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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漫长八年,重逢在人海 刺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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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在雨幕中闪烁。穿着制服的人影围了上来,试图将我从她怀里带走。
椿像护崽的母兽,发出威胁的低吼,红眸里充满了野兽般的戒备和疯狂。最终,在混乱和拉扯中,我被抬上了救护车。椿不顾一切地跟了上去,像一道无声的白色幽灵,固执地守在急救室外冰冷的走廊长椅上,浑身湿透,银发凌乱,红眸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画面再次流转。
是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我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冰冷的仪器,只有心电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线条证明我还活着。
椿就坐在病床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我“看到”她笨拙地学着护士的样子,用沾湿的棉签轻轻擦拭我干裂的嘴唇;看到她试图去掖好被角,动作却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看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我的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微弱起伏的胸膛,红眸里沉淀着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悲伤。
日升月落,她就这样守着,不吃不喝,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然后,是那个决定性的瞬间。
我“看到”椿站在病房门口,无意中听到了走廊尽头两个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
“……302床那个女老师,情况很不乐观啊……”
“是啊,颅内出血太严重了,脏器也受损……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唉,这么年轻……估计……是救不回来了吧?家属好像也没什么直系亲属了……”
“难说……就看今晚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椿的心脏。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救不回来了……救不回来了……
我“看到”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回病房,走到我的病床边。窗外,夜色浓重如墨。病房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光芒,映照着我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椿低下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我这张沉睡的脸。那眼神里,有刻骨的悲伤,有绝望的不舍,有初尝情爱却即将永别的痛楚,还有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悲壮的温柔。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无法抑制地从她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对不起……” 我“听到”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歉意,“葵樱……对不起……”
我“看到”她颤抖着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轻轻拂过我紧闭的眼睑,拂过我冰凉的脸颊。
“这是……唯一能救你的方式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痛苦的自责,“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把你拉进我漫长的生命里……让你背负我的存在……但……”
她俯下身,银白的长发垂落,如同哀悼的帷幕。泪水滴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做不到……做不到看着你再消失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椿闭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存在、所有刚刚萌芽却已深入骨髓的情感,都凝聚在这一刻!
然后,我“看到”她低下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和无法言说的深情,吻上了我那冰冷苍白的唇。
那股熟悉的、强大的、带着清冽松林气息的暖流,再次汹涌地涌入我的身体!比上一次更加磅礴,更加灼热!仿佛要将我冰冷的躯壳彻底点燃!与此同时,我清晰地“看到”,椿的身体,在病床边,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却迅速流逝的白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燃烧的生命之火,正疯狂地、不顾一切地通过相接的唇瓣,注入我的体内!
椿的身体,在那光芒的流逝中,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开始模糊、消散……
“不——!” 我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想要挣扎,想要推开她,想要阻止这献祭般的消亡!但我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汹涌的生命力,眼睁睁“看着”椿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终,在暖流达到顶峰的瞬间,椿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流萤,彻底化作点点细碎的、微弱的光芒,在病房冰冷的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股支撑着我的暖流骤然消失,巨大的虚弱感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悲痛,将我彻底拖回了冰冷的现实。
我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让我瞬间眯起了眼睛。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地涌入鼻腔。耳边是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
医院。
我……还活着?
意识艰难地回笼。车祸……失控的轿车……推开椿……剧痛……黑暗……还有……那个吻?那个涌入身体的暖流?椿的记忆?她的消失……
椿!
我猛地想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让我瞬间跌回病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单调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声,还有刺眼的白光。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像沉船般缓慢浮出水面。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草草拼凑回去,每一寸都叫嚣着尖锐的疼痛,喉咙干得冒烟。
“葵樱老师!你醒了?!” 佐藤老师惊喜的脸庞凑近,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椿……” 我顾不上疼痛,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急切地搜寻着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那个……白发女孩……她怎么样?她在哪?”
佐藤老师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被一种深切的困惑和担忧取代:“葵樱老师?什么白发女孩?你……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麻药没过?”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冰凉的手指让我一个激灵,“你被车撞了,伤得很重,昏迷了好几天!医生说能醒过来真是奇迹!你一直在说胡话,什么‘白子’、‘椿’、‘不要走’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沉入无底深渊。
“不……不可能……” 我挣扎着,不顾身体的剧痛想要坐起,眩晕和剧痛让我重重跌回病床。我目光急切地在病房里搜寻,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冰冷的仪器……没有!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没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她……她一直在这里的……” 我喃喃着,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她守着我……她……”
“葵樱老师,” 高桥老师的声音响起,他也走了进来,脸上是和佐藤老师如出一辙的担忧,“你冷静点。从你被送进医院到现在,一直是我们几个同事轮流守着你的。除了医生护士,没有别人来过。更没有什么白发女孩。”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你可能是车祸受了刺激,加上麻药的作用,产生了幻觉。别怕,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幻觉?
