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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狗不哭 我原本以为 ...

  •   我原本以为,像这种藏在学校附近、白天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小酒吧,到了晚上最多也就是几个失意的成年人坐在吧台前,点一杯不知道名字的酒,然后把自己所有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全都咽进喉咙里。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

      这里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彩色灯光从头顶扫下来,落在人群的肩膀、脸颊、酒杯和玻璃桌面上,碎成一片又一片晃眼的光。音乐声很大,震得胸口都跟着微微发麻,我刚进门就下意识皱了一下眉。

      我讨厌这种环境。

      倒不是讨厌吵闹,而是讨厌失控。

      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很容易把自己也变成其中一盏灯,亮得很快,灭得也很快。

      傅思言站在我旁边,像是怕我后悔似的,微微侧过头看我:“不适应?”

      我嘴硬:“没有。”

      梁澈听见了,笑了一声:“你脸上都写着‘我要回寝室’了。”

      我瞥他一眼:“你和傅思言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讨喜的。”

      梁澈被我噎了一下,没再接话。

      傅思言倒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头红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张扬,像是整个人都被夜色养得很鲜活。

      我突然想起军训时他站在队伍里,满头大汗还要和教官贫嘴的样子。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怕被人看见。

      不像我……

      我总是下意识把很多东西藏起来,藏到最后,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廖逸舟站在最前面,回头问我们:“坐哪里?”

      酒吧里靠窗的位置基本都有人了,吧台前也坐着几位客人,只剩下角落里一张四人桌还空着。那张桌子位置很好,既能看见吧台,又不会被舞池边的人群挤到。

      我指了指那里:“就那儿吧。”

      我们四个人落座后,服务生很快送来了酒水单。

      我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我头疼。

      什么“蓝色夏夜”“落日余晖”“长岛冰茶”“莫吉托”,听起来不像酒,是一篇完全没有头绪的高考作文。

      傅思言凑过来看:“你想喝什么?”

      我把单子推给他:“我不懂,你点。”

      傅思言挑眉:“你不怕我给你点烈的?”

      我:“你敢点,我就敢吐你身上。”

      他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行,给你点杯度数低的。”

      梁澈在旁边冷不丁地说:“他酒量不好。”

      傅思言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看着他,我甚至不会发现。

      我突然意识到,梁澈说的这个“他”,不是我。

      傅思言低头看着酒水单,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你还记得啊?”

      梁澈拿着手机,没看他:“记性没那么差。”

      气氛莫名沉了一点。

      廖逸舟看了看梁澈,又看了看傅思言,最后看向我。

      我装作没看懂他的眼神。

      说实话,我很想听。

      但我也知道,人的过去不是酒水单,不是谁想翻就能翻的。

      服务生过来点单时,傅思言给我们点了四杯不同的饮品,其中给我点的是一杯名字很好听的“薄荷星河”。

      我怀疑他是看名字点的。

      没一会儿,酒送上来。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薄荷味很重,酒精味很淡,入口甚至有点甜。冰块碰到杯壁,发出很轻的响声。

      傅思言问我:“怎么样?”

      我:“像牙膏水。”

      傅思言:“……”

      廖逸舟直接笑出声,梁澈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傅思言很受伤地看着我:“何烬,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喝了一口:“实话实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说:“那你以后少说实话。”

      我愣了一下。

      这话明明只是玩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他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

      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声音很小,水纹却一圈圈散开。

      我避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吧台。

      那个粉色头发的人就在吧台后面。

      他低着头,正把一片柠檬夹到杯沿上。灯光从他侧脸落下去,勾出一条很清晰的轮廓。他的皮肤确实很白,不是那种刻意保养出来的白,而是长时间少见阳光似的冷白。

      他抬头时,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

      那天白天在酒吧里见过的调酒师。

      也是军训第一天早上,独自坐在餐厅角落吃饭的粉色头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松一口气。

      好像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心里却突然落回了原处。

      傅思言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真是他?”

      我点头:“应该是。”

      廖逸舟也看过去:“长得是挺好看的。”

      梁澈说:“你不是说你不好奇了吗?”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

      梁澈:“你脸上说的。”

      我:“你少学我说话。”

      就在这时,吧台那边出了点动静。

      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不知道喝了多少,坐在吧台前,身体歪歪斜斜,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粉发男生伸手扶了一下酒杯,低声提醒了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那个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然后他伸手去抓粉发男生的手腕。

      我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粉发男生反应很快,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腕抽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只是那种平静并不代表没事。

      有些人越是平静,越说明他已经习惯了。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傅思言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那人有病吧。”

      梁澈放下杯子:“要不要叫老板?”

