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爱意私有》竹不辞盈

8、Good morning

　　第二天，官洛澄没有化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圆领，面料是纯棉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logo。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耳朵上没有珍珠耳钉，脖子上没有祖母绿项链，手腕上没有翡翠戒指。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的、不施粉黛的女人。不是官家大小姐，不是霍聿怀的女伴，不是赛马会上那个让所有人侧目的美人——是一个可以消失在人群里、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普通人。
　　她从地下车库开出另一辆车。不是那辆火山灰的保时捷Panamera，是一辆白色的奥迪A4。低调，普通，满大街都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需要不被人记住的一天。
　　周医生所在的私立医院，叫“港安医疗中心”。不是那种街边的小诊所，也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公立医院——是港城达官贵人们最常去的私立医院之一。坐落在跑马地半山，一栋独立的八层建筑，外墙是浅米色的石材，大门是玻璃的，擦得锃亮，门口的接待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士，笑容甜美而职业。停车场里停满了豪车——奔驰、宝马、奥迪，偶尔有几辆劳斯莱斯和宾利，车牌号都是那些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名字。
　　私立医院坐落在太平山脚下，被一片浓密的绿荫包围着。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座建在森林里的度假村。这里是达官贵人们最喜欢的医院——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它贵。贵到普通人不敢进门，贵到门口停的车最差也是奔驰宝马，贵到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一个。
　　官洛澄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乘电梯上一楼。大厅很大，大到空荡。地面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鲜花和消毒水的香气，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前台接待处，几个穿着浅蓝色制服的护士正在低声交谈，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挂号窗口没有人排队——这里不需要排队，一个电话，什么都提前安排好了。
　　官洛澄走到挂号窗口，递上身份证：“精神科，周医生。”
　　窗口后面的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周医生今天的号已经满了。”
　　官洛澄没有说话。她把手袋放在台面上，从里面抽出一张卡——不是黑卡，是一张普通的信用卡。她把它压在台面上，推到护士面前。护士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一眼官洛澄，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她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周医生下午三点有一个空档，可以给您加号。”
　　“多谢。”官洛澄收回卡，转身走到候诊区坐下。
　　候诊区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宽大而柔软。茶几上摆着鲜花和杂志，杂志是英文的，The Lancet，Time，Forbes。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偶尔传来的手机铃声。她不是来治病的，她是来“看病”的。
　　下午三点，护士叫了她的名字。官洛澄站起来，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铜质的铭牌，刻着医生的名字和科室。周医生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诊室很大，大到空荡。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摆在落地窗前，桌上放着电脑、几本厚厚的医学书籍、一盆小小的绿植。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胖墩墩的男人。
　　周医生。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浓密而乌黑——染的，发根处能看到一小截灰白。脸圆圆的，肉嘟嘟的，下巴叠着两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胸口的袋子里别着两支笔和一副金丝眼镜。他的手很白，很软，手指短而粗，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一看就是没有做过家务、没有干过重活、被养得很好的一双手。
　　他看起来很有福相。不是那种“生活幸福”的福相，是那种“吃得好、睡得好、拿钱拿到手软”的福相。
　　官洛澄在他对面坐下。诊室的椅子是黑色的皮质转椅，坐上去很舒服，靠背的角度刚刚好，扶手的高度刚刚好，一切都让人觉得放松、安全、可以被倾诉。她注意到诊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不冰冷，像黄昏的阳光。墙角放着一台加湿器，白色的水雾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薰衣草香气。一切都经过精心设计——为了让病人放松警惕，为了让病人说出那些不愿意说的话。
　　她知道这些把戏。她站定在桌子面前，双手自然下垂，姿态放松而自然。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疲惫——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疲惫。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黑，嘴唇微微发白，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过太久的、快要凋谢的花。
　　“周医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周医生看起来颇有福相。像一个生意做得不错的商人，而不是一个医生。官洛澄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坐，坐。”周医生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热情而随和，“官小姐是吧？请坐。”
　　官洛澄坐下，把手袋放在膝盖上。
