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她像一只不属于人间的猫 办公室 ...
-
办公室窗外,四月的樱花正开得不管不顾,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扑簌簌地撞在玻璃上,又打着旋儿飘落。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粉笔灰的微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我捏着眉心,努力把视线从斜对面工位那对“模范教师”身上撕开。
高桥老师正用竹签戳起一块裹满浓郁酱汁、拉出长长黏丝的御手洗团子,小心翼翼地、眼神能溺死人的,喂进他新婚妻子佐藤老师嘴里。
佐藤老师脸颊飞红,小小咬了一口,那糖丝断了又连,连了又断,简直像在演什么纯爱剧的慢镜头。
“咳!”我重重咳了一声,试图驱散这弥漫整个办公室的粉红泡泡,可惜收效甚微。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垂着脑袋、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学生——三年A班的健太和由美。
昨天放学后,就在教学楼后面那个堆满废弃体育器材、光线昏暗的角落,我亲眼目睹了这对小鸳鸯是如何“火热”的。
那画面,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了,激烈得让我这个成年人都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蒸发。
昨天傍晚放学铃声刚落,我恰好路过教学楼后方那个常年无人问津的角落,那里堆满了生锈的铅球、破损的跳马箱和散架的羽毛球架,昏暗的光线从隔壁楼缝隙里勉强挤进来。就在这片废弃体育器材的阴影中,我意外撞见了那对小鸳鸯如胶似漆的亲密场景。他们完全沉浸在二人世界里,从轻柔的指尖相触到逐渐热烈的肢体交缠,该碰的不该碰的地方都紧密相贴,呼吸交错间仿佛能迸出火花。
那激烈程度让我这个成年人看得面红耳赤,差点就要表演一个原地飞升,只能狼狈地缩回探出的半个身子。
“谁给你们的胆子?”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自己那杯早就冷掉的廉价速溶咖啡都晃了晃,深褐色的液体都差点泼出来。我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初三那位以严厉著称的班主任松本先生的腔调,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像淬了冰,“真把学校当自己家卧室了是吧?啊?想亲热,想……想干那些事,回家去!锁好门!拉上窗帘!没人管你们!” 我越说越气,声音拔高,脸皮也控制不住地发烫,“等等……不对!你们自己家卧室也不行!哪里都不行!这里是学习的地方!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健太蚊子哼哼似的应了一声,由美更是只看到头顶的发旋。
“大声点!没气势!早上没吃饭吗?” 我吼得自己嗓子都有点劈叉。
“明白了!” 两人终于抬起头,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悲壮。
“好!现在有气势了!走!回去好好反省!两周社团活动暂停,放学立刻回家!再让我看见一次……” 我瞪了一眼他们两个而后挥挥手,后面威胁的话没说出口,但眼神足够让他们脑补。
两人如蒙大赦,鞠了个躬,逃也似的溜出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憋了半天的笑声终于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爆发出来。
尤其是高桥老师,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手里那串罪恶的团子掉地上。
“葵樱老师,”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你这训话……真是深得松本先生的真传啊!气势十足!”
佐藤老师也抿着嘴笑:“不过葵樱老师,你刚才脸红得可比由美酱还厉害哦。”
“就是就是,”旁边教数学的田中老师,一位孩子都上小学了的资深前辈,也加入了调侃,“葵樱老师,是不是单身太久了,看不得年轻人甜甜蜜蜜啊?赶紧找个男朋友嘛!”
“男朋友?”教社会科的渡边老师,一位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年轻妈妈,一边整理着婴儿照片一边插话,“葵樱老师条件这么好,追的人肯定排长队啦!是不是太挑了?”
