，悄悄提点一句，不算出格。”

　　陆辰洲抬眸，目光淡得没什么波澜：“读书的路，只能自己走。旁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话是常理，分得清边界，拎得清分寸。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微动的在意，藏得有多深。

　　他见过太多名利场里刻意讨好、心机深重的人；见过依附家境、眼高手低的晚辈；见过满眼功利、处处算计的年轻姑娘。偏偏林止夏不一样。

　　干净、纯粹、眼里只有前程，身上全是不服输的韧劲。

　　像盛夏墙角悄悄扎根生长的野草，不声不响，却韧劲十足，一心只想往高处走，只想靠自己站稳脚跟。

　　这般干净，反倒让人不忍惊扰。

　　午后时光慢慢淌过。

　　陆念辰拼完一组天文乐高，忍不住抬头，小声跟父亲说起：“爸爸，止夏姐姐成绩特别好，止屿说，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以后肯定能考上华大。到时候，是不是跟你一个学校呀？”

　　孩童无心的一句话，直白又纯粹。

　　陆辰洲垂眸看向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几秒，轻轻应声：“是。考上了，就是校友。”

　　简单一句，轻轻埋下一层羁绊。

　　校友二字，听着平淡，却悄悄把两个隔着山河岁月的人，轻轻牵在了同一条路上。

　　他没再多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文件。只是接下来翻看资料的动作，慢了几分，心底那份刻意维持的全然疏离，悄悄松了一丝缝隙。

　　另一边，老巷深处。

　　林止夏喝完绿豆汤，把保温桶仔细刷洗干净，擦干水渍，轻轻收在一边，想着下次若是再有机会，一定要亲自道谢。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提笔写下自己的备考目标。

　　笔尖落下，字迹清秀：
　　稳住心态，夯实基础，全力以赴，奔赴华大。

　　一笔一画，认真坚定。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这份拼尽全力的奔赴，早已悄悄落在另一个人的眼底；不知道那座心心念念的学府，是他年少时的归途，也是日后两人缘分缠绕的起点。

　　她只知道，眼下唯有读书，唯有努力，唯有靠自己往前走，才是最安稳、最踏实的路。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午后的风轻轻穿过巷弄，吹动窗帘，拂过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少年的心事藏在笔墨里，藏在未说出口的期许里，干净澄澈，不染半点尘埃。

　　日子就这般安静流淌。

　　孩童依旧结伴玩耍，大人依旧守着分寸，两座宅子，两条人生，暂时互不打扰，只隔着一段浅浅的善意，一段悄悄记挂的温柔。

　　而那些藏在安静午后、藏在一纸字迹里的心动伏笔，那些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都悄悄埋进2016年的盛夏，等着往后数年，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慢慢长成再也拆不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