      廖逸舟已经站起来了:“我去。”

      我一把拉住他:“先别。”

      廖逸舟疑惑地看我。

      我也站了起来:“我去吧。”

      傅思言立刻跟着起身:“我和你一起。”

      我没有拒绝。

      我们走到吧台附近时,那个男人还在说话。他声音含混不清,但恶意非常清楚。

      “你别躲啊,我就问你要个微信,又不是要你的命。”

      粉发男生站在吧台后,声音很低:“不好意思,我不加客人微信。”

      男人笑了:“装什么啊?在这地方上班,还装清高?”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感觉傅思言往前走了一步。

      我比他更快。

      我把自己的酒杯放到吧台上,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们听见:“麻烦再给我加点冰。”

      粉发男生抬眼看我。

      很奇怪。

      明明我们并不认识,可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里好像闪过了一点如释重负。

      那点情绪太快了,快到像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他很快低下头:“好的。”

      那个男人不满地看向我:“你谁啊?”

      我没看他,只看着粉发男生:“谢谢。”

      男人被我无视,火气明显上来了。他伸手就要推我肩膀,傅思言直接抬手挡住。

      傅思言的声音比平时冷很多:“喝多了就回家。”

      男人瞪他:“你又是谁?”

      傅思言笑了一下。

      那笑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一点温度。

      “你爹。”

      我差点没绷住。

      这种时候其实不该笑,但傅思言这人就是有一种本事,能在很严肃的情况下说出很欠揍的话。

      男人显然也被他这句话激怒了,猛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还没想好要先骂人还是先动手。

      吧台后的粉发男生立刻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

      不到十秒,一个看起来像老板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店员。中年男人一看这情况,脸上笑意还在,语气却很硬。

      “哥,喝多了吧?我让人送你出去醒醒酒。”

      男人还想闹,被两个店员一左一右架住。

      他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很难听。周围有人看热闹,也有人继续喝酒,好像这种事情在这里并不罕见。

      等人被带出去后,吧台附近终于安静下来。

      粉发男生把加了冰的杯子推到我面前:“谢谢。”

      我说:“举手之劳。”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是我们学校的?”

      我点头:“大一。”

      “我也是。”他说,“计算机系,谢临。”

      我愣了一下。

      原来他叫谢临。

      这个名字和他的人很像,干净,冷淡,又有一点不易靠近。

      傅思言在旁边问:“你也是大一?那你在这里兼职,不怕学校查?”

      谢临抿了下唇:“今天最后一天,结完工资就不做了。”

      我想起下午那个我并没有亲耳听见、却好像已经猜到的故事。

      家里原因,提前进校,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先在酒吧兼职。

      原来我随口编出来的那个悲惨故事,竟然真的有一部分贴近了现实。

      我突然有些后悔。

      人在不了解别人之前,最好不要随便给别人编故事。

      哪怕只是玩笑,也像是一种冒犯。

      傅思言又问:“刚才那种事,经常遇到?”

      谢临摇头:“还好。”

      他说“还好”的时候,指尖却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那里刚才被那个男人抓过。

      我看见了。

      傅思言也看见了。

      我们都没有拆穿他的“还好”。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体面,刚上大学的人也会有刚上大学的体面。大家都不愿意把狼狈摆到台面上,哪怕那狼狈已经明显得藏不住。

      老板走过来,拍了拍谢临的肩:“小谢,没事吧?”

      谢临摇头:“没事。”

      老板看向我们:“刚才谢谢你们啊,今晚这桌我给你们打折。”

      傅思言很自然地接话:“免单可以吗?”

      老板愣住。

      我也愣住。

      傅思言继续一本正经:“我们都是学生,穷。”

      老板被他逗笑了:“行,给你们免两杯。”

      傅思言立刻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说:看,哥厉害吧。

      我无语:“你真的很不要脸。”

      他笑:“谢谢夸奖。”

      谢临看着我们,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像冰块边缘融化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很少笑。

      回到座位后,廖逸舟立刻凑过来:“怎么样?问到名字没有?”

      我:“谢临,计算机系,大一。”

      廖逸舟惊讶:“你连专业都问到了?”

      傅思言坐下,懒洋洋地说:“他自己说的。”

      梁澈看向吧台:“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我:“也许只是累。”

      廖逸舟点头:“也是,白天军训,晚上兼职,换谁都累。”

      我们没再继续讨论谢临。

      但我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飘向吧台。

      谢临重新开始工作,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他洗杯子、调酒、收拾吧台,动作很熟练,也很安静。偶尔有客人和他说话,他会礼貌回应,却不会多说一个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的自己。

      不是因为我们像。

      而是因为我知道,人有时候会在某些地方用力活着,却不希望别人看出来自己用了力。

      快到十点时,酒吧里的人更多了。

      我们四个人都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

      结账时,老板果然给我们免了两杯。傅思言还想厚着脸皮再争取一下,被我拽着衣袖拖走了。

      出门时,夜风迎面吹来。

      我才发现自己在里面待久了,身上沾了一点酒味和烟味。

      我不喜欢。

      傅思言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回去得洗澡。”

      梁澈说:“你不是天天都洗?”