“单身怎么了嘛!”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刚才的训斥和此刻的羞恼而微微发颤,脸颊烫得能煎蛋,“一个人生活不也挺好!自由自在!” 我抓起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咕咚灌了一大口,苦涩冰冷的液体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
是啊,一个人。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就注定是一个人。
外婆布满皱纹、带着皂角清香的手,在记忆里总是那么温暖。她牵着小小的我,走在乡间开满野花的小路上,告诉我田埂边每一种野草的名字。
五岁之前,我甚至不知道“爸爸”、“妈妈”这两个词具体对应着什么样的人,只模糊知道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而外婆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八岁那年,那个被称为“妈妈”的、面容模糊的女人,像一阵风一样短暂地回来过,又像风一样彻底消散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里。父亲终于回来了,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满眼的愧疚,辞掉了工作,笨拙地试图填补那巨大的空缺。
可外婆的离世,像抽走了我脚下最后一块坚实的土地。而仅仅三个月后,父亲被诊断出肺癌晚期,他留给我的,除了病床上枯槁的容颜,就是银行账户里那冰冷到令人窒息、足够我挥霍几辈子也花不完的巨额遗产。
葬礼结束的那天,我独自坐在空荡荡、只剩下昂贵家具回响的客厅里,窗外是东京繁华却冷漠的夜景。一个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平平淡淡,安安静静,拿着这笔钱,混吃等死到老,似乎……也不错?至少,心不会再痛了。
我甩甩头,把那些沉甸甸的回忆压下去,开始埋头批改桌上堆积如山的作文本。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试图盖过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关于周末约会、育儿经的低声谈笑。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的摩擦中溜走。
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渐渐沉淀成一种带着暖意的橘黄,又迅速滑向靛蓝。办公室的人声渐渐稀疏,高桥和佐藤老师手挽着手,甜甜蜜蜜地说了声“明天见”离开了。
田中老师也收拾好东西,临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葵樱,别太拼了,早点回去。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嗯,知道了,田中老师慢走。” 我头也没抬,含糊地应着。
当最后一位老师——负责整理资料的文员小野小姐也关灯离开后,偌大的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头顶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
批改完最后一本作文,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疲惫地吁出一口气。寂静像冰冷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刚才强撑出来的忙碌和喧嚣。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再次攥紧了心脏。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
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需要声音,需要人群,需要……酒精。
走,那就去“喵屋”!那个开在街角、由一位总是笑眯眯的婆婆经营的小小居酒屋,是我为数不多能感到一丝烟火气的地方。
推开“喵屋”那扇挂着褪色猫咪风铃的木门,熟悉的、混杂着烤物焦香、清酒和酱油炖煮味道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暮春凉意和办公室的冷清。
吧台前零星坐着几个熟客,电视里正播放着棒球赛的转播,解说员亢奋的声音和食客们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噪音。
“婆婆,老样子!” 我熟练地坐到吧台角落的位置。
“哦呀!是葵樱酱啊!” 头发花白、腰背微驼的婆婆眉眼弯弯地应着,手脚麻利地给我倒上一杯冰凉的啤酒,泡沫在杯口堆起雪白的山峰。“今天看起来有点累哦?工作辛苦啦?”婆婆笑眯眯的把酒杯端给我。
“嗯,有点。” 我含糊地应着,端起酒杯,冰凉的液体带着微苦的麦芽香气滑入喉咙,瞬间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
一杯,两杯……烤鸡皮、盐烤青花鱼、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食物和酒精下肚,身体渐渐暖和起来,脑子却开始发沉,像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
而那些白天被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在酒精的催化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单身……单身怎么了嘛……” 我对着空了的酒杯嘟囔,舌头有点打结,“嗝……吃……吃谁家大米了啊?一……一个人生活……嗝…不也挺好……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
眼前晃过高桥和佐藤互相喂食的画面,晃过健太和由美在器材室角落纠缠的身影,晃过麻衣——那个曾经抱着我哭诉“老师我绝对不要结婚”的女学生,而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在超市偶遇时,她推着婴儿车,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也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满足……
还有父亲临终前枯槁的脸,外婆在病床上最后那声微弱的呼唤……
“好……好得很……” 我又灌下一杯清酒,辛辣感直冲头顶,视线开始模糊旋转。婆婆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又给我添了一小碟毛豆。
“结账……婆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摸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拍在吧台上,也顾不上数了。婆婆叹了口气,找零塞进我手里:“葵樱酱,小心点啊,要不要帮你叫车?”
“不……不用!我……我能行!” 我摆摆手,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喵屋”温暖的光晕,一头扎进外面带着湿气的、微凉的夜色里。
四月的晚风带着樱花的残香和城市特有的尘埃气味,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醉意淹没。
路灯的光晕在眼前拉长、扭曲,脚下的路也变得高低不平。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泛着酸气。
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想抄近路回家,巷子深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光线吝啬地照亮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
就在那片光晕的边缘,一团白色的物体静静矗立在那里,影子安静地躺在它的脚下。
小小的,一动不动。
像一团凝固的月光,又像……一只猫?
