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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凡仙不贱 九重天宫瑶 ...

  •   九重天宫瑶池开宴,云阶映水,仙乐飘飘。
      此番宴会乃是天帝为犒劳各司安稳、凡界清宁所设,众仙齐聚一堂,规矩森严。
      席间按所属学堂、仙职分席而坐,灵果仙酿亦依仙阶品级划分,层层递进,半点不得逾矩。
      云顶学堂的凡仙弟子们,被安排在偏席一侧,面前不过几盘寻常灵果、一壶淡色仙酿,灵气微薄,却已是凡仙能得的最高规制。
      众人皆是凡间苦修而来,从荒山野岭、市井乡野中挣脱凡胎,历经万般磨难才得以得道升仙,踏入这九重天阙。
      在凡间,他们是万人敬仰的修士翘楚,是凡人遥不可及的存在,能列席天宫盛宴,于他们而言已是莫大荣幸。
      此刻席间满是新奇,彼此小声交谈,指尖轻触灵果,鼻尖轻嗅仙酿,眉眼间满是初入天界的热忱与小心翼翼。
      扶宁也混在同窗之间,一身素色云纹衣袍,安静垂眸,眉眼温和得似融了瑶池碧水,看上去与旁人并无二致。
      直到布宴仙娥列队而来,行至寻常席位时,皆是依例轻放灵果,可当她们行至扶宁席前时,却齐齐敛衽躬身,神态恭敬得异乎寻常,连腰弯的弧度都比旁人更深几分。
      一盘盘灵气逼人的珍品接连奉上:千年朱桃、霜雾灵葡、月华仙实……玉盏流光,异香清远,不过片刻便在她面前堆得满满当当,与周遭寥寥几碟的同窗形成了刺眼的悬殊。
      席间瞬间静了一瞬,原本喧闹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扶宁那一席,好奇、疑惑、惊讶,种种情绪交织。
      身旁相熟的弟子忍不住凑近,压着声音,满脸好奇地问道:“扶宁,你的东西怎么比我们多这么多?而且品相也太好了吧,这都是上仙品级的仙珍,我们连见都少见……”
      另一位弟子也皱起眉,满心困惑:“我们都是云顶学堂的弟子,按说宴席规格该是一样的才对,怎么偏偏你不一样?”
      扶宁指尖微顿,轻轻摩挲着玉盘边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空有神女位格,却与凡人无异,这些日子刻意隐去身份,便是不想引人注目。
      不远处,云上学堂的仙门弟子本就坐得较高,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眼底。
      其中一名身着锦色仙袍的少年,略一思索,便笑着扬声点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轻慢,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遍周遭几席:“你们不知道吧?她可不是普通的云顶弟子,是宁汐神女,先天神位,天生便受天界礼制优待。宴席自然按神女的规制安排,当然与你们这些凡仙不同。”
      一语落下,云顶学堂这桌瞬间哗然。
      云顶弟子们顿时炸开了锅,有人不满云上学堂的人这般轻慢凡仙,语气愤愤:“云上学堂的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过是出身好,就这般编排我们!”
      更多的人则齐刷刷看向扶宁,满脸震惊,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神女?原来你是神女……难怪待遇完全不一样。”
      惊叹过后,众人再看向扶宁时,眼神却渐渐多了几分困惑与不解。
      传说中的神女,不都该是法力盖世、神通广大的吗?
