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舟》张辰砂

16、心湖微澜 夜色渐深，

　　夜色渐深，傅家别墅的客厅褪去了白日的静谧，暖灯柔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茶香。
　　傅文宜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指尖反复摩挲着青瓷杯壁，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浑然未觉。
　　玄关处传来脚步声，陆振邦身着熨帖的深色中山装，眉宇间带着政府高官特有的沉稳气场，脱下外套递过佣人，缓步走向客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文宜，怎么坐在这里出神，还是为了骁翎的事？”
　　抬眸看向丈夫，眼底的忧虑难以掩饰，轻轻点了点头：“振邦，你回来了。我找老陈查过赵系舟了，这孩子这几年没有任何感情牵扯，看得出来，他对骁翎的心思，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放下过。”
　　陆振邦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神色沉稳如磐，语气里带着多年身居高位的审慎：“当年的事，你处理得终究欠妥。那孩子性子执拗，当年那份心意没能落地就被你中途拦下，心底埋了执念拖到如今，更是难放下了。”
　　傅文宜瞪了自己丈夫一眼：“你当年出事，我忙着傅氏集团的事物。海城传回这个消息，我匆匆赶去，处理成这样已是不易。”
　　陆振邦闻言轻轻搂住傅文宜，语气也轻了：“当年辛苦你了，既要为我的事情奔波，又要稳定傅氏集团。”
　　想起当年自己被带走单独调查的那段日子，妻子独自在外奔波操劳，既要维系傅氏集团的运转，又要为他四处奔走，确实分身乏术，根本顾不上顾及傅骁翎那边的琐事。
　　傅文宜轻叹一声：“我已经找赵系舟谈过了，让他守住底线，不主动表露心意，不干扰骁翎的生活。他同意了。”顿了顿，她又说：“骁翎今年也二十七了，身为傅家独子，他终究要成家立业，要扛起傅家的担子，我不能看着他一直这样孤身一人，更不能让他被这份不明不白的情谊牵绊。”
　　陆振邦端起桌上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敲击：“我明白你的顾虑。骁翎是傅家的继承人，他的婚姻从来都不只是个人私事，还关乎傅氏集团的稳定，甚至牵扯到一些合作往来。赵系舟的心意，若是传出去，对骁翎、对傅家，都没有好处。”
　　傅文宜闻言，心底的担忧更甚：“我也怕这个，不仅对傅氏，对你怕也有妨碍。还好骁翎性子迟钝，对感情本就不敏感，他一直把赵系舟当成最好的朋友。只是若哪天他察觉了赵系舟的心意，两人现在关系越好，以后就越是尴尬。”
　　“你考虑得都有道理。”陆振邦微微颔首，“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我们必须为骁翎的未来铺路。联姻是最稳妥的方式，既可以让他尽快成家，也能断了赵系舟的心思，同时还能为我们家多添一份助力，一举多得。”
　　傅文宜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托人仔细打听了，林部长家的千金林毓婉，今年二十五岁，留过学，知书达理，性子温婉，不仅家世显赫，自身也十分优秀，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都和骁翎十分相配。林部长和你同级，两家联姻，不仅能让骁翎在商场上多一份政界的助力。”
　　陆振邦略一思忖：“林部长为人正直，做事稳妥，他家的千金我也略有耳闻，确实是个好孩子，和骁翎匹配度很高。只是林部长向来注重子女的意愿，我们不能过于勉强，而且骁翎那性子，向来不喜欢被安排，你若是直接逼他，他恐怕会抵触，到时候反而弄巧成拙。”
　　“我明白这个道理。”傅母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我不会逼他，只是安排他们两人相看一面，让他们自己接触、了解。我已经和林夫人私下沟通过了，她也很赞同这门亲事，我们约好了这周末让两个孩子在私人餐厅见一面，至于能不能成，全看他们自己的缘分，我们不插手、不施压。”
　　陆振邦微微颔首，神色舒展了些许：“这样也好，循序渐进，不让孩子们有压力。你也别太过于操心，骁翎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也清楚联姻对傅家、对他自己的意义。另外，赵系舟那边，你也要多留意，既然达成了共识，就不能让他出尔反尔，必要时，我可以让人多盯着点，避免他做出干扰骁翎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放心。”傅文宜轻轻应下，眼底的顾虑消散了些许，“我会盯着赵系舟，也会好好劝说骁翎，让他认真对待这次相亲。”
　　陆振邦抬手揉了揉她的眉心，语气温和了几分：“辛苦你了，孩子的事情一直都是你操心的多。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切都会好的。”
　　傅文宜轻轻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心底的焦灼终于稍稍缓解。
　　隔天，傅母便给傅骁翎打了电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骁翎，这周末我给你安排了一场相亲，是林部长家的千金林毓婉，你抽空过去见一面。我没有逼你的意思，就是让你们认识一下，聊聊天，成不成全看你。”
　　电话那头的傅骁翎，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闻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妈，我都说了，终身大事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特意安排相亲。”