　　周医生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着官洛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个职业性的、训练有素的微笑。“官小姐，你好。请问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小孩。
　　官洛澄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交握，指尖微微发白。“我睡不着。”她说，“睡不好，总是做梦。梦到很高的地方，往下看，风很大。”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梦到过。很多次。周医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持续多久了？”
　　“两个月。”母亲离开两个月了。
　　“有没有出现过想伤害自己的念头？”
　　官洛澄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她知道自己停顿了。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但是——”她抬起头，看着周医生的眼睛，“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她学的是心理学。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它不是“我想死”，是“我活着没有意义”——在抑郁症的量表里，这句话的权重仅次于“我想死”。但它是可以解释的，是可以被归因于“压力大”“最近发生了不好的事”的。不像“我想死”那样触目惊心，也不像“我想跳楼”那样直接。
　　LSE的社会心理学专业，毕业论文研究的是“精英阶层的决策模式与心理弱点”。她知道抑郁症的诊断标准，知道DSM-5里的每一条症状，知道怎么描述才能让一个精神科医生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抑郁症”的判断。她更知道，周医生不是一个难对付的人。一个会给十二个人开假抑郁症证明的医生，不会是一个难对付的人。
　　周医生的笔停了。他看着官洛澄，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是怀疑，是确认。他确认了她的“症状”。他拿起桌上的眼镜，戴上，凑近了一些，像是在观察她的瞳孔、她的表情、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肌肉运动。然后他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官小姐，根据你的描述，我初步判断你有轻度到中度的抑郁症。”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宣布一个不太坏的坏消息，“我建议你做一个心理评估，然后我们再看需不需要用药。”
　　官洛澄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轻度到中度的抑郁症。两个月。睡不着，做噩梦，觉得活着没意思。她没有说慌，但她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她说的那些“症状”，和母亲病历上的一模一样。
　　她在来之前，把母亲的病历看了至少十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数字。她把那些症状背了下来，然后一一复述给他听。他没有问“你有没有经历过创伤”，没有问“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没有问任何能把她和母亲区分开的问题。他只是在确认——确认她的“症状”和病历上写的一样。
　　官洛澄完成了心理评估。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份报告，周医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官小姐，你的评估结果也支持抑郁症的诊断。”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看着她，“我建议你开始服药。我给你开一些抗抑郁的药，副作用不大，你先吃两周，再来复诊。”
　　官洛澄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被脸上的肉挤得几乎只剩下两条缝。但那条缝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贪婪，不是心虚，是——他很熟练。这些话，这些判断，这个流程，他做过很多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熟练到不需要犹豫，熟练到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周医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这个病。”
　　周医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官小姐的意思是——”
　　“病历上，能不能不写这个诊断？”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就写——一切正常。你给我开药，我按时吃，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周医生愣了一下。他看着官洛澄，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然后他认出了她。
　　不是“官洛澄”，是“新闻上那个女人”。霍聿怀的女伴，赛马会上和霍聿怀十指紧扣的女人，那个让全港城的女人都嫉妒的女人。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兴奋。像一条闻到肉味的狗，尾巴已经开始摇了。
　　“官小姐，”他的声音更温柔了，温柔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放心。病人的隐私，我们医院是严格保护的。霍生那边——”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霍生知道你来吗？”
　　官洛澄摇了摇头。她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羞怯的、像做错事的小孩被大人发现的表情。“他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他那么忙，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周医生的眼睛亮了。他懂了。他以为自己懂了。霍聿怀的女人，得了抑郁症，不想让霍聿怀知道。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可以拿来做人情的秘密。一个可以拿来巴结霍聿怀的秘密。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换一条命的秘密。
　　“官小姐，你放心。”他的声音更温柔了，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你的病历，我会处理好的。诊断不写在病历上，只写‘精神状态正常’。药我给你开，你按时吃。霍生那边——”他笑了笑，眯起眼睛，“我不会说的。”