那七个月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鸡飞狗跳的日常,花火大会上的烟花,储物间里的争吵……难道都是我的幻觉?那涌入身体的暖流,那汹涌的记忆碎片……也是幻觉?
不!不可能!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猛地抬起自己还能动弹的右手,目光急切地落在手背上——
靠近腕骨的地方,一枚小小的、如同用最细腻的朱砂描绘上去的印记,赫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栩栩如生的红色樱花!花瓣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仿佛有生命般,随着我微弱的呼吸,极其微弱地、却真实地起伏着!指尖触碰上去,传来一种奇异的、微温的生命感!
这不是幻觉!这是她留下的!是她救了我!是她……付出了代价……
“这个……” 我颤抖着手指,死死盯着那枚只有我能看见的印记,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这个印记……你们看到了吗?就在这里!红色的樱花!”
佐藤和高桥老师凑近,仔细看了看我的手背,然后同时抬起头,面面相觑,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葵樱老师,你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啊?” 佐藤老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忧虑,“是不是撞到头了?我去叫医生……”
他们看不到!
只有我能看到!
“椿——!”
巨大的恐慌和失去的剧痛瞬间攫住了我,绝望的嘶喊冲口而出,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伤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医生!” 高桥老师焦急地冲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佐藤老师手忙脚乱地安抚着我,和我那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世界仿佛在我眼前崩塌重组,所有人都遗忘了她,只有我手背上这枚滚烫的印记,和她留在我脑海里的、那两千年的孤寂与最后绝望的泪水,证明着她真实存在过。
她消失了。
用尽了她最后的力量,救了我。
而这个世界,遗忘了她。
三天后。
我几乎是强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才勉强说服了医生,办理了出院手续。
身体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钻心地疼。
但我等不了。
三天,整整三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听着同事们小心翼翼的安慰和医生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委婉建议,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所有人都告诉我那是幻觉,可手背上那枚微温的樱花印记,和脑海里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的记忆,都在疯狂地呐喊:不是!不是幻觉!椿是存在的!她为了救我消失了!
我必须找到她!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开始了疯狂而无望的寻找。
我冲回公寓,钥匙因为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插不进锁孔。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冰冷的、死寂的空气。没有冰箱门被打开的窸窣声,没有天花板上掉下“惊喜”的动静,没有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或窗台上的白色身影。客厅、厨房、卧室、甚至那个小小的储物间……每一个角落都空空荡荡,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属于椿的一切痕迹——那件被我吐脏后洗得发白、还留着淡淡污渍的和服,她偷偷藏起来的、各种口味的空酸奶盒,甚至她拆坏的电热水壶零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
“椿?椿!你在家吗?回答我!” 我嘶哑地喊着,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回音。没有回应。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我冲出家门,像疯了一样在附近的街道、公园、小巷里奔跑、搜寻。我抓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语无伦次地描述:“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很高,很瘦,银白色的长头发,红眼睛,穿着很漂亮的白衣服?她叫椿!椿!” 路人被我苍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睛和近乎癫狂的神情吓到,纷纷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疯子。
我冲回学校。午休的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操场上活动。我抓住曾经调侃过我和椿的由美和健太:“由美!健太!你们记得椿吗?那个总在教室外面看我的白发女孩!她去哪了?你们见过她吗?”
由美和健太对视一眼,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茫然和担忧。“葵樱老师?” 由美小心翼翼地说,“您……您说的是谁啊?我们……我们没见过什么白发女孩啊?您是不是……还没休息好?” 健太也连忙点头:“是啊老师,您脸色好差,快回去休息吧。”
办公室里,佐藤老师和高桥老师看到我失魂落魄、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更是吓了一跳。“葵樱老师!你怎么跑出来了?医生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佐藤老师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我,“什么白发女孩?我们真的不知道啊!你一定是车祸后遗症,产生幻觉了!听我们的,回家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幻觉?又是幻觉!
