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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静室沉凉,一餐晚饭藏温软 那一眼,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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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空气还凝着初见时的浅淡局促。
林止夏喊完那声“陆叔叔”,指尖攥着衣角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视线下意识落在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不敢再轻易抬眼去看沙发上的男人。那股常年身居上位沉淀出的气场太过厚重,像一层无形的薄纱,将她隔在半步之外,连呼吸都觉得拘谨。
陆辰洲微微颔首,嗓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坐,不用拘谨。”
简单五个字,算是接过了礼数,也给了台阶。
林止屿早没了姐姐那份小心翼翼,拉着陆念辰的手腕就往书房跑,两个小少年脚步轻快,书包往书桌一角一放,立刻凑在一起翻作业本、聊课间趣事,叽叽喳喳的喧闹,瞬间冲淡了客厅里凝滞的安静。
偌大的客厅,瞬间分成两个世界。
书房里是孩童的热闹鲜活,客厅里是成年人的沉稳清冷。
林止夏寻了沙发最靠边的位置轻轻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坐姿端正得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余光悄悄扫过四周——落地窗外的小院种着栀子与茉莉,枝叶繁茂,晚风穿过纱窗,捎进来淡淡的花香;墙面挂着极简的水墨山水,没有奢华装饰,却处处透着内敛的底蕴;茶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茶香浅淡,萦绕在空气里。
一切都干净、克制、恰到好处,像眼前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
陆辰洲收回落在她身上的浅淡目光,重新垂眸看向手里的项目文件。指尖偶尔轻捏书页,翻页的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一旁安静坐着的小姑娘。他常年浸在商业谈判、项目博弈里,眼神锋利,行事果决,早已习惯了周遭人或是讨好、或是敬畏的目光,今日看见这样一个纯粹胆怯、干净到毫无杂念的孩子,心底反倒生出一丝微弱的柔软。
他没再多搭话,专心处理手头余下的工作。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窗外蝉鸣遥遥传来,被双层玻璃滤得柔和,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林止夏安安静静待着,不敢玩手机,不敢随意张望,只敢偶尔抬眼,偷偷瞄一眼茶几上摆放的水果盘。葡萄颗颗饱满,樱桃鲜红透亮,都是她平日里舍不得常吃的品相,被精致地盛在白瓷盘里,愈发显得自己周身朴素,格格不入。
她悄悄记着分寸——只是陪弟弟来做客,安安静静待着,不添麻烦,不多言语,便是最好的礼数。
没过多久,厨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陆奶奶系着素色围裙,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绿豆糕,慢悠悠从后厨走出来。老人家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慈祥温和,身上带着饭菜与糕点的暖香,一看见林止夏,眼底立刻漾开亲切的笑意。
“哎哟,这就是止夏姑娘吧?”
老人家快步走过来,把糕点放在茶几中央,伸手轻轻拉住林止夏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轻柔,瞬间驱散了大半她心底的拘谨。
“早就听念辰说,他同学有个姐姐,文静懂事,成绩还好,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秀气贴心的好孩子。”
林止夏被老人家拉着,心里一暖,连忙抬头轻声回话:“奶奶您好,麻烦您费心了。”
“不麻烦不麻烦。”陆奶奶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拿起一块绿豆糕递到她手里,“天热,吃块糕解解暑,自家蒸的,不甜腻,干净卫生。”
糕点入口绵软,绿豆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压下了盛夏攒在胸口的燥热。林止夏小口咬着,礼貌道谢,眉眼温顺得像一汪清泉。
陆奶奶越看越喜欢,转头瞥了一眼专心看文件的陆辰洲,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也是,孩子来了,就知道闷头看资料,也不知道搭句话,别把姑娘拘谨坏了。”
陆辰洲指尖一顿,抬眸看向母亲,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却也顺着母亲的话,轻声补了一句:“想吃什么、喝什么,直接跟奶奶说,不用客气。”
语气依旧克制,却比初见时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和。
林止夏连忙点头:“谢谢您,我挺好的。”
几句话的间隙,天色悄悄往暮色沉去。
窗外的烈日慢慢收了锋芒,橘粉色的晚霞铺在天边,染透了整片楼宇与树梢,屋里的光线柔下来,暖融融裹着周遭一切。厨房又传来切菜、煲汤的轻响,香气一点点漫出来,红烧肉的醇厚、清汤的鲜润,混着方才的糕点甜香,填满了整栋屋子。
林止夏心里悄悄生出几分不安——眼看快要饭点,再待下去,怕是要叨扰一顿晚饭。她攥了攥手心,暗暗打定主意,等两个弟弟写完作业,立刻起身告辞,绝不能留下来添麻烦。
可这份心思,刚藏好,就被陆奶奶一眼看穿。
“眼看都天黑了,外头又闷又热,回去还要走路,多不方便。”老人家语气笃定,不容推辞,“今晚就在家里吃晚饭,家常便饭,多添两双筷子的事,哪里算打扰?”
