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宿命》风情的鬼

37、《太子事例》 。

　　白衍看着黎怀宁渐渐走远，垂眸望向自己被甩开的手掌，面色沉沉，忽然低低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在这个世上，只有我能藏好本心、绝不暴露本性，如今看来，终究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白衍抬眼望向黎怀宁的背影，身姿挺拔、清瘦孤挺。说起来，他好像从未这样认真看过他的背影。
　　白衍收回目光，正准备折返，才猛然察觉身后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脑中飞速检索，才认出对方的身份。
　　殷喆已然站在这里许久，方才白衍看得黎怀宁太过入神，竟丝毫没有察觉。
　　白衍静静望着他，没有率先开口。
　　殷喆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缓步走上前，拱手开口：“久闻天界太子殿下到访魔界，今日能在此偶遇，实属荣幸。”
　　“抱歉。”白衍微微颔首，“我也是刚到此地不久，不知阁下是？”
　　“是我考虑不周。”殷喆直起身，笑意温和，“殿下可知魔界殷家？”
　　白衍眸光微动：“莫非阁下是殷家弟子？”
　　殷喆躬身浅笑：“能被殿下知晓殷家，是在下的荣幸。”
　　“三界散修大多归殷家统辖，我自然知晓。”
　　白衍心底暗自疑惑：殷家在魔界势力庞大，可族中从未出过修为顶尖、震慑四方的人物，却能将三界散修尽数收拢麾下，这般格局，实在令人费解。
　　他面上不动声色，再度开口：“能偶遇殷公子，亦是我的荣幸。”
　　殷喆见白衍温和有礼、极好说话，心底暗自轻视：世人皆惧的天界太子，也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顺势邀约：“殿下难得来魔界一趟，不如移步殷家小坐片刻？”
　　“多谢殷公子好意。”白衍婉言推辞，“只是我此次前来身负要务，还望公子海涵，改日再登门相聚。”
　　殷喆笑着点头：“无妨。殿下身有要事，理应优先处置。下次我殷家必定好生招待殿下。”
　　白衍拱手告辞：“有劳。”
　　待白衍转身离去，殷喆脸上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面色冷沉。天界太子又如何，终究徒有虚名。
　　白衍回到修炼室时，殷洛叶还躺在床上熟睡。桌案上，殷洛叶先前倒的茶水还剩大半杯。
　　白衍抬出双指，凝起一丝灵力引动杯中茶水，两滴水珠轻轻落在殷洛叶脸上。
　　殷洛叶猛地眨眼惊醒，抬手摸了摸脸颊，睡眼惺忪地低吼：“白玥敛你找死！”
　　转头看清端坐的人是白衍，他瞬间收敛脾气，疑惑道：“你干什么？”
　　白衍轻咳一声：“你睡太久了。”
　　“久？”殷洛叶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一脸不满，“哪里久了？我多睡一会都不行？”说罢便要再度躺下。
　　白衍见状，连忙开口：“我方才偶遇殷喆了。”
　　原本闭目休憩的殷洛叶闻声来了兴致，眼皮都未抬，淡淡问道：“碰巧遇见的？”
　　“不清楚。”
　　殷洛叶翻身睁眼，看向白衍，神色认真：“据我所知，殷喆从不来这片区域。他对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邀我去殷家小坐。”
　　“小坐？”殷洛叶嗤笑一声，“我看是想借机让你摸清他们的老巢罢了。不过，去一趟或许未必是坏事。”
　　白衍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犹豫：“要去？”
　　“看你自己心意。”殷洛叶散漫道，“但去一趟，说不定能查出些线索。”
　　白衍追问：“你这边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吗？”
　　殷洛叶轻叹一口气：“线索倒是不少，可惜全都零散杂乱，串联不起真相。都是数百年前的旧事，哪有那么容易查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从墨逍遥那里听闻，早年魔界曾有不少弟子，在协助查案途中莫名暴毙，事后全程由墨家自行处置，对外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连尸体都未曾留存。”
　　“墨家自行处置？”白衍微微蹙眉。
　　“确实蹊跷，而且所有后事，皆是墨寻亲自经手。”殷洛叶话锋一转，“对了，我让你去问黎怀宁幻术的事，怎么样了？”
