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闹钟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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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沈时安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人灌了铅。
他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点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傍晚。他看了一眼手机——五十分钟刚好到了。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还在下，雨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打开微信，给妈妈拨了视频。
响了一声就接了。
屏幕里出现妈妈的脸。她坐在沙发上，背景是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她看到沈时安的第一反应是皱眉。
“怎么这么黑？”
“刚睡了一觉。”
“睡了多久了？是不是不舒服？”
妈妈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直的弦。
“没有。就是困了。”
妈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的脸上判断他有没有撒谎。然后她说：
“你是不是又瘦了？”
沈时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瘦了吗？他不知道。他很少照镜子，即使照了也不会认真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轮廓，一个模糊的、不太真实的存在。
“没有。”他说。
“你看看你那个脸，颧骨都凸出来了。”妈妈的语气从担忧变成了责备，这个转换沈时安太熟悉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好好吃饭，别省钱，多吃肉，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听了。”
“听了怎么会瘦？你当我眼睛瞎了？”
沈时安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说“我吃过了”会被追问“吃了什么”；说“我没瘦”会被说“你连自己瘦没瘦都不知道”；沉默反而是最安全的——妈妈会把他的沉默当作认错，然后继续往下说。
果然，妈妈叹了口气：“小安，妈妈不是要骂你。妈妈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妈不放心。你知不知道妈妈每天都担心你？”
“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怎么不照顾好自己？你知道怎么不主动给妈妈打电话？每次都是我打给你，你就不能主动一次？”
沈时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上周主动打过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上周那个电话打了四分钟。
他如果反驳的话没有办法赢。
“知道了。”他说。
妈妈又说了很多。说外婆最近腰不好，说隔壁王阿姨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说现在外面坏人很多让他不要跟陌生人走太近。沈时安一句一句地听，偶尔“嗯”一声，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他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自己的脸上。
那张脸很白，眼下的黑眼圈很重，颧骨确实比以前明显了一些。但最让他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张脸看起来不像他的。
他眨了一下眼睛，屏幕里的人也跟着眨了一下。他知道那是自己。但他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的玻璃。他能看到那张脸的轮廓、五官、表情，但他感觉不到那张脸跟他有任何关系。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记得了。大概是高中吧。某一天他照镜子的时候，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套着他的皮囊站在那里。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镜子里的人开始让他害怕。
后来他就尽量不照镜子了。
“小安？小安！你在听吗？”
妈妈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在听。”
“我在跟你说，你大伯家的小女儿今年也考上大学了，就在本省，离家近，多好。你说你非要跑那么远，当初要是听我的留在省内……”
沈时安听着，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床帘的布料上。深灰色的布，遮光率百分之九十九。他盯着那片灰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不是刻意放空，是真的什么都没想。
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播放器，画面定格，声音消失，一切都停在那里。
“……行了，我不说了。你记得照顾好自己。明天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
视频挂断了。
沈时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视频电话打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四十分钟。他只知道现在他的头很重，眼皮也很重。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沈时安是被舍友的闹钟吵醒的。
赵孟的闹钟从七点十分开始响，每隔五分钟响一次，响了四次他才从床上爬下来。沈时安在第四次闹钟响的时候彻底醒了，但没有起床。他躺在床上，听着宿舍里的声音——赵孟在找袜子，李浩然在刷牙，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今天沈时安没有课，江屿也没有。
他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穿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件T恤。白色的，领口有些发黄，袖子上有一个很小的洞。他把T恤放回去，又从衣柜里翻了一件出来。灰色的，看起来没那么旧。他想了想，又换成了一件黑色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穿哪件都一样。也许是因为今天要去还伞，可是他连能不能见到江屿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换了。
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眶下面有些发青，头发翘起来一撮，脸上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沈时安看着那张脸，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陌生。不像自己。
他低下头，不再看了。
他不是一个爱照镜子的人。甚至可以说，他讨厌照镜子。因为每次照镜子，他都会有一种“这个人是谁”的恍惚感。那张脸明明是他的，但他总觉得那不是他。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知道，不照镜子就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所以他就尽量不照。
刷完牙，洗完脸，他把头发按了按，背上书包，出了门。
从宿舍到图书馆的路他走过无数遍。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些，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肩膀上、书包上、脚边。他低着头走路，没有踩那些落叶，像在刻意绕开什么。
到了图书馆，沈时安来到了熟悉的位置，那个没人注意到的位置，放下书包，拿出一本书安静的看起来。
过了很久，沈时安觉得有些饿了，他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3个小时了。
沈时安收起书，拿起书包，走出图书馆，走向食堂。
到了食堂门口，沈时安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好像江屿啊…