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带着钝痛感撞进混沌的脑海——白子。
那只在我漫长而灰暗的童年里,唯一带来过柔软慰藉的小白猫。
它有着雪一样蓬松的毛,一双在黑暗中会幽幽发亮的金色眼睛。
它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蹭着我的裤脚,蜷缩在外婆的旧蒲团上打呼噜,或者在我偷偷哭泣时,用它温热的小脑袋拱我的手心。外婆去世那天,它不见了。
父亲说,猫是有灵性的,它们能预知死亡,所以提前离开了。
对于死亡,它们也不想亲眼目睹。
它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存在过,只在我的如毛玻璃般的记忆中留下一个空落落的、带着绒毛触感的记忆角落。
“白……白子?” 我喃喃着,酒精麻痹了理智,只剩下汹涌的、近乎本能的怀念和委屈。我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白色的光晕扑过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距离迅速拉近。不是猫。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少女。那和服极其华丽,在昏黄路灯下流淌着一种非人间的光泽,繁复的暗纹像是用月光和霜雪织就,她有着一头长及脚踝、如同初雪般纯净无瑕的银白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像凝固的、最纯粹的红宝石,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审视?看着我。
太近了。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种极其清冽、仿佛雪后松林、又带着古老檀木般的气息。
这气息非但没有让我清醒,反而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我翻腾的胃袋。
“呕——!”
完全来不及反应,更别提道歉。一股混合着酒精、关东煮和胃酸的污秽物,毫无保留地、结结实实地喷溅在了那身华美得不似凡物的白色和服上。
深色的、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污渍,瞬间在那片纯净的雪白上晕染开,刺眼又狼狈。
“呃……” 我干呕了几下,胃里暂时空了,但眩晕感更重,天旋地转。身体失去平衡,我向前一扑,不是扑向地面,而是本能地抱住了眼前唯一能支撑的东西——一条穿着白色足袋、纤细却异常稳固的腿。
脸颊贴在那冰凉的、带着奇异香气的布料上(虽然沾了污物),我仰起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少女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酒精彻底烧断了名为“羞耻心”的神经。
“小妹妹~” 我嘿嘿傻笑着,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滴落在她洁白的足袋上,“你……你好香呀~”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像个痴汉,“要不要……跟大姐姐回家呀~” 我抱着她的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顺滑的布料,“你这么可爱……嗝……一定……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吧…………我呀……”
“呕——!”
又是一阵剧烈的反胃,但这次什么也没吐出来。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像断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提了起来,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头痛欲裂。
头痛得像被一群喝醉的河童拿着锤子轮番敲打。喉咙干得冒烟,嘴里那股混合着清酒、关东煮和胃酸的恶心味道让我直想吐。我呻吟着,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是我那间单身公寓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一道刺眼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射进来,扎得眼睛生疼。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混乱不堪。只记得在“喵屋”喝得昏天暗地,然后……好像看到了什么白色的东西……猫?白子?接着……天啊!我好像……吐了谁一身?还抱着人家的腿……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混账话?!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人类?醒了?”
一个清泠泠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浑身一僵,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一寸寸、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来源——客厅那张我平时用来堆杂物的旧沙发。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银白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铺满了沙发靠背。那身华美得不似凡物的白色和服,此刻下摆和袖口处,还残留着几块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像丑陋的伤疤,无声地控诉着我昨晚的“罪行”。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平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卡在喉咙里,我猛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床头板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宿醉的头痛瞬间被惊悚感驱散了大半。
少女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这个本该显得天真的动作,由她做出来却只有一种非人的、纯粹的疑惑。
“气味。”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身上,“你说,跟姐姐回家。”
轰——!
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清晰起来!抱着人家的腿,说着“跟姐姐回家”的胡话……天呐!我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原地消失!
“那……那是喝醉了的胡话!不能当真的!” 我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解释,试图挽回一点可怜的尊严,“你……你快走!不然……不然我报警了!” 我色厉内荏地威胁着,手忙脚乱地在床头柜上摸索根本不存在的手机。
“报警?” 少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红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不解,“那是什么?好吃的吗?”
我:“…………………………………………”
完了。这姑娘不仅穿着打扮古怪,脑子好像也不太灵光?连报警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还有这种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
“总……总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严肃,“这里是我家,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真的要叫警察了!” 我指着大门的方向。
少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门,然后,非常缓慢地、非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她说,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这里,有食物。好吃。” 她抬起手,指向厨房的方向。
食物?好吃?
一个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击中了我。我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赤着脚就冲向厨房,猛地拉开冰箱门——
空空如也!
昨天早上才去超市采购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此刻干净得像被洗劫过。牛奶、鸡蛋、面包、火腿、蔬菜、水果……甚至连我囤在冷冻层、准备周末犒劳自己的那盒高级冰淇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几瓶可怜的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冷藏室的隔板上,反射着冰箱灯冰冷的光。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罪魁祸首”。她依旧坐得笔直,红宝石般的眼睛坦然地回视着我,甚至还……轻轻地舔了一下嘴唇?仿佛在回味。
“你……” 我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你……你把我冰箱吃空了?!”