　　白衍话音微顿，那句“我好像又惹他生气了”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沉默不语。
　　殷洛叶见他闭口不言，满脸无奈：“难不成他还能吃了你？我还以为你出去这么久，总能带回些有用的消息。”
　　说着，他干脆翻身坐起：“不睡了。”
　　白衍看向他：“你要去哪？”
　　殷洛叶起身，眼神清亮：“自然是去干大事。”
　　话音落下，他径直迈步出门，朝着墨家密阁的方向走去。
　　原本他今早本打算和墨逍遥、墨霖枫一同入阁查探，可抵达之后，墨家值守弟子以“密阁仅限墨家人进入”为由，将他拦在门外，他只能先行折返，让二人入内探查。
　　殷洛叶走到密阁门口，两名身着墨家锦袍的弟子依旧值守在此。
　　殷洛叶双手抱胸上前，开口问道：“你家两位公子还未出来？”
　　方才拦他的弟子认出他，拱手回道：“霖枫公子与逍遥公子方才已经出阁，去往文堂了，公子可直接前去寻他们。”
　　“文堂？”殷洛叶疑惑道，“文堂在何处？”
　　一名弟子抬手指向对面露出檐角的殿宇：“便是那处。”
　　殷洛叶顺势问道：“敢问文堂是做什么的？”
　　弟子如实回道：“文堂早年是墨家商讨灵异诡案的议事之地，如今诡案稀少，便用作弟子研讨修行、精进修为的场所。”
　　原来如此。
　　殷洛叶对墨家旧史略有耳闻，却也只是一知半解。他循着方向走去，不多时便抵达一座殿宇，形制装饰与墨家密阁极为相似，殿墙之上布满黑云纹路，是墨家独有的族徽标识。
　　踏入殿中，便见墨逍遥与墨霖枫正捧着一沓沓书卷卷宗，低头翻阅查探。
　　殷洛叶缓步上前。
　　墨逍遥见他进来，原本淡然的神色瞬间染上几分隐晦的不耐，委婉开口：“殷公子见谅，墨家密阁与文堂卷宗，向来只许墨家人查阅，乃是族中定规，即便遇上大事，也从未破例。”
　　殷洛叶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理解理解。可有查到有用的线索？”
　　墨逍遥微微摇头：“大多只是历年凶兽作乱的寻常记载，并无异常。”
　　殷洛叶随手拿起几卷卷宗翻阅起来。
　　玄启历三百七十二年，北鼎边界凶兽破封作乱。
　　初时凶兽横行郊野，北鼎数城遭难损毁，墨家二十余名驻守弟子尽数陨落。宗门数次围剿皆损兵折将，各方束手无策，祸乱绵延一年有余。
　　后有太子亲临驰援。凶兽张口吐出可侵蚀神魂的毒雾，太子抬手结出魔渊封印印，死死禁锢凶兽，以自身磅礴魔气压制其凶性，终将其降服。
　　记载人：墨寻
　　殷洛叶快速扫完一页，心底暗自吐槽：这记载也太过简略，关键的降服手法、破局方式一概不提。
　　他继续翻找数卷，目光落在卷名之上——《太子事例》。
　　他换了一卷《殷家弟子事例》翻阅，却见一卷之中，记录殷家弟子应对凶兽小祸、击退小兽的琐碎细节，篇幅远超太子平定大难的内容，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殷洛叶忍不住失笑：“你们墨家的史记倒是有趣。殷家弟子平定小灾小祸，便能记载得详尽入微，可太子平定滔天祸乱的大事，本该细细记录，反倒寥寥数笔、敷衍了事。”
　　墨逍遥面露尴尬，解释道：“所有事例，皆由当事人口述、旁人执笔记录。太子素来淡泊功名，每次平定祸乱后，都不愿详述过程、留存记录，现存的这寥寥几笔，还是宗主再三强求才记下的。”
　　殷洛叶挑眉：“太子倒是不慕虚名。”
　　“也并非如此。”墨逍遥微微摇头，“我听闻早年太子也曾认真详述过平定经过，可卷宗流出后，外界流言四起，都说太子降服凶兽的手法太过狠厉、超脱常人，妄议太子心性诡异、形同怪物。自那以后，太子便再也不肯记录降服之法了。”
　　殷洛叶指尖沿着《殷家弟子事例》泛黄的卷边慢慢叩着，目光在字里行间落了许久，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慢慢漾开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你们太子倒是有一副好脾气。”
　　墨逍遥轻咳两声，掩去几分尴尬：“咳咳。”
　　殷洛叶指尖一松，书卷啪嗒落回堆叠的竹卷堆里，他抬眼扫过卷宗，随口问道：“还能找到当年记载那件事的原始卷宗吗？”
　　墨逍遥在一堆旧卷里翻找片刻，抽出一卷封皮磨旧的《黎家子弟志》，指尖拂过卷页逐页翻看，停在某一页后抬手递向殷洛叶：“你要找的记载，应该就在这里。”
　　殷洛叶接过卷宗，指尖抚过纸页上深浅不一的指印与霉斑，字迹被岁月摩挲得发虚模糊，他挑了挑眉：“这是有多惊人的手段，能被人翻来覆去看到字都磨花了。”
　　墨逍遥笑着摇头：“当年太子巡查边界平乱一事，惊动了全族弟子。大伙都存了几分好奇，纷纷借着这桩案子推演功法、钻研阵法，翻看得人多了，卷宗自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殷洛叶扫过卷首的名目，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太子这么早，就开始独自外出试炼了？”