沈时安想。
不会这么巧的。
沈时安这么想着，走进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声音很杂。沈时安站在门口，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他看到了林知夏——那个高个子的、总是笑嘻嘻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而林知夏好像也看到了他，正在朝他挥手。
林知夏旁边坐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黑色双肩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正在低头看手机。
江屿。
沈时安攥紧了书包带子，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江屿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
沈时安的大脑又空白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忘了台词的话剧演员，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好巧啊，你叫沈时安是吧。我见过你，我叫林知夏，是江屿的好哥们。别害羞，见到就是缘分，一起吃吧。”林知夏说着，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沈时安犹豫了一会，还是坐下来。他坐在林知夏旁边，跟江屿之间隔了一个人。这是林知夏安排的，还是江屿安排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距离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吃了吗？”林知夏问。
沈时安摇了摇头。
“那快去打饭啊，一会儿好吃的都没了。”林知夏笑着推了他一下，力气不大，但沈时安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
他站起来，去窗口排队。排队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屿还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手机，豆浆已经喝完了，纸杯放在桌角。
他打了一份饭，一碗粥，一碟小菜。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林知夏不知道去了哪里，座位上只剩下江屿一个人。
沈时安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不知道该不该坐回去。
江屿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啊。”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沈时安坐了下来。
这次他跟江屿之间只隔了一个空位。很近。近到他能闻到江屿身上的味道——不是昨天那种雨淋过的青松，是更淡的、更干净的，像刚洗过的衣服晒在阳光下。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你今天下午有课吗？”江屿问。
“没有。”
“我也没有。”江屿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松，像是在跟他分享一个好消息。
沈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继续喝粥。
他感觉到江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锐利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是很轻的、像风一样的、不注意就感觉不到的目光。但他每一次都能感觉到。像皮肤上有一个特别敏感的区域，任何风吹过都会起鸡皮疙瘩。
“你脸上沾了东西。”江屿说。
沈时安抬起头。
江屿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示意同一个位置。沈时安伸手去擦，擦了一下，没擦掉。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江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下就没了。但沈时安看到了。
“不是那边，”江屿说，“右边。”
沈时安换了手，又擦了一下。
“擦掉了。”江屿说。
沈时安把手放下来，低下头，耳朵开始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热量从耳廓蔓延到耳根，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喝粥。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屿看到了。
从耳朵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像一朵花慢慢打开。
江屿没有说什么。他移开目光，拿起豆浆杯，发现已经空了，又把杯子放下了。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沉默不是那种尴尬的、让人想逃跑的沉默。而是一种——沈时安说不上来——像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做各自的事情，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不说话。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沈时安把粥喝完，把饭也吃完了，餐盘里什么都没剩。
“你吃得好干净。”江屿看了一眼他的餐盘。
沈时安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他抬起头看了江屿一眼，发现江屿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温和的表情，不是嘲笑，也不是嫌弃，就是单纯的、不带评价的观察。
“……习惯了。”他说。
“好习惯。”江屿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餐盘：“走吧，我帮你拿。”
他伸出手，朝沈时安的空餐盘。
沈时安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说“不用了”，但江屿已经把餐盘拿起来了。
他跟在江屿身后，走到餐盘回收处，把盘子放好。江屿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递给工作人员，然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林知夏有课先走了，”江屿说，“你下午有空吗”
沈时安点了点头。
“那要不要去图书馆？”
沈时安看着江屿的眼睛。琥珀色的，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他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时安想说“好”。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他又点了点头。
江屿笑了笑：“走。”
两个人走出食堂，阳光照在脸上，沈时安眯了一下眼睛。
走在江屿旁边的时候，他发现江屿比自己高很多。他只能看到江屿的肩膀，和下巴的轮廓。江屿走路不快，步幅也不大，他不需要刻意放慢就能跟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切成一段一段的。沈时安低着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左边，江屿的影子在右边，有时候会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牵手，但很快就分开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的那张脸。
陌生的、不像自己的那张脸。
但现在，走在这条路上，跟江屿并排走着，那种“不像自己”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
他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当他走在江屿旁边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部在另一个人身上，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的了。
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沈时安不知道原因。
他只知道，这一刻，阳光很好，风很轻，梧桐叶落了一地。
而江屿在他身边。
这样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