　　“我知道你不想被安排，但林小姐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去见一面。”傅母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就算不成，多认识一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好不好？”
　　傅骁翎沉默了片刻，想到母亲这些年的操劳，也想到自己身上的责任，终究没有拒绝，语气平淡地应道：“好，我知道了，这周末我会过去。”
　　挂了电话，傅骁翎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却也没再多想，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他只当这是母亲安排的一场普通相亲，从未想过，这件事会给赵系舟带来多大的冲击。
　　赵系舟得知傅骁翎要去相亲的消息，是在当天下午。他拎着装好咖啡的纸袋，刚走到傅氏总裁办，就撞见拐角处两个助理模样的员工凑在一起闲聊，语气里满是艳羡与八卦。
　　“你听说没，这周末傅总要去相亲，对方是林部长家的千金，家世样貌样样顶尖，简直是门当户对。”
　　“那可不，林小姐家世好，性子又温婉，跟傅总简直绝配，说不定这事儿成了，咱们集团还能多一层政界保障，以后路子更顺。”
　　他一直都知道，傅骁翎终究会成家立业，会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可他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傅骁翎身边的人，能是自己。可现在，傅骁翎答应去相亲，答应去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是不是就意味着，傅骁翎真的喜欢女人，真的从来没有过半点不一样的心思？
　　心底的酸涩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强忍着眼底的泛红，转身默默离开了傅骁翎的公司，没有去见傅骁翎，也没有打招呼。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关上门，将自己蜷缩在沙发上，周身的暖意仿佛都被抽走，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那份他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那份他与傅母达成的君子协议，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就像一个笑话，卑微又可笑。
　　夜里，赵系舟睡得格外不安稳，频繁陷入梦境。梦里，傅骁翎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林毓婉的手，站在红毯上，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林毓婉温柔地笑着，傅骁翎也眉眼温和，看向她的眼神，是赵系舟从未见过的温柔。他们并肩走进教堂，交换戒指，许下一生的约定，而他，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幸福，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梦里的场景无比真实，傅骁翎的笑容、林毓婉的温柔、众人的祝福，像一根根针，扎在赵系舟的心上。他想开口喊住傅骁翎，想告诉傅骁翎自己的心意，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傅骁翎牵着林毓婉的手，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猛地惊醒，浑身是汗，眼底满是泪水。
　　窗外天还未亮，只有零星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庞。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梦里的画面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心酸，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再也无法入睡，起身洗漱干净，换了一身衣服，便匆匆朝着傅骁翎的住处赶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不知道要对傅骁翎说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见傅骁翎，想确认傅骁翎是不是真的想要和别人联姻，想确认自己这么多年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徒劳。
　　傅骁翎刚起床，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就听到了门铃响。打开门，看到赵系舟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恍惚，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微微一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系舟？你怎么来了？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赵系舟抬眸看向傅骁翎，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与酸涩，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他的目光涣散，仿佛没有聚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脆弱的气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傅骁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侧身让他进来，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语气愈发担忧：“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赵系舟摇了摇头，找了个沙发坐下，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整个人都魂不守舍。