　　官洛澄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融化了：“谢谢周医生。”
　　周医生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低头写了起来。他的笔很快，刷刷刷的，像在签一份不痛不痒的文件。“官小姐，其实不瞒你说，”他一边写一边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像你这样的情况，我们医院见得多了。很多人的病例，都不是真的。不是他们没病，是——不方便有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官洛澄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明白。不方便有病。比如，一个正在打遗产官司的富商遗孀，不能有抑郁症。比如，一个正在争夺孩子抚养权的母亲，不能有抑郁症。比如，一个被丈夫逼到绝路的女人，不能有抑郁症——因为抑郁症，是会被拿来当作“她精神状态不稳定，不适合抚养孩子”的证据的。
　　“周医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种‘不方便有病’的人，多吗？”
　　周医生的笔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写，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多，怎么不多。尤其是——”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抬起头，看着官洛澄，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了一丝戒备。“官小姐，你的药开好了。去一楼药房拿药，两周后复诊。”
　　他没有再说下去。
　　官洛澄接过处方笺，站起来。“谢谢周医生。”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周医生，霍生那边——”
　　“放心放心，我不会说的。”周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懂”的殷勤。
　　官洛澄走出诊室。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中的处方笺。药名，剂量，用法。一切都很正常。她又看了看那张“病历报告”——精神状态正常，四个字，白纸黑字，盖着医院的章，签着周医生的名字。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精神状态正常。母亲的病历上，也写着这四个字吗？不，母亲写的是“重度抑郁症”。同一家医院，同一个医生，同样的症状，完全相反的诊断。白如水的是“重度抑郁症”，官洛澄的是“精神状态正常”。区别不是症状，不是病情，不是任何医学上的判断。区别是——白如水没有靠山，官洛澄有霍聿怀。
　　官洛澄走出医院大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睁开眼，看着手中那份“精神状态正常”的报告，笑了笑。
　　然后她把报告折好，收进包里，走下台阶，坐进那辆白色的奥迪A4，发动引擎，驶出医院。白色的车汇入车流，很快便消失在了港城川流不息的街道上。没有人记得她来过。没有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只有那份“精神状态正常”的报告，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包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中环的早晨，是从铜锣湾的报摊开始的，是从上环的茶餐厅冒着白烟的蒸笼开始的，也是从霍氏集团顶楼那盏灯亮起的时候开始的。
　　那盏灯，每天清晨六点准时亮起。比维港的第一缕阳光早到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人知道霍聿怀几点起床，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几点工作。六点。当港城的金融精英们还在梦里数着昨日的盈亏，他已经坐在了那张黑色的皮椅上，面前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中环的摩天楼群还在沉睡，只有几盏零星的灯光，像未眠的眼睛。他端起咖啡——不是助理买的，是他自己煮的。他喝咖啡不讲究，但也不将就。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水温要刚好九十二度，手冲的流速要慢，慢到一滴一滴地数。他数到三十，放下手冲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度刚好，果香刚好，苦味刚好。一切都刚好。
　　霍氏集团的大楼矗立在中环的心脏位置，面朝维港，背靠太平山。不是最高的，但一定是最贵的。整栋楼一百零八层，全部是霍氏的自有资产，不租不售。从外立面看，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在阴天像一面沉默的海。没有巨大的logo，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入口处门牌上刻着两个字——霍氏。字体不大，颜色不深，低调得像一个怕被人认出的明星。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哪里。在中环，寸土寸金，每一寸土地都是用金子铺的。霍氏集团的大楼矗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山。
　　IFC的顶层，它一共有一百零八层，整面墙都是玻璃。维港的全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像一个微缩的模型。中环的摩天楼群变成了小小的积木，海面上的天星小轮变成了缓缓移动的玩具，远处的太平山像一道绿色的屏风，把整座城市环抱在怀中。
　　霍氏集团，是全港最强大的金融集团。不是“之一”，是“最”。它掌握着港城的经济命脉——股市、楼市、航运、能源、科技，每一个领域都有霍氏的影子。有人说，霍聿怀打个喷嚏，港城的经济就要感冒三天。这当然是夸张，但没有夸张太多。
　　早晨的股市发售会，是港城金融圈每天的头等大事。不是因为发售会本身有多重要，是因为霍聿怀会在那上面说话。他说的不是“我认为”“我觉得”“我建议”——他说的是“女士们先生们”或者“早上好”。如果他说“Ladies and gentlemen”，股市会跌。不是可能，不是大概率，是一定。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规律。也许是他的语调，也许是他的表情，也许是他选择用英文说“女士们先生们”的时候，意味着今天有不好的消息要宣布。如果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句“Good morning”，股市就会涨。不是暴涨，是稳稳地、慢慢地、像潮水一样地涨。全港城的投资者都在等他的那句“Good morning”，像信徒在等神父的祝福。
　　官洛澄每天早上都会看股市发售会的直播。不是因为她炒股，是因为她要了解他。了解他的情绪，了解他的判断，了解他今天心情好不好。今天，霍聿怀说了一句“Good morning”。慵懒的，随性的，发音却标准至极，像BBC的播音员不——比BBC更好听。