“嗯。” 她居然还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饿了。食物,好吃。”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我猜的)却被我吐脏了的和服,再看看空空如也、散发着冷气的冰箱……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而来。
报警?
抓一个连“报警”是什么都不知道、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还穿着古装的小姑娘?理由是她吃光了我的存粮?警察来了怕不是要把我当神经病。
赶?
看她那副“我就赖在这里了”的架势,估计拿撬棍都撬不走。
打?
对着这么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虽然能把我扛回来?)的小姑娘,我也下不去手。
算了……我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冰箱门上,长长地、认命地叹了口气。
多一个人……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至少这空荡荡的屋子,能多点儿……人气?虽然这“人气”的来源实在过于诡异。
“你……” 我揉着依旧抽痛的额角,有气无力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
少女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然后,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窗外,一株高大的、正值花期的山茶树,在晨光中开满了深红的花朵,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椿。”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如碎玉,“我的名字。”
生活就此被强行塞入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异物。
这个异物,名叫椿。
她像一颗来自遥远星系的陨石,带着完全不同的运行规则,轰然砸进了我原本规律(虽然有点孤独)的日常轨道里,硌得我浑身不自在,处处生疼。
首先,是她的存在方式。我很快发现,“赶也赶不走”只是最基础的困扰。椿拥有一种令人发指的、神出鬼没的能力。
当我终于说服自己接受“家里多了个吃白食的”这个事实,以为她终于安分地待在客厅或者我临时给她收拾出来的小储物间(她似乎对狭小空间情有独钟)时,下一秒,她可能就会以极其惊悚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比如某个周末的清晨,我睡眼惺忪地拉开衣柜门,准备找件衣服。映入眼帘的不是我的衬衫裙子,而是一团蜷缩在角落里的、穿着白色和服的雪白身影!她抱着膝盖,银发铺散在叠好的衣物上,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昏暗的衣柜里幽幽发亮,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啊——!!!”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倒在地,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人类,早。” 椿的声音从衣柜里传来,平静无波,仿佛她只是坐在公园长椅上跟我打招呼。
又比如,某个晚上我口渴去厨房倒水。打开冰箱门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同时映入眼帘的,是椿抱着最后一盒我偷偷藏起来的酸奶,像只满足的猫一样蜷缩在冷藏室里!冰箱的冷光打在她雪白的头发和脸上,那双红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你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会冻坏的!” 我惊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里,凉快。安静。” 她慢吞吞地爬出来,手里还紧紧抓着那盒酸奶,足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她似乎对低温毫无感觉。
天花板也没能幸免。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一抬头,差点当场心脏停跳——天花板的角落阴影里,一团白色的东西无声无息地贴在那里,长发垂落,红眸在黑暗中闪烁!我尖叫着打开灯,她才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来。
“人类,做噩梦?” 她歪着头问,一脸无辜。
“是你让我做噩梦的!” 我捂着狂跳的心脏,欲哭无泪。
除了神出鬼没,她对现代人类文明的一切,都表现出了令人抓狂的好奇心和破坏力。我试图教她使用一些基本的电器,结果差点酿成数起小型火灾事故。
第一次教她用微波炉热牛奶。
我详细讲解了按键、时间设定,再三强调不能放金属进去。她听得很认真,红眸一眨不眨。等我转身去拿个杯子的功夫,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伴随着一股焦糊味。
冲过去一看,微波炉里浓烟滚滚,那盒可怜的牛奶连同塑料包装盒一起,炸成了一团焦黑的、冒着泡的不明物体。椿站在旁边,指着冒烟的微波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人类,看,火。亮了。” 她似乎把微波炉的加热光当成了某种火焰表演。
电热水壶的下场更惨。
她大概是想研究为什么水会自己变热,趁我不注意,把整个壶拆了……是的,徒手拆了……零件散落一地,里面的加热线圈被她扯出来,像一团扭曲的银色毛线。
她拿着那截线圈,一脸探究地递给我:“人类,这个,热。为什么?”
我看着她纯然好奇的眼神,再看看一地狼藉,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电子设备更是重灾区。
她对我的手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教会了她最基本的滑动解锁,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似乎对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图标和色彩有着无穷的探索欲,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毫无章法地乱戳乱划。
最让我崩溃的是,有一次我正用手机看我最爱的歌姬Ado的直播!Ado那充满爆发力的歌声正从扬声器里传出,我激动得不行。椿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红眸紧盯着屏幕上那个在笼子里充满张力的身影。
“这个,声音,大。” 她评价道,然后手指就开始在评论区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戳点!