傅骁翎坐在他对面，细细打量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母亲安排相亲的事情，赵系舟会不会是知道了？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这个念头一出，傅骁翎自己都愣住了。赵系舟为什么会因为他相亲而如此伤心？一个大胆又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心底升起：难道，赵系舟对他，不仅仅是朋友的情谊？
　　傅骁翎皱着眉，心底满是疑惑与震惊，他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对赵系舟的态度，也第一次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日里的太过亲近、太过体贴，让赵系舟产生了不该有的误解，把这份纯粹的朋友情谊，错当成了爱情。这份察觉，让他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赵系舟。
　　周末很快就到了，傅骁翎按照约定，去了与林毓婉见面的餐厅。
　　餐厅环境雅致，林毓婉早已在座位上等候，她穿着一身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温婉，看到傅骁翎进来，立刻起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傅总，您好，我是林毓婉。”
　　傅骁翎微微颔首，神色平淡地坐下：“林小姐，您好。”
　　整场相亲，傅骁翎都心不在焉。林毓婉温柔地和他聊着天，说起自己的留学经历、兴趣爱好，说起对未来的规划，语气里满是对他的欣赏与好感。
　　可傅骁翎却始终提不起兴趣，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赵系舟那天魂不守舍、苍白脆弱的模样，还有自己心底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测。目光常常落在窗外，神色恍惚，连林毓婉说的话，都没能听进去多少。
　　林毓婉察觉到他的似有心事，却没有多问，依旧温柔地找着话题。她之前就了解过傅骁翎这个人，很是欣赏，京氏说大其实不大，他们这个年纪的姑娘谁不知道傅骁翎呢，知道他答应和她相亲也是满心欢喜的。
　　相亲结束后，林毓婉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羞涩：“傅总，和你聊天很开心，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你见面？”
　　傅骁翎回过神，看着她温柔的眼神，语气礼貌却带着疏离：“林小姐，很抱歉，我近期工作比较忙，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今天谢谢你的陪伴，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林毓婉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直接放弃，温柔地颔首：“好，傅总您忙，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傅骁翎微微颔首，转身便离开了餐厅，没有丝毫留恋。他刚走出餐厅，手机就响了，是林毓婉发来的消息，语气依旧温柔，邀请他下次一起去看画展。
　　傅骁翎看着消息，沉默了片刻，回复了一句“抱歉，近期不便，以后再说吧”，便关掉了手机。
　　之后的几天，林毓婉又多次联系傅骁翎，要么邀请他吃饭、看电影，要么找各种借口和他聊天，语气里的好感毫不掩饰。可傅骁翎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每一次都委婉地拒绝，没有给她任何希望。
　　傅骁翎这几天一直思索着赵系舟和他的关系，满心都是心底那个大胆的猜测，根本没有心思去发展一段感情。
　　而另一边，赵系舟是从苏聿那里得知傅骁翎多次拒绝林毓婉的消息的。彼时他正对着空荡的咖啡杯发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苏聿发来的微信。
　　苏聿：系舟，最近你知骁翎的相亲八卦吗？他把林小姐的邀约全拒了，画展、饭局都没去。真是冷酷啊。
　　赵系舟指尖一顿，飞快回复：真的？你怎么知道？
　　苏聿：星辞跟我说的，林小姐一个小姐妹为了博眼球在公共平台上乱说什么京氏太子爷拒绝政界大小姐的小道消息。林小姐因为她小姐妹乱传消息的事情，让陆星辞封了她小姐妹的号。
　　赵系舟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反复看了两遍，指尖微微发颤，又敲下一行字：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林小姐？
　　苏聿：骁翎那性子你也知道，向来冷淡，谁也猜不准他心思。你问这个干嘛？也关心他相亲结果啊，你直接问他啊，他应该能告诉你。
　　赵系舟看着最后一句话，喉结动了动，终究只回了一句：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关掉了对话框。赵系舟不知道傅骁翎拒绝林毓婉，是因为不喜欢她，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更不知道，自己这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心意，到底还有没有机会，被傅骁翎看见。
　　两人的心，都在这场无形的拉扯中，泛起了层层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