      可眼前的扶宁,分明只是个连基础修行都需步步努力的普通人,哪里有半分神女的超凡气度?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席间格外清晰:“可是……神女不都法力高强吗?我看你平日和我们也没什么两样啊,甚至比我们弱些……”
      周遭的议论声不绝如缕,扶宁迎着众人探究又复杂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坦然,只是轻轻颔首,不做过多解释。
      仙乐悠扬,瑶池碧水轻漾,扶宁面前依旧是满桌仙珍,灵气氤氲,华贵逼人,可桌边的氛围,却悄然变了。
      几杯仙酿入喉,天宫宴席间的气氛渐渐松快了不少,不少仙众开始举杯互敬,谈笑风生。
      云顶学堂这桌还围着扶宁,低声好奇地说着神女位格的事,虽知晓了她的身份,却因她平日里性情温和,待人亲厚,从无半分神女的架子,他们对扶宁并无多少敬畏,反倒多了几分同席相伴的好奇与熟稔。
      不远处的云上学堂席位上,一个年纪尚轻的仙童,约莫十几岁的模样,连着几杯灵气醇厚的仙酿下肚,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变得迷离,已然有些醉意。
      他听见这边云顶弟子的低声议论,又瞥见扶宁依旧安静坐在席位上,毫无神女的张扬,顿时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拨开身前的仙友,醉醺醺地朝着这边走来。
      仙童脚步虚浮,踉跄着差点撞到云阶,眼底带着几分酒后的轻狂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目光扫过扶宁,又落在一众云顶弟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语气不屑又张扬:“嘀咕什么呢?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一群凡仙,连神女的底细都摸不清。”
      他抬下巴,直直指了指扶宁,醉眼斜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遭几桌仙众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位宁汐神女没有神力,又不是什么秘密。空顶着一个神女的名头,实则跟凡间凡人没两样,连最基础的仙法都修不出来。也就你们云顶学堂这些凡仙一无所知,还被蒙在鼓里罢了,傻乎乎地围着她凑什么热闹。”
      这话一落,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瑶池的水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云顶学堂的弟子们脸色齐齐一变,从最初的疑惑转为愤怒,一个个猛地站起身,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看向那醉仙童的眼神里满是不悦与怒意:“你怎么说话呢!神女也不是你能说的!”
      “凡仙又如何?我们凡仙也是勤勤恳恳修炼,一步一步爬上天庭,在天宫各司其职,贡献并未比你们少!”
      “就算扶宁没有神力,也轮不到你这般出言不逊,她的人品,岂是你能随意诋毁的?”
      那仙童却满不在乎,又嗤笑一声,仗着几分酒意,更是肆无忌惮,声音拔高,引得更多仙众侧目:“我说错了?位格再高,没有神力,还不是一个没用的神女?摆在宴席上看着体面,实则连你们这些凡仙都比不上,有什么好稀罕的。我看她就是占着神女的名分,浪费天界的资源罢了。”
      扶宁坐在席上,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怒色,也没有辩解。
      这边的动静传到远处,祈安与白夜声分别坐落在天帝与东岳帝君身旁,目光齐齐投向喧嚣处,眉头微蹙。
      “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高台之上,天帝眉头微蹙,望向喧闹突起的方向,声线不高,却带着天界至尊的沉稳威压,一瞬间便压下了席间大半嘈杂。
      瑶池的喧闹声瞬间小了许多,所有仙众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不敢再随意喧哗。
      身旁天后微微侧首,示意一旁侍立的仙官前去查看。
      仙官不敢怠慢,足踏云气,身形如箭般快步趋近,不过片刻便躬身回禀,语气恭谨又斟酌,不敢有半分隐瞒:“回天帝,是云上学堂一名仙童酒后失言,出言冒犯了宁汐神女,与云顶学堂的诸位弟子起了口角争执,扰了宴席清静。”
      一语既出,高台上众仙目光微转,纷纷落向扶宁那一席,眼神各异,有好奇,有看戏,也有漠然。
      那醉醺醺的仙童仍未察觉大祸临头,还沉浸在自己的刻薄与醉意里。
      梗着脖子又往前凑了半步,脚步踉跄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收敛,声音越发张扬刺耳,几乎是对着云顶弟子的脸喊:“怎么?你们凡仙是做了什么天大的贡献?不过是刚爬上天界的散仙,根基浅薄,也配在这儿跟我叫嚣?论实力,你们这些凡仙能比得过我?还是论身份,你们能比得上云上学堂的出身?我看你们就是一群井底之蛙!”