　　墨逍遥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这我就不清楚了。”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旁的墨霖枫，“霖枫兄自幼跟着太子，应当知道内情。”
　　殷洛叶闻言立刻转头看向墨霖枫，眼尾弯起一抹明晃晃的笑意，添了几分促狭：“原来霖枫师兄知道啊，那可得劳烦你，给我讲讲你们太子殿下少年时的旧事？” 说着便倾身往墨霖枫身边凑了凑，衣摆扫过案上的竹简，带起一阵轻微的哗啦声。
　　墨霖枫浑身一僵，指节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书卷，抬眼瞪他：“你干什么！”
　　殷洛叶本就狭长的眼睛眯成一道弯缝，笑意狡黠：“自然是听你讲故事。” 话音未落，他指尖漫不经心往墨霖枫腿上轻轻一碰，语气轻佻，“不然，霖枫师兄以为我要做什么？”
　　墨霖枫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像被炭火烫了一般，厉声呵斥：“你、你别碰我！坐回去，我讲就是了！”
　　殷洛叶指尖顺着往上挪了寸许，擦过一旁墨逍遥的手背，反倒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霖枫师兄也太不近人情了，人家特意凑过来想听你讲，你反倒赶我回去，这不是伤人心吗。”
　　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两侧，连脖颈都染了薄红。墨霖枫霍地站起身，椅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你到底想干什么？”
　　殷洛叶见他炸毛，反倒慢悠悠单手托着下颚，抬眼打量着他泛红的侧脸，语气散漫又欠揍：“霖枫师兄急什么，我不过就是想听段太子的旧事罢了。” 说着他主动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抬眼望他，“这样总可以了吧？”
　　墨逍遥看着两人之间还没拉开多少的距离，无奈开口打圆场：“再往那边去一点。”
　　殷洛叶不情不愿地又挪了挪屁股，嘴里小声嘀咕：“再挪远了，我哪里还能听清你说的话。”
　　墨霖枫见总算拉开了些安全距离，才绷着脸开口：“好了，就待在那儿。” 说罢重新坐回原位，耳根的红意还没褪干净。
　　殷洛叶看着他脸上的红意一点点淡下去，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墨霖枫垂头整理好身侧散乱的书卷，神色恢复平淡，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卷边，目光渐渐放空 ——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全是黎怀宁与自己少年时的模样。
　　“哥，你就再教教我吧，求你了。”
　　前面的少年全然不理会身后软磨硬泡的央求，步履从容地大步往前走。他一身玄色衣袍，摆角扫过脚踝，衣料缝隙间织着清隽的蓝色暗纹，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惹得路旁行人频频侧目。可他本人仿佛毫无察觉，只顾着往前走。
　　听见身后追着喊的声音越来越近，少年才颇不情愿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笑意，看着身后比自己矮一头、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团子：“我都教了你两次了，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墨霖枫仰着脖子，不服气地嚷：“哥，你明明教了苏夜好多次，怎么到我这儿就说可一可二不可三了！”
　　喊着喊着，他眼眶里先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眼尾泛红。黎怀宁扯了扯嘴角，微微弯腰，看着眼前眼眶湿漉漉的小家伙：“怎么，又要去告诉你姑姑告状？”
　　少年眼里噙着泪，抬头直直望着他，梗着脖子硬声道：“哥偏心就偏心，还总说我笨，我不服气！” 说罢猛地扭过头，肩膀微微耸着，闹起了别扭，不肯再看他。
　　黎怀宁被他这副气鼓鼓的小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发顶：“哥什么时候说你笨了？霖枫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学会耍小孩子脾气了？”