      傅思言:“今天洗两遍。”

      梁澈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轻得像旧习惯。

      傅思言明显也察觉到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那点吃瓜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可还没等我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何烬。”

      我回头。

      谢临站在酒吧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带店 logo 的围裙。他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粉色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很软。

      我有些意外:“怎么了?”

      他走近几步,把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递给我:“你的学生卡掉在吧台旁边了。”

      我摸了摸口袋,果然空了。

      “谢谢。”我接过来,“差点没发现。”

      谢临点头,转身要走。

      廖逸舟忽然开口:“诶,同学,你明天还有课吧?现在不回学校吗?”

      谢临停下:“我要等老板结工资。”

      傅思言问:“很晚吗?”

      “应该快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其实也不确定。

      梁澈看了眼时间:“学校门禁呢?”

      谢临沉默了一下。

      这个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皱眉:“你不会没想过这个问题吧?”

      谢临很轻地说:“之前没办法想那么多。”

      这句话让我们都安静下来。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想清楚”就能解决的。

      有些人连今天怎么过去都不知道,哪里还有精力考虑明天会不会更麻烦。

      傅思言忽然说:“那我们等你。”

      谢临抬头看他。

      我也看向傅思言。

      傅思言把手插进口袋里,语气很随意:“反正我们四个也没事。你结完工资,我们一起回学校。要是门禁关了,四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解释。”

      谢临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起来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我太明白这种表情了。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

      别人给我一点温暖,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为什么?

      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

      是不是下一秒就要收回去?

      是不是我一旦习惯了,就又会变成笑话?

      我看着谢临,声音放轻了一点:“一起吧,顺路。”

      谢临看了我几秒,最后点头:“谢谢。”

      他回去后,我们四个人站在路边等他。

      街边的小吃摊还亮着灯,烤肠的香味混着夜风飘过来。廖逸舟说饿了,跑去买了几根烤肠,回来一人分一根。

      傅思言接过烤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问我:“你刚才为什么帮他?”

      我:“看不惯。”

      “只是看不惯?”

      我侧头看他:“不然呢?”

      傅思言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他这个人平时太爱笑,导致他一认真,我反而有点不适应。

      过了片刻,他说:“我还以为你是心疼他。”

      我愣了愣。

      心疼?

      这个词太重了。

      我和谢临不过第一次说话,哪里谈得上心疼。

      可我又没办法完全否认。

      也许不是心疼谢临。

      只是心疼某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我低头咬了一口烤肠,含糊地说:“别乱用词。”

      傅思言笑了笑,却没再说话。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谢临终于出来了。

      他换下围裙,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色短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没有了吧台和灯光的遮挡,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像一个普通大学生,甚至有一点过分单薄。

      我们一起往学校走。

      一路上,谢临话很少。

      廖逸舟试图和他聊天,问他是哪里人,为什么提前来学校,宿舍在哪栋。谢临都回答了,只是每个答案都很短。

      他说他是遂宁人,提前来了半个月,住在我们隔壁那栋宿舍。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那还真是顺路。”

      谢临看了我一眼:“嗯。”

      傅思言走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你笑什么?”

      我:“没什么。”

      他:“你对他笑了。”

      我莫名其妙:“我不能笑?”

      傅思言沉默两秒:“能。”

      他这反应有点奇怪。

      我看向他,他却把脸转开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色头发在夜色里暗了许多。他不说话的时候,身上那股张扬劲好像会收起来,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安静。

      我第一次发现,傅思言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热闹。

      回到学校门口时,门禁果然快关了。

      保安看见我们五个人一起回来,皱着眉问:“这么晚才回来?”

      傅思言立刻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叔,军训结束嘛,出去吃了个饭,回来晚了一点。”

      保安看了我们几眼:“哪个系的?”

      傅思言张口就答:“计算机系。”

      我:“……”

      廖逸舟:“……”

      梁澈:“……”

      谢临:“……”

      不是,哥们,我们五个人里也不全是计算机系啊。

      但傅思言脸皮厚到一种境界,他甚至还能继续补充:“我们马上回寝室,绝不乱逛。”

      保安摆摆手:“进去吧,下次早点。”

      傅思言立刻点头:“谢谢叔,叔辛苦了。”

      进校门后,廖逸舟忍不住说:“傅思言,你这张嘴以后不去搞销售真的可惜了。”

      傅思言:“我这是人格魅力。”

      梁澈淡淡道:“是脸皮厚。”

      傅思言转头看他:“你一天不怼我不舒服?”