瞬间,我的账号在Ado的直播间里刷出了满屏的、由各种乱码、符号、表情包和不小心按出来的数字字母组成的、毫无意义的“弹幕”洪流!什么“asdfghjkl!!!!!????”、“135/-%/54943//%^&*”、“??????”……铺天盖地,瞬间淹没了其他粉丝的留言。
“喂!快还给我!” 我扑过去抢,急得满头大汗。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发问号了:“这谁啊?机器人?”“刷屏的叉出去!” 我好不容易抢回手机,手忙脚乱地退出直播间,看着自己账号下那一片狼藉的发言记录,简直想当场去世。
我辛辛苦苦养了多年的账号形象啊!在Ado的直播间里社死了!
“人类,生气?” 椿看着我涨红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不解地问,“那个,笼子里,黑影,声音大,不好?”
“好!好得很!” 我咬牙切齿,把手机死死攥在手里,决定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她碰到我的电子设备!
然而,这个“异物”并非只有令人头疼的一面。疼痛久了,那异物本身,便也成了生活轮廓的一部分,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让人无法彻底割舍的温度。
比如,她对“那个白白的、甜甜的、喝起来黏黏的水”——酸奶,表现出了近乎狂热的喜爱。每次去超市,购物车里必定会堆满各种口味、各种品牌的酸奶。
看着她用勺子(是的,她学习能力惊人,从最初只会用手抓食物,到后来能熟练使用筷子、勺子,只用了很短时间)舀起一大勺浓稠的酸奶,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长长的银色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发出小猫似的、几不可闻的喟叹……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非人的疏离感会奇异地淡化,显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满足。
这种时候,我堆积的怨气总会莫名其妙地消散一些。
再比如,她惊人的安静。
只要不搞破坏,她可以像一尊完美的玉雕,在窗边、在角落、甚至在冰箱顶上(是的,她后来爱上了那个制高点)坐上好几个小时,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云、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或者阳台上那几盆我疏于打理、半死不活的绿植。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给这个过于空旷和寂静的屋子,注入了一种沉静的、恒定的背景音。
当我深夜伏案备课,被一篇篇狗屁不通的作文折磨得头昏脑涨时,偶尔抬头,看到她在月光笼罩的窗台上,银发流淌,侧脸静谧,竟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
我负责提供食物(主要是填饱她那堪比无底洞的胃)和住所,她负责……呃,存在?以及时不时给我制造点“惊喜”。
我渐渐习惯了早上被冰箱里翻找食物的窸窣声吵醒,习惯了推开门时提防着会不会从天花板掉下个“惊喜”,习惯了在写教案时,旁边多了一道无声的、带着探究的视线。
赶也赶不走,骂也似乎没什么用(她好像不太理解人类复杂的情绪,尤其是愤怒)。生活虽然似乎被强行扭曲,但反而适应了这个巨大而不规则的“异物”。
而更可怕的是,我隐隐察觉到,当某天放学回家,推开门没有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时,心里竟然会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极其细微的不适。
这种不适,在椿开始频繁“入侵”我的工作领域时,达到了顶峰。
“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学习《源氏物语》中‘帚木’这一帖。光源氏在雨夜与空蝉的相遇,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常感……
我站在讲台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抑扬顿挫,试图把一群春心萌动、心思早就飞到窗外樱花树上的高中生们拉回千年前的平安京。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娟秀的字迹。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在课桌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突然,教室后排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骚动。窃笑声、低低的惊呼声、还有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学生们,尤其是靠窗那一排的,目光齐刷刷地、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前门旁边的窗户。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
我捏着粉笔,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顺着学生们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
教室前门旁边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外,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稳稳当当地蹲在窄窄的窗台上!银白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近乎耀眼的光泽,垂落下来,几乎要扫到地面。那身标志性的华丽白色和服(虽然下摆的污渍被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洗掉,留下淡淡的痕迹)在春日的光线下纤尘不染。最要命的是,她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正紧紧贴着玻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无比专注地……盯着我!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全班五十多双眼睛,在我和窗外的椿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震惊、好奇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咳!” 我强行压下瞬间涌上脸颊的热度,用尽毕生演技,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身,继续对着黑板,“……嗯,无常感,就像这窗外的樱花,绚烂却易逝……” 我的声音有点发飘,握着粉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接下来的半节课,简直是在一种诡异而焦灼的气氛中度过的。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来自窗外的、毫不掩饰的、带着纯粹好奇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的后背上。学生们更是心不在焉,后排的窃窃私语就没停过。
下课铃终于响了,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一把抓住还蹲在窗台上、似乎打算换个姿势继续“观察”的椿的手腕,把她拽了下来。
“你!你怎么又跑来了?!” 我压低声音,又急又气,“不是说了不要来学校找我吗?这里是上课的地方!”