      云顶学堂众人顿时僵住,一个个敢怒不敢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本是凡人间的翘楚,在凡间时已是一方修士翘楚,一生苦修,历经万般磨难——或熬过百年战乱,或扛过天灾横祸,或抵住心魔侵蚀,才得以得道升仙,踏入九重天宫。
      在凡世,他们是万人敬仰的存在,是凡人遥不可及的传说。
      可一入天界,才知天外有天,仙阶森严。
      在这里,出身论高低,实力分尊卑。
      他们这些凡仙,如同初入京城的乡野子弟,从头开始修行,步步谨慎,连仙术都要从头学起,比起天生天养、自幼便有灵气滋养、有上仙亲传的云上学堂子弟,本就矮了一截。
      面对云上学堂出身正统的仙童,他们心中纵有滔天怒火,却也因出身与实力的差距,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硬生生将愤怒压下,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那仙童见他们不敢作声,气焰更加嚣张,双手叉腰,正要再开口讥讽——
      白夜声心头一紧,当即就要起身,化作一道素色身影上前替扶宁解围。
      可刚一动,手腕便被一道温和却不容挣脱的金色灵力轻轻扣住,动弹不得。
      “长辈在侧,勿要妄动。”祈安沉稳的传音在她耳边响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
      他目光沉稳地看向高台,又瞥了一眼场中扶宁的神色,沉声道:“长辈在场,仙宴之上,不可轻举妄动。”
      白夜声咬牙挣了两下,那金色灵力却纹丝不动,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满心憋屈地将视线重重地投向闹剧中,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便在此时,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缓缓落下,不高,却像寒玉相击,清冽刺骨,压得整座瑶池瞬间寂静无声,连风都停了,瑶池碧水仿佛都静止了轻涌。
      “既要如此论尊卑,那便要告诉你——我为尊,你为卑。”
      扶宁依旧坐在席位上,面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是那双素来温和清浅的眼眸,渐渐覆上了一层深紫色,冷冽如万古寒渊。
      那是一种刻入骨血的位格威压,无关神力有无,只凭先天神格的至高无上,便足以让周遭仙众心头一沉,仙元微微震颤。
      众人心里都清楚,一向温和好脾气、从不与人争执的扶宁,是真的动怒了。
      唯有那仙童醉得昏头涨脑,根本看不清她眼底的冷意,更感知不到那股源自神格的威压,只当她是虚张声势,是个没神力的神女装腔作势。
      他依旧梗着脖子,嗤笑一声,语气轻浮又刻薄,声音大得足以传遍整个瑶池:“尊卑?你连神力都没有,也配跟我论尊卑?我看你就是个空有虚名的废物神女!”
      仙童话音未落,空气骤然一紧,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巨山,猛地压在了整个瑶池之上。
      “噗——”
      一声闷响,清脆却沉重,那仙童像是被无形巨力狠狠砸中,胸口猛地一瘪,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仙袍上,刺目惊心。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踉跄着撞在瑶池旁的玉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失去了意识。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扶宁依旧端坐席上,面无表情,连指尖都未曾动过,仿佛刚才那一下重击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那双素来温和清浅的眼眸,在刹那间染上一层深紫,冷冽如万古寒渊,那股源自上古神骸本源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千万年的神祇骤然睁眼,毫无保留地席卷整座瑶池。
      没有神力催动,没有仙法诀印,仅凭神格位格本身,便压得众仙呼吸一滞,仙元紊乱,不少修为浅些的弟子直接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天帝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沉,低声道:“不好!”
      这威压无差别横扫,不分仙阶,不分出身,若是任由其扩散,整个瑶池都要被夷为平地,修为浅些的仙众更是会当场殒命。
      “众仙速与我合力!”
      天帝一声厉喝,身形骤然拔高,周身金光大盛,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直冲云霄。
      周遭清玄上仙、祈安、白夜声及诸位高位上仙同时惊觉,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腾空,联手结阵。
      清玄上仙挥出素色仙辉,祈安凝出金色灵力,白夜声催动青霭仙力,层层叠叠的仙光铺开,如同一张巨大的屏障,才堪堪将那股恐怖威压挡在半空,不让其蔓延。
      仙乐骤停,灵花凋零,瑶池水面掀起巨浪,原本平静的碧水翻涌成浪,拍打着云阶,发出轰鸣。
      扶宁依旧静坐在席位上,紫眸漠然,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天地的震颤,仙众的惊呼,都入不了她的眼。
      只那一瞬睁眼的威势,便已让天地俯首,众仙胆寒,连高台之上的天帝都需全力应对。
      合围的仙光层层扭曲,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金色的屏障摇摇欲坠,上仙们脸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天帝周身的金光都在剧烈颤动,仙力消耗极快。
      修为浅些的仙众早已支撑不住,接连跪倒在地,捂着心口吐血,气息奄奄,仙脉几乎要崩断。
      白夜声被她的父君东岳帝君护在身后,却仍被威压碾得浑身发颤,仙脉刺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看向瑶台旁的那团颤巍巍发抖的无尽夏花,那是无尽夏的原型。前些日子她在小考中受了伤,便恢复原形在瑶台养伤。
      她害怕扶宁担心,让她们一直瞒着扶宁。
      白夜声又看向那双漠然的紫色眼眸,心口一紧,拼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扶宁——!!”