　　BBC太正了，他的英语里有一种港城独有的、东西方交融的味道，像一杯被调得恰到好处的鸳鸯——一半咖啡的苦，一半奶茶的醇。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他没有看镜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着麦克风说了几句，然后他走了。
　　直播结束。港城的股市开盘，恒生指数涨了。
　　官洛澄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她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那个新闻标题——“霍聿怀一句‘Good morning’，港股应声上涨”。她想起评论区有人说：“全亚洲的金融中心，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有人说：“不是玩弄，是守护。港城的经济，因为他在，才风生水起。”
　　第一缕朝阳划破天际的时候，纽约的金融中心刚刚结束一天的忙碌，交易员们收拾桌面，关掉屏幕，走进夜色中。伦敦的金融城还在午后的阳光里，咖啡机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交易员们端着纸杯，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东京的金融区已经进入下午，分析师们埋头整理报告，键盘声噼里啪啦。瑞士的世界银行里，黄金和外汇的交易一刻不停。每日创造无数财富。这些财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过纽约，流过伦敦，流过东京，流过苏黎世，最终汇入港城。但这条河不属于所有人。它属于少数人，属于那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属于那些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已经坐在办公桌前的人，属于霍聿怀。
　　他站在落地窗前，阳光洒满维港。海面被染成一片金色的碎屑，中环的摩天楼群在阳光下像一柄柄发光的长剑。天星小轮在海面上拖着金色的尾迹，缓缓划过，像一根缝纫针，把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一针一针缝进阳光里。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林，维港的早晨很美，是吧？”
　　林特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知道今天霍聿怀心情很好。霍氏集团的股票又涨了。不是因为他那句“Good morning”，是因为他昨晚做的一个决定。一个让整个市场都没想到的决定。林特助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决定会让霍氏赚很多钱，会让很多人跟着赚钱，会让更多人亏钱。这就是霍聿怀的游戏。他赢，你跟着他赢；你猜不透他，你就输。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霍聿怀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维港的海面上，阳光在他眼底碎成金色的星星。“阿林，去买杯咖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拿铁，加燕麦奶。”
　　林特助微微躬身，退出办公室。
　　林特助乘电梯下到一楼。IFC二期的大堂很高，高到让人觉得渺小。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在大堂的正中央，一个弧形的白色台面，后面站着三个穿着制服的前台接待员。最中间的那个，今天画了很精致的妆。
　　她叫Tiffany，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每天都会精心打扮自己——不是因为她爱美，是因为她知道，霍氏集团的前台，是全港城最有价值的前台。每天都有无数人来这里，想见霍聿怀，想见林特助，想见任何一个能帮他们“搭上霍家这条线”的人。Tiffany是他们见到的第一张脸，也是他们见到的第一堵墙。她喜欢这个位置。喜欢那种“我可以说不行”的权力。喜欢那种“你们求我也没用”的优越感。喜欢那种“我是霍氏集团的人”的骄傲。
　　此刻，她正和一个女人对峙。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妆容。她站在前台面前，手里没有包，没有手机，没有预约单，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Tiffany，表情平静而从容。
　　“小姐，没有预约不能进去。”Tiffany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她在霍氏集团工作了三年，什么人都见过——有哭着求的，有拍桌子骂的，有塞红包的，有搬出某某某名字的。她有一套完整的应对流程，每一个流程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眼前这个女人，看起来很普通。不是那种“有钱人”的普通，是那种“真的普通”的普通。黑色的短袖，纯棉的，看不出牌子。低马尾，没有发饰。素颜，连口红都没涂。Tiffany在心里迅速做了判断：不是重要人物，不需要汇报，直接挡回去。
　　官洛澄看着Tiffany，没有说话。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想说。她可以报霍聿怀的名字，可以报林特助的名字，可以拿出手机给他们看霍聿怀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明天来公司找我”。但她不想。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不想。不想动不动就搬出霍聿怀的名字，不想让这些人觉得她是那种“靠着男人上位”的女人，不想在这个每一个细节都写着“我很贵”的大堂里，变成一个笑话。
　　尤其是不想在这个前台面前。因为她看得出，Tiffany每天都会精心打扮自己。她的妆很精致，睫毛刷得又翘又长，眼线画得又黑又翘，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连指甲都做了法式美甲。她的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钻石胸针，头发盘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珍珠发簪别着。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我很贵，我是霍氏集团的人，你算什么？
　　Tiffany的声音很职业，不冷不热，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官洛澄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礼貌。她不想为难这个人。她能看得出这个前台每天都在精心打扮自己——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上面贴着一颗小小的水钻；口红是正红色的，哑光质地，没有沾到牙齿上；睫毛刷得很翘，根根分明，像两把小扇子。她花了很多心思在自己的外表上，也许是为了这份工作，也许是为了某个人。官洛澄不想为难她。