我甩开佐藤老师的手,踉跄着后退,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担忧和茫然,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液般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们是真的忘了!所有人都忘了!那个曾经在校园里引起无数好奇和议论的、显眼得如同灯塔的白发少女,那个被我称为“表妹”的存在,就这样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在她们的生命中出现过一丝涟漪。
“不……不是幻觉……”
我喃喃着,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一片模糊。我抬起手,死死盯着手背上那枚鲜红的樱花印记,仿佛那是连接我和椿、连接真实与虚幻的唯一桥梁。“她存在过……她就在这里……” 我指着自己的心口,声音破碎不堪。
同事们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那眼神刺痛了我。他们觉得我疯了。也许……我真的疯了?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学校,像个游魂一样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双腿却鬼使神差般的走去了曾经相遇的路口,去了我们曾经一起逛过的超市,去了花火大会的河堤……所有可能的地方,所有留有我们共同记忆的角落,我都走遍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白色的身影,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华灯初上。冰冷的秋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我的头发和单薄的衣服,寒意刺骨。我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了那个冰冷、空旷、死寂的公寓。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湿冷的雨声和城市的喧嚣。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光影。死一般的寂静,像沉重的幕布,将我紧紧包裹。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积蓄了一整天的、巨大的恐慌、绝望、委屈和深入骨髓的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椿……椿……你在哪里啊……”
我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在空荡死寂的房间里爆发出来,破碎不堪,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我哭喊着,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挤出来。
“我不赶你走了……我再也不骂你了……冰箱里的东西你随便吃……吃光也没关系……微波炉坏了我们再买新的……买十个!手机也给你玩……你想刷多少条弹幕都行……你想蹲在教室外面看多久都行……我……我再也不说你了……求求你……回来……”
“我错了……椿……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你吼……不该说那些话……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好害怕……好冷……”
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冰冷的雨水,肆意流淌。
我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八个月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依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眷恋,连同这被世界遗忘的绝望,都在这无人的深夜里,对着冰冷的空气,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凄厉无助的哭声在回荡,一遍又一遍,撞击着冰冷的墙壁,最终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那个我疯了一般寻找的女人,那个用生命救了我的笨蛋,却再也无法听到了。
彼时彼刻,空荡的房间,冰冷的空气,只有我绝望的哭喊,和那个再也无法回应的名字。
此后八年。
时光如同隅田川的河水,裹挟着樱花的残瓣和城市的倒影,无声流淌。窗外的摩天楼又拔高了几座,霓虹灯牌换了新的模样,唯有那枚烙印在我右手背上的小小樱花印记,依旧鲜红如初,带着微温的生命力,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信标。
我成了颇有名气的作家。那本名为《无名花期》的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远超预料的涟漪。书中那个没有名字、白发红眸、跨越漫长孤寂寻找羁绊的“妖”,以其独特的魅力和令人心碎的结局,打动了无数读者。签售会上排起的长龙,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文学奖项的提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纷至沓来。
“葵樱老师,请问《无名花期》里的故事,是真实的吗?” 聚光灯下,记者的话筒再次递到面前,问着这个被重复了千百遍的问题。
我端起手边的骨瓷杯,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杯壁,也摩挲着那枚只有我能看见的印记。我抬起眼,脸上是练习过千百次的、带着淡淡追忆和释然的微笑,目光投向签售会现场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塔在暮色中亮起暖光。
“是梦吧…………是一个………漫长而又美丽的…梦………………”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讲述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童话。
只有回到那间被书籍和稿纸填满、却依旧显得过于空旷的公寓时,那强装的镇定才会土崩瓦解。我会蜷缩在沙发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样书里,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泪水浸湿书页,晕开墨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个“梦”的残忍与真实。
彼时彼刻,彼此的我们,终究……还是走散了吗?