椿被我拽着,身体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感。
她任由我拉着,红眸依旧看着我,带着一丝不解:“人类,在说话。很多人。看人类。” 她指了指教室的方向,“有趣。”
“有趣你个头啊!” 我简直要抓狂,“你这样会打扰我工作的!快回去!”
“哦。” 她应了一声,但眼神里显然没多少“知道错了”的意思。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椿似乎把“蹲守葵樱老师上课”当成了某种固定娱乐项目。
有时是窗台,有时是走廊尽头的拐角,有时甚至……是操场边那棵最高的樱花树!她那身白衣和银发,在人群中(或者说,在非人群的地方中也是)简直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
很快,全校师生都知道了,国语课的葵樱老师身边,总跟着一个漂亮得不像真人、但行为举止异常古怪的白发少女。
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办公室的“关心”轰炸。
“葵樱老师,” 午休时,佐藤老师端着便当盒凑过来,眼神瞟向窗外(椿今天蹲在对面教学楼的屋顶边缘,像只栖息的白鸟),语气带着促狭的笑意,“窗外那位……是你妹妹吗?长得真漂亮!就是……嗯,有点特别?” 她斟酌着用词。
“呃……远房……远房表妹!” 我干笑着,低头猛扒饭,含糊其辞,“对!表妹!从……从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有点……怕生!对,怕生!” 我努力把椿那些惊世骇俗的行为合理化。
“哦?表妹啊?” 高桥老师也加入了八卦阵营,他显然不信,“看着不太像呢。气质……嗯,很独特。是混血儿吗?”
“对对对!混血!北欧那边的!” 我顺着杆子往上爬,只求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葵樱老师,” 连一向稳重的田中老师也放下便当,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年轻人有朋友是好事,不过……还是要稍微注意点影响?毕竟是在学校,学生们都看着呢。”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屋顶上那个显眼的白点。
我除了点头哈腰,还能说什么?
学生的“热情”更是让我招架不住。
课间,我刚走出教室,就被几个大胆的女生围住了。
“老师老师!” 班长由美(就是早恋组的那个由美)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八卦之光,“窗户外面的那个白发小姐姐,是不是老师的女朋友啊?她好漂亮!像精灵一样!”
“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女……女朋友?!说什么胡话呢!我可是女生啊!” 我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拔高了八度,“都说了是表妹!表妹!小孩子家家的,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作业都写完了吗?课文背熟了吗?”
“可是老师,” 另一个男生健太(早恋组的男主角)也挤过来,笑嘻嘻地说,“她看你的眼神,跟高桥老师看佐藤老师的眼神好像哦!特别……专注!”
“像什么像!一点都不像!” 我恼羞成怒,挥舞着教案本作势要打,“再胡说八道,下周的随堂测验我给你们加难度!都给我回去看书!”
学生们哄笑着作鸟兽散,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脸颊滚烫,心跳如鼓。女朋友?开什么国际玩笑!那个连“生气”和“喜欢”都分不清的、自称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妖怪?我用力甩甩头,想把那些荒谬的念头甩出去,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那句“专注的眼神”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涟漪。
生活就在这种鸡飞狗跳、却又诡异地交织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羁绊中,滑向了盛夏。学校开始放暑假,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城市的氧气都吸干。一年一度的花火大会,成了闷热季节里最盛大的期待。
“椿,” 我一边笨拙地往自己身上套一件新买的淡蓝色浴衣(为了这次花火大会特意买的,花了我不少银子),一边对着客厅喊,“你好了没?再不出门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椿从她的小储物间里飘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和服,在炎炎夏日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清凉。
银发用一根简单的红色发绳松松束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看着我手忙脚乱地系腰带,红眸里带着一丝……好奇?
“人类,这个,不一样。” 她指了指我身上的浴衣。
“这叫浴衣,花火大会要穿这个才有气氛!” 我好不容易把腰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长舒一口气,“好了,出发!”
走出公寓楼,热浪扑面而来。街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穿着各色浴衣的男男女女,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朝着河岸的方向涌去。空气中弥漫着炒面、章鱼烧、苹果糖的甜香,还有金鱼摊、捞水气球、射击游戏的喧闹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海洋。
椿走在我身边,银发白袍,在色彩斑斓的人流中显得异常醒目,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红宝石般的眼睛不停地转动,观察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景象:被灯光映照得五彩缤纷的捞金鱼水槽,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射击摊位上挂满的毛绒玩具;小贩手中旋转着、发出七彩光芒的荧光棒……
“葵樱老师!这边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循声望去,只见河堤斜坡上,由美和健太正用力朝我们挥手,旁边还铺着一大块野餐垫,坐着几个我过去教过的、如今已经上大学或工作的学生,包括已经结婚生子、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来的麻衣。
“老师!好久不见!” 麻衣抱着她的小女儿,笑着跟我打招呼,目光随即落在椿身上,带着惊艳和好奇,“这位是……?”