      梁澈看着他:“嗯。”

      这一个“嗯”把傅思言堵得没话说。

      我在旁边差点笑死。

      谢临也笑了一下。

      虽然还是很淡,但比刚才明显许多。

      到了宿舍楼分叉口,谢临停下脚步:“我走这边。”

      我点头:“好。”

      他看着我们,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今晚谢谢你们。”

      傅思言摆手:“小事。”

      廖逸舟:“以后都是同学,有事可以找我们。”

      梁澈也点了下头。

      谢临看向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会看我。

      也许是因为我第一个走到吧台前,也许是因为学生卡,也许只是刚好。

      我说:“回去早点休息。”

      他说:“你也是。”

      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栋宿舍。

      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和路灯吞掉,粉色头发却依然很显眼,像夜里一点没有熄灭的火。

      我看着他走远,直到傅思言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回头:“你嗓子不舒服?”

      傅思言:“没有。”

      “那你咳什么?”

      他不看我:“提醒你,人走远了。”

      我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你有病吧。”

      傅思言笑:“嗯,病得不轻。”

      他这句话说得太顺口,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回到寝室后,大家陆续洗漱。

      我最后一个洗完澡,爬上床时,寝室已经关了大灯,只剩下廖逸舟桌上的小夜灯还亮着。

      傅思言的床帘没有完全拉上。

      我刚躺下,就听见他在对面小声问:“何烬。”

      我:“干嘛?”

      他:“你觉得谢临好看吗?”

      我:“好看啊。”

      对面安静了。

      我补了一句:“客观评价。”

      傅思言:“哦。”

      这个“哦”听起来非常不客观。

      我忍不住掀开一点床帘,看见他也正看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一点说不出口的情绪。

      我问:“你怎么了?”

      傅思言笑了一下:“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看他看得挺久。”

      我:“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为什么那么早就出来兼职,好奇他明明很累还要装没事,好奇他……”我停了一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傅思言很轻地说:“我懂。”

      我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声音隔着一点夜色传过来:“你不是好奇他,你是看见了一些你熟悉的东西。”

      我心里猛地一动。

      傅思言却像是没发现我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何烬,你这个人看起来挺没心没肺的,其实特别容易心软。”

      我想反驳。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我真的没心软吗?

      也许不是。

      我只是太害怕承认自己还会心软。

      因为心软的人最容易输。

      我以前输过一次,输得很难看,所以我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轻易把任何人放到心里。

      哪怕只是一点点位置,都不要。

      可人活着怎么可能完全不被别人碰到呢?

      就像今晚,我明明只是去确认一个粉色头发的人是不是酒吧里的调酒师,最后却莫名其妙把另一个人的狼狈也记在了心里。

      我拉上床帘:“睡觉。”

      傅思言在对面笑:“晚安。”

      我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我才很轻地说了一句:“晚安。”

      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有高中的楼梯,有写满名字的本子,有马陆川转身离开的背影,也有酒吧里闪烁的灯。

      最后所有画面都碎掉,只剩下傅思言站在一片光里,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我想走过去看。

      可每走近一步,他就离我远一点。

      我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寝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看床帘顶部,心口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七。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看见微信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很暗的海。

      昵称只有两个字。

      谢临。

      验证消息写着:

      “我是昨晚酒吧的人。学生卡的事,不用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按下了通过。

      几乎是同一秒,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谢临:早。

      我看着那个“早”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打招呼却很老派。

      我回他:早。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

      谢临:昨晚谢谢你。

      我想了想,回:你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谢临:那就最后一次。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就在这时,对面床铺传来一点动静。

      傅思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掀开床帘,睡眼惺忪地看着我:“你醒这么早?”

      我下意识把手机扣在床上:“嗯。”

      傅思言眯了眯眼:“你在和谁聊天?”

      我:“没谁。”

      他拖长声音:“哦——”

      我:“你哦什么?”

      傅思言笑了一下,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却莫名有种少年气:“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好像刚开学就要有新朋友了。”

      我没理他。

      他却又补了一句:“何烬。”

      我看向他。

      傅思言趴在枕头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交朋友可以。”

      “但是别被骗走了。”

      我怔了一下。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寝室,刚好照在他脸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傅思言的眼神很像某种小狗。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作很凶地守着自己的东西。

      我笑了:“谁能骗走我?”

      傅思言看着我,也笑。

      “那可不一定。”

      我重新躺回床上,手机屏幕还在掌心发烫。

      我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我只知道,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里没有汗味,没有口号声,也没有教官的哨声。

      只有一点点薄荷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田间露水味。

      还有一个粉色头发的人发来的“早”。

      以及一个红头发的人,不太高兴地提醒我——

      别被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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