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神的奴隶》折梅听雪

14、十四

　　考察队回去之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移民星球上掀起了轩然大波。林教授带回去的资料——影像、录音、土壤样本、生物标本——在学术界和公众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原来地球上还有人在生活！原来那些被抛弃的遗民不但没有灭绝，反而建立了政权，发展出了自己的文明！原来那颗死掉的行星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民众的热情被点燃了。回归派趁势而起，组织集会、游行、讲座，呼吁政府正视地球遗民的存在，呼吁公众关注那颗被遗忘的母星。外星文明也被惊动了——他们对地球上那些奇异的变异生物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几家外星媒体甚至派了记者来采访林教授。

　　但当局的态度很微妙。

　　他们表面上支持“科学考察”和“文化交流”，暗地里却在调动军队。几支侦查部队被秘密派往地球，名义上是“科学研究”，实际上是搜集情报，摸清地球武装的分布和实力。

　　这些侦查部队与地球武装发生了冲突。小规模的，试探性的，双方都有伤亡。地球遗民的装备落后，但实战经验丰富，地形熟悉，给侦查部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塔斯曼的部队损失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格罗斯。

　　格罗斯死在一场伏击战中。对方的能量武器击穿了他的胸膛——那个位置刚好是他心脏的位置。他的鳄鱼皮肤没有提供任何保护。他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支粉笔——他本来要去上课的。以利亚那天晚上要教他写“奥德赛”三个字。

　　以利亚知道格罗斯死讯的时候，正在房间里整理资料。格罗斯的弟弟——一个叫格罗特的年轻士兵——冲进来，满脸泪痕，手里举着一把刀，直接朝以利亚扑过去。

　　“是你！都是你！你那些同胞杀了我的哥哥！”

　　刀锋距离以利亚的喉咙只有十厘米的时候，塔斯曼的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刀刃。

　　血从指缝间滴下来。塔斯曼面不改色，另一只手掐住格罗特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放下刀。”他的声音低得像滚雷。

　　“将军！他——”

　　“放下刀！”

　　格罗特的手松开了。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瘫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

　　塔斯曼松开手，转过身来看着以利亚。以利亚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他看着塔斯曼流血的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你没事吧？”塔斯曼问。

　　以利亚摇了摇头。

　　塔斯曼转向格罗特，声音冷硬：“格罗斯的死跟他没有关系。杀格罗斯的是叛逃者的军队，不是他。他是我们的俘虏，也是我们的——我们的——”

　　他卡住了。

　　他想说“同伴”。但这个词在他的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是我们的。”他说，“谁也不能动他。这是命令。”

　　格罗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塔斯曼，又看了看以利亚，最后踉踉跄跄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塔斯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刀刃割得很深，虎口处的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流。他扯了一块布条，笨拙地缠了几圈，打了个结。

　　以利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的手，把布条拆开，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很仔细，一层一层地缠好，最后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你为什么要挡？”以利亚低着头，声音很轻。

　　“他是我的兵，我不能让他犯错。”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塔斯曼沉默了。

　　以利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塔斯曼，”他说，“你是不是——”

　　“别问了。”塔斯曼把手抽回来，转过身，“你是重要的政治筹码。我不能让你死。”

　　以利亚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

　　“好。”他说。

　　塔斯曼走出了房间。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白得刺眼。

　　他把受伤的手举到眼前，看着以利亚给他包扎的那个结。整齐的，漂亮的，一丝不苟的。

　　他想起以利亚低着头给他包扎时的样子。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指尖的温度。呼吸拂过手背时的轻痒。

　　“塔斯曼，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喜欢他？

　　爱他？

　　塔斯曼把那只手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