“啊,这是椿,我……我表妹!” 我赶紧介绍,已经快把“表妹”这个借口用烂了。
“表妹好漂亮!” 麻衣由衷地赞叹。她的小女儿更是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椿的头发:“白……白!亮亮!”
椿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红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我们加入了他们的“据点”。垫子上摆满了各种小吃和饮料。健太和由美这对小情侣,虽然被我训斥过,但此刻显然又黏糊在了一起,互相喂着章鱼烧,眼神拉丝。麻衣和她的丈夫低声说着话,逗弄着孩子,温馨而平和。其他几个学生也三三两两聊着天。
气氛轻松而热闹。
我拿起一串烤鱿鱼递给椿:“喏,尝尝这个,花火大会的经典小吃。”
椿接过去,学着我的样子,小口咬了一下。她咀嚼着,红眸微微亮了一下:“……好吃。”
“对吧!” 我笑起来,自己也拿了一串。看着眼前这群曾经的学生,如今各自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或甜蜜,或温馨,或还在探索,一种作为老师的、混杂着欣慰和淡淡感慨的情绪涌上心头。我拿起一罐冰啤酒,拉开拉环,冰凉的泡沫涌出。
“老师!” 由美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递给我一个苹果糖,“给!可甜了!”
“谢谢。”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甜的糖壳和微酸的苹果在口中交融。
“老师,” 健太也凑过来,带着点促狭,“今天怎么没训我们啊?我和由美刚才还偷偷牵手了呢!” 他得意地晃了晃和由美十指紧扣的手。
“去去去!” 我作势要打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今天放假!老师我心情好,懒得管你们!不过……” 我故意板起脸,“开学了给我收敛点!听见没?”
“是!老师!” 两人异口同声,笑嘻嘻地应着。
谈笑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河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人群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一种充满期待的寂静弥漫开来。
“咻——砰!”
第一朵烟花,带着尖锐的呼啸,划破深蓝色的夜幕,在最高点轰然绽放!巨大的金色光球瞬间膨胀开来,无数流火拖曳着长长的光尾,如同金色的垂柳,缓缓坠落,照亮了下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也照亮了河堤上无数仰望的脸庞。
“哇——!”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和欢呼。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千姿百态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腾、炸裂,将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之海洋。
巨大的环形烟花,如孔雀开屏;细密的银色光雨,如星河倾泻;旋转的彩色风车,带着梦幻的轨迹……每一次盛放都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和人群的欢呼,每一次凋零都留下转瞬即逝的绝美和淡淡的硝烟气息。
我仰着头,完全沉浸在这光与声的盛宴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椿。
她也仰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漫天流火,绚烂的光影在她白皙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光影的流转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烟花表演进入高潮,无数光弹同时升空,将整个天幕映照得如同白昼。
巨大的、层层叠叠的花火在最高点次第绽放,形成一片壮丽无比的光之森林。就在这最辉煌的时刻,我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根点燃的仙女棒。
细小的、噼啪作响的银色火花在我指尖跳跃、旋转,像握着一小捧坠落的星辰。
喧嚣的爆炸声仿佛在耳边远去。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这短暂而微小的光芒,又抬头望向那铺满整个视野的、盛大却注定转瞬成空的璀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动与怅惘的情绪,悄然弥漫心间。
“椿,” 我轻声开口,声音在烟花的轰鸣中显得很微弱,但我知道她能听见。我转过头,看向她。她似乎被我的声音吸引,目光从漫天烟花移到了我的脸上。
“玩得开心吗?” 我问。
椿看着我,红眸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还有我身后那片燃烧的天空。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对她而言过于复杂的问题。然后,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开口问道:
“人类,开心……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烟花带来的喧嚣和迷醉,直抵某个寂静的核心。
我微微一怔。
看着她那双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红眸,里面只有纯粹的疑问,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期待,也没有失落。两千年的漫长时光,在她眼中沉淀下的,似乎只有一片亘古的虚无。
“开心……” 我下意识地重复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根即将燃尽的仙女棒。银色的火花跳跃着,越来越微弱,最终,“滋”的一声,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和指尖残留的微温。
“开心,就是像现在这样,” 我慢慢地说,声音在烟花间歇的短暂宁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到美丽的东西,心里会暖暖的,会忍不住想笑,想跟身边的人分享。” 我指了指周围欢呼的人群,指了指依偎在一起的健太和由美,指了指抱着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麻衣夫妇。
椿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目光扫过那些生动的、充满温度的脸庞,又转回我脸上,带着更深的困惑。
“那……爱呢?” 她问,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生涩的重量,“悔?恨?伤心?害怕?” 她一个个列举着那些对她而言只是抽象符号的词汇,“为什么?人类,明明知道会失去,像这花火,” 她抬手指向天空,一朵巨大的紫色牡丹正缓缓凋零,“像……那些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要靠近?为什么,失去的时候,会伤心?”
