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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巫的祝福 反正她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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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布蹦哒累了,吃力扶着膝盖喘气,缓过气来想起海螺。她晃晃悠悠地回到原地,海螺却不见踪影,着急地四处张望,终于在摇晃的水草边找到。
湖水淹过鞋底,海螺被卷挟着飘荡至远处,她心一急追上去,伸手够了几次没够到,着急得满头大汗。
“布莉诺!”
指头勾住海螺壳口,小布喜上眉梢,转过身冲远处的元尔挥手,“元元!看,我捡回海螺了!”
元尔吓坏了,帽子都没戴冲到阳光下。她微眯起眼,努力分辨小布身后的一团黑影是什么。
[……拥有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和深邃的蓝色眼眸,上半身和人类无异,下半身却是覆盖着光彩鳞片的巨型鱼尾……]
[……这种生物被称为人鱼。]
脑中飞快掠过以前看过的书页,元尔猛然回过神。
“快回来!”
如果忽略掉一簇簇跳动的蓝焰般的东西,黑影悬在水中,远远望着就像一团缠缠绕绕的水草,没有任何声息地飘浮着。
小布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瞬间惊一跳,“元元,这里有个人!”
人?
人鱼也算半个人吧。
冰凉的湖水打湿裤脚,元尔提着扑腾的心脏朝小布淌过去。
“他……好像睡着了。”小布瞪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没有一点害怕,“他怎么在水里睡觉呀?”
“……”
元尔把她拉至身后,转而投向“在水里睡觉”的“人”,哦不,人鱼。
黑色长发包裹在周身,没入腰间以下光泽流转的幽蓝色鱼尾,她好奇地瞥了眼,又触电似“唰”地收回,挪到他苍白的脸上。湿答答的一缕头发贴到了额角,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淹死了?
半条鱼应该不会淹死吧……
也许是他看起来毫无威胁,也许是他拥有貌似人类的特征,也许是心底一股莫名的情绪,元尔大起胆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皮肤,未等她反应,直直撞进一双深蓝色的幽深眼睛,宛如盛着星光的神秘海洋,轻而易举吸噬掉猎物的灵魂。
元尔清楚地看到他的眉头飞快蹙了下,幽蓝瞳孔中散漫的光不过两秒聚焦,化作锐利的冷光。直到停顿的指尖感受到一股湿热的呼吸,她蓦地清醒。
“他醒了……”小布在身后探头探脑,元尔连忙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往后退。
“抱歉,我只是……”想看你是死是活。元尔咬了下舌头,“只是路过,无意打扰。”
那道视线始终紧跟着她,她忐忑地将小布挡在身后,脚微不可察地倒退着。
“我马上走。”她后退一步。
见他没任何动作,又退一步。
“帮我。”
似珍珠相互叩击一样清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的身影鬼魅般闪到眼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使脚步倏地僵住,元尔抱紧小布,低垂着眼,声音打了个磕绊,“什、什么?”
他抿唇盯着她,几秒后转过身,“你身上有一种味道。”
元尔不明所以,直到白皙脊背上一道道凌厉的血痕印到眼底,她有些明白了,他说的应该草药味。
“你是要我帮你处理伤口吗?”
“嗯。”
元尔松了口气,“好,我可以帮你。”
“……谢谢。”
元尔愣怔住,悄悄抬起眼睫,隔着额前厚实遮眼的刘海看向他。
他已经转过来,半干的长发卷起弧度,披散在宽阔的肩背,脸色依然苍白,轮廓清俊,眉骨却深邃锋利,微微抿起的嘴唇是唯一的血色。
眉心轻轻蹙起,长睫垂着,看起来有点……柔弱和可怜。
被自己的想法惊到,元尔戛然中止这荒谬的臆想,“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游珂。”他说。
“啊,”元尔反应过来他在介绍自己的名字,“喔喔,游珂。麻烦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回去拿点东西。”
游珂似乎怀疑她会一走了之,“不行。”
元尔捏着手心,周旋:“我身上没有带药,需要回去找。”
“我和你一起去。”他执拗地拒绝。
“……”
〔……据说,人鱼上岸后可以褪去鳞片,变成人类,但如果被偷走“鱼皮外套”,它就再无法变回人鱼……〕
元尔觑了眼他下身的鱼尾,妥协:“你的尾巴能变成腿吗?就像我这种。”她指着自己的腿。
“……不用一模一样。”元尔后知后觉补了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书上并没有说人鱼的脑回路和人类有何差别,万一是单线条,理解为别的意思,可就糟糕了。
游珂低眉思索片刻,“明白了。”
……
回到药铺,元尔先把小布安置在莎拉的房间,“乖乖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壁炉的火照亮小布的脸庞,她坐在椅子上翘着脚,趴到元尔耳边小声说,“元元,他就是书里写的人鱼吗?”
元尔摸摸她的头,“是的,但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哦。“
小布用力点了点头,而后又问:“妈妈和莎拉姨姨也不能说吗?”