　　本就满心委屈，被他掌心的温度一覆，眼里的泪花再也兜不住，啪嗒啪嗒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墨霖枫飞快抬手抹掉眼泪，鼻尖红红的，委屈地小声嘟囔：“哥就喜欢偏心苏夜，什么都教他，明明才教我两次就嫌我麻烦。”
　　黎怀宁依旧笑着揉他的头，指尖蹭过他柔软的发丝。看着眼前小家伙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倒是真掠过一丝认真教他的念头，可也不过转瞬就散了。他放缓语气哄道：“哥教给苏夜的不过是些寻常防身功夫，你要是真想学，哥也教你好不好？”
　　墨霖枫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哥还真是把我当小孩子哄，连骗人都不会。”
　　“骗人？我哪里骗你了？”
　　墨霖枫猛地抬手指向他腰间空着的腰间，一副抓了现行的模样，眼睛都亮了几分：“你的刀呢？”
　　“问刀做什么？”
　　“你还说教的是寻常功夫！” 少年底气足了些，像是终于拆穿了谎言，“连自己的佩刀都送给苏夜了！”
　　黎怀宁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喉结微动，心里暗道：这小家伙倒是机灵。他随口打圆场：“你又不是不知道，哥素来不爱用刀。刚好苏夜没有佩剑，就把刀给他了。”
　　怕他不信，黎怀宁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下次出任务我带你一起便是。”
　　听见 “带你一起” 四个字，哪怕心里还没全信，墨霖枫眼里的委屈也瞬间消了大半，连耳根的红都淡了些。
　　黎怀宁见他终于不再闹腾，便单手搭在他比自己矮一截的肩膀上，微微弯腰迁就他的身高，语气慢悠悠的，像哄自家小弟似的。看着小家伙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他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小子也就比自己小十几岁，怎么个头差这么多。
　　在魔界，十几岁的年龄差本就不算什么。黎怀宁回想了下和自己同龄的伙伴，好像自己确实比他们都高出一截。他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没深想，就这么搭着少年的肩，两人慢悠悠地结伴回了墨家旧部。
　　试炼？
　　墨家大殿内光线沉暗，檀香袅袅。一个身着黑色暗服的人正单膝跪在阶下，身姿笔挺。黎怀宁和墨霖枫刚踏进门，一眼便看见了他。
　　黎怀宁目光淡淡扫过暗卫左臂上暗红色的纹路 —— 那是黎琮一脉的族徽。他心里暗道：黎琮的人，来做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立在一旁，听他宣长老殿的指令。
　　暗卫声音平板无波，不带半分情绪：“此番试炼不止墨家参与。长老殿考虑到战乱刚平息数年，边界墨家兵部弟子战损最为严重，因此命三大家尽数派出门下弟子，协助墨家铲除边界凶兽隐患。”
　　墨寻坐在主位上，眉头缓缓皱起，指尖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案沿，看向阶下之人：“黎家分出了那么多旁支，试炼一事，长老殿决定让哪个旁支出弟子？”
　　下面的人不紧不慢地回道：“黎家如今虽分裂出多个旁支，但各族弟子中仍不乏实力强劲之人。此次试炼不按旁支遴选，凡有能力者，基本都可参与其中。”
　　墨寻心中冷笑，一眼便识破了其中门道。放在往日，哪个旁支舍得派出自家的得意门生？更何况战乱刚过，边界凶兽经天地震动滋养，实力深不可测，谁会抢着往前冲。
　　他指尖一顿，轻笑一声，意有所指地问道：“此次试炼过后，长老殿可还有别的打算？”
　　底下的人仿佛早就在等他这句话，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神色：“长老殿打算，试炼结束之后，便正式册立太子。”
　　果然。
　　墨寻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沉沉落在那人臂上的族纹上，眸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旁支试炼本不稀奇，可各大旁支齐齐参与，还和册立太子绑在一起，这背后的用意，就不得不让人好好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