她的问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仙女棒冰冷的金属杆硌着我的掌心。我想起了外婆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手,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枯槁面容上那滴浑浊的泪,想起了那只消失的小白猫……失去的痛楚,从未真正远离。
“因为……” 我深吸一口气,夜空中烟花炸裂的硫磺味混合着河水的湿气涌入肺腑,我看向椿,努力想让她理解这属于凡人的、带着痛楚的甜蜜,“因为‘爱’啊,椿。”
“爱?” 她重复着,红眸专注地看着我。
“嗯。” 我点点头,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那里正绽放着一朵新的、巨大的金色烟花,光芒映亮了我的脸,“曾经,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也问过外婆类似的问题。”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悠远,“外婆告诉我,‘何为爱?’”
我顿了顿,烟花的光芒在我眼中明明灭灭。
“明知终将失去,却仍要拼尽全力去珍惜,去守护。哪怕只是像这花火一样,只有一刹那的绚烂,也会拼命去记住它燃烧时最耀眼的那一刻,记住它带来的温暖和光亮。这就是爱。” 我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所以,哪怕因为笨拙、因为害怕失去而做得不够好,会被人说,会被人骂,但也要慢下来,细细地、用心地去品味这个世界留给我们的每一份‘爱’。因为……”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有些时候,我们往往是在彻底失去之后,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珍惜。”
手中的仙女棒早已彻底冷却。我收回目光,转向椿,脸上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这个笑容或许有些勉强,却是我此刻最真实的情绪。
“椿,”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带着一种温柔的期许,“等哪天……你第一次真正拥有了某种情感,无论是开心,还是别的什么……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哦?”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砰!!!”
一束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由无数种色彩交织而成的花火,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我身后的夜空中,在最高点轰然盛放!那光芒是如此强烈,如此辉煌,瞬间将整个天地都映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流火、紫色的光瀑、绿色的藤蔓、蓝色的星辰……所有最绚烂的色彩都在这一刻尽情喷薄、流淌、交织!
在这片足以夺人心魄的、燃烧的光幕之下,我背对着那极致的光源,面朝着椿。我的笑容在身后极致光明的衬托下,如同一个清晰的剪影,被定格、放大。强光从背后涌来,勾勒出我栗色长发的轮廓,发梢仿佛被点燃,染上了流火的颜色,而我的面容在逆光中反而显得柔和而深刻。眼角因为强光而微微眯起,嘴角却上扬着最自然的弧度。那一刻,仿佛所有的怅惘、孤独、对失去的恐惧,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光芒暂时驱散,只剩下纯粹的、被这盛大瞬间所震撼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椿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
在那片足以照亮整个世界的、燃烧的光幕之下,在那朵巨大烟花最辉煌的顶点,椿的目光,没有追随那转瞬即逝的、在她视野中占据整个背景的璀璨,而是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在了我的脸上。
确切地说,是锁在了我背对着漫天流火、被火光勾勒出轮廓、带着笑容的脸上。
在她的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映出的是一幅凝固的画面:我站在最前方,是画面的主体,脸上带着期许的笑容;而我的身后,是如同燃烧的画布般铺满整个视野、极致绚烂却又注定瞬间消逝的盛大花火。这强烈的对比,这短暂与永恒、喧嚣与宁静、绚烂与寂寥的并置,构成了一幅冲击灵魂的图景。
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在那片倒映着这奇异画面的璀璨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极其缓慢地……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难以名状的、极其陌生的微光,如同投入古井深潭的第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地,在她那双千年沉寂的眼底,一闪而逝。
她微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偏了偏头。
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某种东西。
不仅仅是眼前的景象,更是这景象背后所蕴含的、属于人类情感的、复杂而炽热的本质。
花火大会的绚烂光芒和喧嚣声浪,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最终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纸屑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硝烟气息,宣告着夏日的尾声。
新学期伊始,空气里还残留着暑热的余威,但早晚的风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