林止夏下意识摆手推辞:“奶奶,真的不用,我们回去吃就好,已经麻烦您一下午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留下来吃。”
陆辰洲合上手里的文件,将资料整齐放在茶几一侧,抬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稳妥,让人不好再执拗拒绝:“孩子玩得尽兴,天色晚了,我稍后安排司机送你们回老巷,安全稳妥,不用赶路着急。”
他把话说得周全——不强行挽留,只提安全,只体谅天色,把所有顾虑都替她抹平。
林止夏看着老人家恳切的眼神,又对上男人沉稳有度的目光,再推辞,反倒显得不懂礼数、太过矫情。她犹豫几秒,终究轻轻颔首:“那……就多谢您和奶奶招待了。”
“这才对嘛。”陆奶奶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又往厨房去,忙着叮嘱后厨再多添两道清淡小菜。
晚饭上桌时,餐桌铺着素雅的桌布,菜式摆得满满当当,却不浮夸油腻。
一盘清炖排骨,汤色清亮,浮着细碎葱花;一盘红烧肉色泽温润,甜而不腻;两道爽口时蔬脆嫩新鲜;还有一碗冰镇银耳莲子羹,专门备给孩子解暑。荤素搭配得当,温热养胃,处处透着细心。
一家人陆续落座。
两个少年凑在一侧,埋头扒饭,时不时小声咬耳朵,聊乐高、聊游戏、聊下周的暑假作业,热闹得很。陆奶奶不停给林止夏夹菜,排骨、青菜、银耳羹,满满一小碗,轻声叮嘱:“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费脑子,别饿着。”
林止夏乖乖接着,每一口都吃得斯文认真,轻声道谢,从不挑食。
席间氛围温软,不喧闹,也不尴尬。
陆辰洲话依旧不多,全程安静吃饭,偶尔给身旁的陆奶奶夹菜,偶尔抬眼叮嘱两个孩子慢些吃、别噎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很少主动搭话,目光偶尔不经意掠过林止夏,看见她小口吞咽、礼貌温顺的模样,心底那份“懂事乖巧”的印象,又深了几分。
真正开口与她交谈,是聊起学业的那一刻。
陆奶奶随口问道:“止夏现在高二,课业压力该挺大了吧?有没有想好,以后想考哪所大学?”
林止夏握着筷子的指尖轻轻收紧,眼底悄悄亮起一点细碎的光,那是藏在心底很久的期许与笃定。她轻声认真回话:“压力挺大的,每天都在刷题补知识点。我想考华大,就在咱们江城,是本地最好的学府。”
说出“华大”两个字时,她眉眼藏不住憧憬,像把整片星光都落进了眼底。
那是她从高一就认准的目标,是熬夜刷题时撑着自己的念想,是密密麻麻错题本背后,最坚定的远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辰洲握着汤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第一次认真看向少女眼底那抹炽热的期许。
华大。
那是他的母校。
是他年少清贫、寒窗苦读,一步步拼出来的起点;是他从寒门子弟走进经管院系,攒下第一份学识、第一份底气的地方;是他半生回望,都依旧心存感念的学府。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怯生生、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心心念念奔赴的远方,偏偏与自己年少时的路,叠在了一处。
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可他没有表露分毫,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语气是长辈对晚辈恰到好处的认可:“华大门槛不低,踏实沉淀,好好努力,有希望。”
没有说自己是校友,没有拉近,没有额外许诺,只是一句中肯的鼓励。
分寸,依旧守得严严实实。
林止夏压根看不出他心底那点波澜,只当是普通长辈的善意叮嘱,连忙乖巧应声:“我会好好努力的。”
她全然不知,命运的伏笔早在这一刻,就悄悄扣在了同一座校园、同一份初心里。
一顿晚饭吃得温温缓缓,烟火绵长。
饭后,林止夏主动起身,想帮忙收拾碗筷,却被陆奶奶一把按住:“好孩子不用动手,坐着歇就行,家里有佣人打理,哪能让客人干活。”
她只好作罢,重新坐回沙发,陪着两个弟弟歇凉。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夜色浓开,江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透过落地窗映进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片温柔的光影。
陆辰洲起身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字句简练,安排妥当。随后走到客厅,看向林止夏与两个孩子:“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准备送你们回老巷。”
临走前,陆奶奶又拎来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装着刚备好的糕点、水果与凉茶,一股脑塞进林止夏手里:“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都是自家做的,不值钱,一点心意。”
林止夏连连道谢,心里满是暖意。
一行人走到玄关。
林止屿蹦蹦跳跳,早就迫不及待往门外走;陆念辰站在门口,乖巧挥手道别;林止夏提着纸袋,回身微微躬身,再次认真道谢:“今晚多谢奶奶,多谢陆叔叔招待,麻烦你们了。”
陆辰洲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像一幅落进夜色里的冷调画像。他看着她,语气平稳温和:“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给家里长辈报声平安。日后想来做客,随时可以。”
简单一句邀约,礼貌,大方,不留暧昧,只存善意。
林止夏轻轻点头,转身跟着两个少年走出院门,坐上等候在外的轿车。
车子缓缓驶出临江壹号,一路穿过灯火璀璨的街区,往老旧安静的老巷开去。
车窗半开,夏夜的晚风涌进来,吹散了屋内留存的花香与饭香。林止屿在后座抱着零食吃得开心,嘴里不停念叨下次还要来玩,还要吃奶奶做的红烧肉与绿豆糕。
林止夏靠在车窗边,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满城霓虹。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傍晚客厅的安静,闪过老人家温暖的掌心,闪过餐桌上清淡温热的饭菜,还有那个站在玄关灯光里、沉稳疏离的男人。
她心里清清楚楚告诉自己:
他是弟弟好友的父亲,是体面客气的长辈,是遥远到触碰不到的大人物。
这辈子,大概也就只会是偶尔登门、礼貌问好、浅尝辄止的交情。
她全然想不到。
这一餐再普通不过的家常晚饭,这一次妥帖周到的夜色相送,是他们十年绵长拉扯,最温柔、最干净、最毫无杂念的开端。
风掠过车窗,载着年少懵懂,悄悄往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吹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