      一声穿透威压的呼喊,带着颤抖,带着急痛,直直撞向那片冰冷的神息,在瑶池上空回荡。
      “扶宁!停下!”
      白夜声被威压碾得几乎站不住,喉间腥甜上涌,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却坚定。
      扶宁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紫眸中闪过一丝波澜,眼底深紫翻涌,那股毁天灭地的本源威压,竟在半空微微一滞,消散了些许。
      天帝与众仙趁机咬牙猛催仙力,金光大阵猛地一凝,暂时稳住了崩碎的边缘,仙光屏障重新稳固下来,威压渐渐消散,瑶池的空气终于恢复了流通。
      瑶池里靠近花丛的地方,几朵淡蓝色的小花已经开始枯萎卷边,花瓣簌簌掉落,落在湿漉漉的云阶上,化作点点残痕——那是无尽夏的化形本体,此刻正被神格余波震得灵力溃散,灵气节节流失,眼看就要枯萎消散。
      扶宁的瞳孔轻轻颤动,那抹深紫色的眼眸渐渐褪去,重归清浅平静,瑶池的威压彻底消散,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场面从未出现过。
      众仙松了口气,纷纷跌坐回原地,开始打坐调息,运转仙力修复受损的仙脉。
      金光阵法缓缓散去,瑶池内一片狼藉,灵花残瓣落了满地,仙袍沾染着血渍,不少仙众脸色苍白,狼狈不堪。
      扶宁眼底的紫色彻底褪去,重归清浅平静,她不言不语,缓步走到那瘫在玉柱下的仙童面前。
      扶宁垂眸看着那仙童昏死在地、衣襟染血的模样,面上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泄愤的快意,也无多余的怜悯。
      她微微俯身,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只小巧莹润的白玉药瓶。
      指尖轻旋,瓶塞应声而落。
      一股清润醇厚的灵气瞬间散开,不同于天宫寻常仙药的浓烈,这气息温和却绵长,带着抚平伤痛的安定之力。
      她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中心一点金芒流转,她没有多余动作,只是轻轻捏住仙童下颌,迫使他微张嘴巴,将丹药送入他喉间。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暖流,顺着喉间直坠丹田。
      原本紊乱破碎的经脉被缓缓滋养,胸口塌陷的气血慢慢归位,那仙童闷哼一声,睫毛轻轻颤动,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当看清眼前垂眸看他的人是扶宁时,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那股碾压神魂的恐怖威压、天地变色的紫眸、自己倒飞吐血的剧痛……所有记忆瞬间回笼,如同冰冷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仙童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连半点血色都不剩。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咯咯”作响,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抬头直视扶宁的勇气都没有。
      恐惧从骨髓里蔓延开来,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刺痛,方才的醉意轻狂,早已被吓得烟消云散。
      扶宁没有看他惊惧到扭曲的神情,只是伸手轻轻一提,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将他半扶半拽地拉起,带着他一步步走回云顶学堂众人面前。
      云顶弟子们看着她走来,心中既有敬畏,又有亲近,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复杂。
      他们刚刚被那仙童当众羞辱,又亲眼目睹扶宁神格爆发的恐怖,此刻望着她温和平静的侧脸,只觉得心头安定无比。
      扶宁停下脚步,微微抬眼,目光扫过身前麻木惶恐的仙童,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只吐出两个字:
      “道歉。”
      一字落下,仙童腿一软,几乎直接跪倒在地。
      他早已被吓破了胆,魂不附体,哪里还敢有半分顶撞。
      他机械地对着云顶学堂的弟子们连连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又慌乱:
      “对、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可那话语里,只有被强权震慑后的怯懦顺从,只有怕死的惶恐麻木,没有半分愧疚,没有半分悔意,更没有半分对凡仙的尊重。
      云顶学堂的学生们低头不语,脸上没有丝毫释然。
      这样敷衍又恐惧的道歉,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
      他们要的从不是这般被迫的低头,而是一份最基本的认可与尊重。
      扶宁将众人的落寞与隐忍尽收眼底,目光平静地转向那仙童,声音清冷而坚定,没有半分苛责,却字字掷地有声,清晰地传遍整个瑶池:
      “云上学堂弟子生而为仙,沐天恩,居仙府,自幼便有灵气环绕,有上仙亲自传道,无需经历生死轮回,不必承受凡尘疾苦。”
      “可他们不一样。”
      她抬手指向身旁的云顶同窗,每一个字都沉稳有力,敲在众仙心上:
      “他们生于凡尘,长于乱世,天灾人祸随时能取走他们的性命,心魔劫数步步皆是悬崖。他们要扛过生老病死的苦楚,要抵住红尘俗世的诱惑,要在渺渺仙途上孤身跋涉数十载、数百载,甚至耗尽一生,才换得一缕仙骨,踏足这九重天。”
      “他们没有先天仙缘,没有靠山依仗,每一步前行,靠的都是自己咬牙坚持;每一分修为,都是用血汗换来的。他们守本心、勤修行,在天宫各司其职,兢兢业业,从未偷奸耍滑,从未因出身卑微而自轻自贱。”
      “这般心性,这般毅力,何来低贱之说?又有何处比不上天生仙门子弟?”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出身从不能定尊卑,心性与品行,才是立仙之本。”
      话音落下,瑶池内外一片寂静。
      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仙童僵在原地,连假装道歉都忘了继续,只怔怔地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扶宁迎着全场的沉默,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声音不高,却如金石裂玉,清清冷冷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你若说凡仙卑贱,我且问你——世上本无仙,仙本就由凡人修炼而来。”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满座仙众,掠过云上学堂席位,掠过每一张或惊或愧的脸庞,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时空的重量:
      “你看不上凡仙,可这天宫里的人,有哪个人不留着凡人的血?”
      这句话一出,整座瑶池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砸中。
      空气瞬间凝固,连瑶池碧水都停止了轻涌。
      云顶学堂的一众弟子身子猛地一震,鼻尖瞬间酸涩,眼眶微微发红。
      是啊。
      纵有仙骨,亦有凡根。
      他们从尘土中来,一步步踏上天庭,这是天定源流,也是天界最根本的根基。没有凡人的苦修,哪来今日仙班?没有凡根积淀,又何谈仙位尊贵?
      他们升仙之后,在天宫处处受冷眼、被轻视,被嘲笑出身卑微、根基浅薄。长久以来的委屈、自卑、隐忍,在这一刻被扶宁一句话尽数戳中,又尽数抚平。
      不少弟子悄悄攥紧拳头,眼底泛起泪光,却挺直了脊背,第一次在天界众仙面前,觉得自己堂堂正正,毫不卑微。
      云上学堂那桌原本自持身份、高高在上的仙者,此刻也纷纷敛容,脸上露出不自然的愧色。
      他们虽出身名门,可追根溯源,祖上哪一个不是历经磨难、从凡胎里杀出来的?几百年、上千年修行,脱了凡胎,却没断骨子里的凡根。如今轻视凡仙,与轻视自己先祖又有何异?
      那仙童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
      若说凡仙卑贱,那岂不是连自己的祖宗都一并贬低?若说出身定高低,那扶宁空有神位而无力,却依旧凭神格压服全场,实力强弱,又岂是仙根凡胎能一概而论?
      扶宁看着他苍白无措的脸,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通透坚定:
      “凡仙之苦,不在出身,而在坚持。凡仙之贵,不在位阶,而在不屈。”
      “你们生而为仙,若只凭出身便轻贱他人,那不过是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字字落定,瑶池之内一片默然。
      所有仙众都在沉思。
      最初看热闹的、轻蔑的、漠然的、看戏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作自省与敬重。
      清玄上仙站在人群之中,温厚眸中满是赞许,缓缓点头。
      祈安与白夜声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白夜声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高台之上,天帝面色渐渐缓和,遥遥望向扶宁。
      一句话,戳破天界虚伪尊卑;
      一席话,为天下凡仙正名。
      扶宁没有动用神力,没有施展仙法,可这一番话,却比任何神通都更撼动人心。
      风轻轻吹过瑶池,卷起满地残花。
      云顶学堂的弟子们抬起头,挺直腰板,眼中再无卑微,只有坦荡与坚定。
      而那名仙童,终于低下了一直高傲的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凡仙,从不低贱。
      心有坚持者,便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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