对着冰冷的空气,我无数次低语,声音消散,得不到回响。
那个曾经硌得我生疼的“异物”,早已成为我生命轮廓中无法剥离的凹陷。她消失后留下的空洞,比最初的孤独,更加冰冷,更加巨大,也更加……刻骨铭心。
八年来,我从未停止过寻找。
每一次看到银发的背影,每一次闻到清冽的松林气息,我的心都会狂跳不止,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然后又一次次地陷入更深的失望。我走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甚至去了那些古老的、人迹罕至的神社和山林,像一个固执的朝圣者,追寻着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幻影。
“喵屋”的婆婆在两年前安详地睡去了。那片承载了太多醉后失态和短暂慰藉的空间,被我保留了下来。没有招牌,没有营业,只是偶尔在午夜时分,我会独自来到这里,坐在吧台前的老位置上,倒一杯清酒,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无声地敬一杯给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又是一个这样的午夜。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几杯清酒下肚,微醺的暖意驱不散心底的寒。我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喵屋”那扇熟悉的木门,风铃声清脆,又迅速被夜风卷走。
凉意拂过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我裹紧风衣,沿着寂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虚浮,意识在酒精和回忆中飘荡。
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那条小巷口。
八年前那个雨夜,命运转折的起点。
路灯依旧昏黄,将狭窄的巷子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或许是记忆的错觉),还有……那清冽的、雪后松林般的、魂牵梦绕的气息。
我停下脚步,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仰头望着被城市灯火映照得微微发红的夜空。酒精和汹涌的思念交织,让视线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就在这时——
巷子深处,那片昏黄光晕的边缘,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如同从记忆的深渊、从时光的裂缝中,悄然凝聚,无声无息地浮现。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止。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撞击着耳膜,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就连那挥之不去的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震惊——害怕这又是酒精或思念催生的、一触即碎的幻影。
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那个轮廓上。
那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渐渐清晰,凝实。
银白的长发,如同最纯净的月光织就的瀑布,流淌至腰际,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那身华美得不似凡尘之物的白色和服,纤尘不染,在昏暗中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纤细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姿态与八年前那个混乱的雨夜,惊人地重合。
然后,她动了。
缓缓地,朝着我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轻盈,踏在寂静的巷道上,却像踩在我濒临崩溃的心弦上,发出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回响。
一步,又一步。
距离在缩短。月光和路灯的光线终于清晰地勾勒出来者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如同最上等的白瓷。依旧是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只是……那眼眸深处,沉淀了太多太多我无法立刻解读的厚重——是跨越漫长虚无的疲惫?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近乡情怯的忐忑?是……无法言说的、深沉如海的爱恋?
她走到了我的面前,近在咫尺。
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那熟悉的、清冽如雪后松林般的冷香,混合着一丝……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淡淡的尘埃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巷口昏黄的光,和眼前这个真实得令人心碎的身影。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是梦吗?
是又一个醒来就会破碎的梦吗?
我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本能,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
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带着八年来积攒的所有思念、痛苦、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般,伸向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
冰凉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温热的肌肤。
真实的触感!
不是幻影!
我的指尖猛地一颤,随即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紧紧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贴上了椿的脸颊。
我抚摸着,从冰凉光滑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微凉柔软的唇瓣……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用手掌的温度,确认这失而复得的真实。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从我通红的眼眶中滚落,顺着我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也滴落在椿洁白的和服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缩回手,猛地擦了擦眼泪,然后又轻轻抚上了她的脸,仿佛唯恐触之即散。
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我的手在她脸上颤抖地抚摸。
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那里面也许也翻涌着同样激烈的、无法言喻的情感风暴吧,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在我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抚过她的唇瓣时,椿再也无法抑制。
大颗大颗的、晶莹的泪珠,如同积蓄了千年的雨,猛地从她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滚落。
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颤抖着,覆上我贴在她脸颊的手背,紧紧地、用力地握住。
“……是……我……”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一种穿越漫长时空的疲惫与狂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破碎不堪,却又重若千钧。
“我……回来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点燃了引信。我压抑了八年的所有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抛下的委屈、独自支撑的艰辛、深入骨髓的思念——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你这家伙…………” 我的哭声再也无法压抑,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我猛地扑进椿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那纤细却无比真实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要分开!