“是的,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你可以做到吗?”
小布绷着小脸:“我可以的,元元。”
元尔先去了趟储药室,才推开阁楼的小门。
立在木柜前的人转过身,“你去哪了?”
元尔下意识看向他的下半身,在河海处她只有一块衬在地面的灰棕毛毯,勉强可以包裹住那双腿。此时这双腿被长裤裹住,是一双修长紧实的腿。
他斜倚着墙,慵懒支着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地。
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任何差别。
如果不是看到过他人鱼的形态,元尔真以为自己是救了个人回来。
他看起来很适应腿走路。
“我去拿药膏。”
游珂合上书,放到原来的位置,下巴朝着她手心轻抬,“这是什么?”
元尔轻声说:“金盏花做的药膏,可以帮助伤口愈合。”
话落,游珂没有迟疑地脱掉上衣,转身背对着她。
晦暗的光线从斑驳的小窗钻进来,勉强照亮阁楼内的大致轮廓,元尔眨了眨眼,撩起前额上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朝书柜走去——
她记得那里放着油灯。
“你看不见?”他问。
元尔声若蚊喃地“嗯”了声。
异瞳带来的不只异样的眼光,还有昏暗光线中近似为失明的视力。
“因为你的眼睛不一样吗?”游珂的声音很好听,说话都像在唱歌。
元尔脚步一顿,他还是看到了啊。
他问得自然,话语里没有任何恐惧和讶异的情绪。
就好像,只是单纯地询问。
“可能吧。”
异瞳永远提醒着她“异类”的存在,警告着所有靠近的人。她讨厌这双异瞳,以至于讨厌所有谈及它们的话题。
那些人有的话说得没有错,她确实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和游珂并无差别。
或许这也是她帮助游珂的原因,从另一个“异类”身上获得“同类”的归属感。
元尔沉默着,指尖摸索书沿一路向前,直到被一抹微凉圈住手腕。
“你在找这个吗?”
昏暗中,她听到游珂靠近的脚步声,一阵微风扫过脸侧,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之上,近乎毫米的距离。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她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睫。没有视觉的时候,其他感官都格外敏锐,一丝微乎其微的烟熏味吸入鼻腔,元尔反应过来。
他在点油灯。
余光跃动出昏黄的光晕,渐渐勾勒出周遭的所有棱角,他挪开了手。
整个过程不过二三分钟。
又好像很漫长。
油灯的火苗在摇曳。
涂完药膏,游珂没有走。
当然,她不是要赶他走的意思。
“游珂。”她慢腾腾地喊他的名字,“阁楼不会有人来,你今晚可以在这里休息。”
游珂的面容在光下隐隐烁烁,“你要走了吗?”
他的声音依旧清泠,又好像多了丝别的意味。元尔迎上他的眼眸,“是的,我得回家了。”
“回家?”
两个字在他唇齿间碾磨,尾音拖长,莫名萦绕着一种极淡的伤感。
“你走吧。”他说。
元尔抱着小布走出药铺,心有所感地望向阁楼的方向,压低帽檐旋步离开。
……
天色沉暮,乌云爬上屋顶。
风拍上卧室的玻璃窗吱呀作响,响了不到一分钟,一只手从窗内探出把摇摇欲坠的窗子一把拉上。沉闷的昏暗中,床铺中间的隆起均匀起伏着,元尔轻阖上门扉,转身飞奔下楼。
油灯是大厅所有的光明,窗棂摇动是唯一的交响乐。半开的窗外,雨要下未下。
布瑞奇还没回来。
元尔百无聊赖地靠在窗栏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盯着前方的某处,等待布瑞奇的身影出现。
尘土随风扬起,又落下,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再次落到同一个位置。元尔静静看着,并在心里倒计时。
3、2、1……
尘土又一次张开翅膀,乱七八糟飞舞着,在耗尽力气后缓缓坠落,她默默预判着它这一次的降落地点。
仿佛在玩什么默契挑战的游戏,它降落多少次,元尔就预判多少次。实话说,这是一个无聊透顶的游戏,却有效消磨掉这段除了等待别无可做的时间。
莎拉喜欢一个人住,把房子让给了她,自己住在药铺的二楼。她也会回来住,但这是个概率问题,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发生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元尔开始期待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但因为未知,所以等待。
久而久之,等待变成习惯,不再需要结果。
雨终于下了。
尘土被雨滴一巴掌压扁,象征性挣扎了几下,然后奄奄地躺平。
元尔脑中突然闪过游珂最后的眼神——
幽蓝的瞳色被掩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光晕微弱闪动。
……没有安全感的小美人鱼。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的年龄,这算是她交的第一个朋友吧。
她们现在算朋友吗?元尔有点不确定。她兀自苦恼了会儿,只一会儿,她愤然握拳,不管了,反正她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
这个朋友……有点可怜巴巴。
元尔撑着下巴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