“跑哪去了………………让我找了又找……疯了一样地找……!” 我的脸埋在椿带着冷香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那冰凉的肌肤,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抽噎。
“……让我等了这么久……这么久……!混蛋………………大混蛋…………!”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用更大的力量回抱住我,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永远禁锢在怀中。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我栗色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入我的发丝。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哽咽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歉意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葵樱……”
冰冷的夜风,吹不散巷口紧紧相拥、泣不成声的两人身上散发出的、足以融化一切寒冰的炽热温度。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寻找,八年的绝望与思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汹涌的泪水,和最用力的拥抱。
彼时彼刻,彼此的我们,终于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再次紧紧相拥
后来我才知道,那漫长的八年空白,并非是椿的遗弃,而是她为救我付出的、几乎无法挽回的代价。
在那个冰冷的病房里,当她将最后一丝维系她存在的本源妖力,连同她刚刚萌芽、却已深入骨髓的情感,毫无保留地通过那个绝望的吻渡入我濒死的躯壳时,她自身的存在便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消散于现世的法则之中。
那不是简单的离开,而是存在的根基被强行撕裂、打散,回归到构成她最初形态的、近乎虚无的“光”的状态。她需要在那片混沌的起源之地,在漫长的时间洪流中,极其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聚起足以支撑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能量和形态。
这个过程,对于她而言是沉睡,是重塑,是濒临彻底湮灭后的挣扎求生;而对于被留在时间此岸的我,却是整整八年、被世界遗忘的、锥心刺骨的煎熬。
而那个在她跨越两千年的记忆里,与我有着惊人相似的容颜、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怜惜都如出一辙的少女——樱。
那个在初春的山巅,为赤身裸体、茫然无措的她披上粗布外衣,赋予她“椿”这个名字的人。
那个在昏黄的油灯下,耗尽心血,用最珍贵的丝线,一梭一梭为她织就那件华美如月光的白色和服的人。
那个在摇曳的烛光中,带着哀伤与祝福,在她手腕系上那个鲜红丝绸结,说着“如果有人愿意真心陪伴您……就让他(她)解开这个结吧”的人。
那个在冲天火光与乱箭之中,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嘶喊着“大人!快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人。
那个在她记忆里和我长得特别像的那个人是谁呢?
不知道,就当是我的前世吧,啊不对,应该是前前前世吧。
或许,我与她的因缘,在樱为那个从光中坠落的少女披上外衣、轻声唤出“椿”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如同那根红绳结下的羁绊,悄然开始了。
樱的温柔、樱的牺牲、樱对椿那份超越生死的祝福与期许,如同无形的丝线,早已在时光的长河中,将我们三人——樱、椿、以及此刻名为葵樱的我——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樱的愿望,是椿能获得幸福,能不再孤独。而椿跨越两千年孤寂后,最终选择将这份迟来的、用生命点燃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这或许,就是樱那声“由衷的祝福”,在漫长岁月后,以另一种方式实现的回响。
………………
晨光熹微,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一室温暖。
窗外,是两百年后依旧繁华、却已换了无数模样的都市森林。高楼如林,飞行器无声地穿梭其间,阳光在玻璃幕墙上跳跃。
我的公寓(或者说,我们的家)却依旧保留着旧日的温馨。柔软的沙发,堆满古籍和电子阅读器的书架,窗台上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刚烤好的面包香气。
我站在开放式的厨房岛台前,栗色的长发随意地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身上穿着一件舒适的米白色家居服,手背上那枚红色的樱花印记,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洁的台面,上面投射着全息菜单,琳琅满目的食材影像悬浮在空中。
“唔……晚饭吃什么呢……” 我轻声嘟囔着,带着一种两百年岁月也未曾磨灭的、属于“大小孩”的烦恼,“和风料理?还是试试新出的火星合成肉排?椿好像对那个挺好奇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清冽松林气息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和服(款式或许随着时代有过细微变化,但本质未变),依旧是那头流淌着月华般光泽的银白长发。
椿的容颜未曾改变,只是那双沉淀了两百年时光的红宝石眼眸,褪去了最初的空茫和懵懂,变得深邃而温柔,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带着点孩子气的烦恼神情。
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早已融入骨血的、深沉的爱意,在她眼底无声地流淌。
然后,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的腰,将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
“在想什么?” 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两百年相依相伴的熟稔和温柔。
“在想晚饭……” 我自然地靠进她怀里,享受着那熟悉的清冷气息和令人安心的拥抱。
椿没有回答晚饭的问题。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
然后,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低下头,带着一种沉淀了两百年的、无需言说的深情和一丝促狭的笑意,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吻上了我的唇。
“唔!” 我猝不及防,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少女时代一般。即使已经相伴了两百年,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依旧能让我心跳加速。
一吻结束,椿稍稍退开,红眸含笑,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深深地看着我。
我的脸颊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我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甜蜜的羞赧。“……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我小声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但……但也不要这么突然嘛…………”
说着,我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更紧地回抱住她,将脸埋进她带着冷香的颈窝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般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娇憨:
“……再来一次……”
椿的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她收紧手臂,将怀里这个陪伴了她两百年、让她懂得了爱为何物的人类(或者说,半妖)紧紧拥住,低下头,再次覆上那温软的唇瓣。
晨光温柔地笼罩着我们,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仿佛一幅永恒定格的画卷。
彼时彼刻,彼此的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