　　但她需要进去。
　　“我找霍聿怀。”她说。不是“霍生”，是“霍聿怀”。三个字，很轻，很淡，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Tiffany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官洛澄一眼。香槟色的真丝裙，看不出来是什么牌子，但面料的光泽和垂坠感，不是便宜货。低马尾，没有戴任何首饰，但她的耳垂上有耳洞——说明她平时戴耳环，今天没有戴。她的皮肤很好，白到发光，不像是用粉底盖出来的，是天生的。
　　Tiffany在霍氏工作了三年，见过太多有钱人。她知道，真正的有钱人，不穿满身logo，不戴夸张珠宝，不喷浓烈香水。他们穿没有牌子的定制款，戴看不出年份的古董表，喷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的香水。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那种人。但她没有预约。Tracy咬了咬嘴唇，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屏幕上：“不好意思，没有预约真的不能进。这是公司的规定。”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但原则没有退让。
　　官洛澄没有说话。她从手拿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只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收回了包里。她没有说“我是霍聿怀的朋友”，没有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没有说任何“搬出霍聿怀”的话。她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尤其是在这个女人面前——这个看得出每天都在精心打扮自己、也许每天都在等某个机会、也许每天都在等某个人的女人面前。她不想用霍聿怀的名字压任何人。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不屑。
　　“那我预约。”官洛澄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Tiffany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赢了”的无奈：“最早的空档是下周四下午三点。”
　　官洛澄点了点头：“好。下周四下午三点，官洛澄。”
　　Tiffany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已预约。下周四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林特助站在电梯口，看着前台方向的那一幕，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他在犹豫。跟了霍聿怀五年，他学会了不替霍聿怀做决定，也学会了不把那些“不值得”的事带到霍聿怀面前。眼前这件事，值不值得？官洛澄站在前台面前，没有报霍聿怀的名字，没有报他的名字，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她只是站在那里，和那个前台老老实实地预约。
　　林特助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的短袖，低马尾，素面朝天，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生气，没有焦急，没有那种“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的恼怒。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从容地、不卑不亢地，等着。等什么？等前台放她进去？不可能。等霍聿怀下来？霍聿怀不知道她来了。等她转身离开？她快走了。林特助看到官洛澄微微侧了侧身，像是准备离开了。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霍聿怀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阿林，没有拿铁了？”霍聿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慵懒而随意，带着一丝调侃。
　　林特助的喉咙滚了一下：“不是。霍生，官小姐在楼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前台不让进。她没有报您的名字，也没有给我打电话。现在她准备走了。”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挂了。
　　官洛澄转身，准备离开。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转了个方向，黑色的裙摆轻轻荡了一下。她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的，像她来时一样。也许今天不该来。也许应该先给林特助打个电话。也许应该换一身衣服，化个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霍聿怀的人”。不，她不想那样。她就是她，不是霍聿怀的附属品。如果进不去，那就进不去。她可以走另一条路。
　　她抬起脚，准备迈出第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的，杂乱的，像一群人突然开始跑动。然后是低低的一声——“霍生。”那一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更多声。“霍生。”“霍生。”“霍生——”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恭敬，带着惊讶，带着一种“霍生怎么下来了”的不知所措。
　　官洛澄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
　　阳光从IFC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整面墙都是透明的，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大堂，把黑色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像一面发光的镜子。霍聿怀站在光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衬衫是白色的，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温莎结打得精致而克制。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是乱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却好看的惊心动魄的眼睛正看着她。
　　官洛澄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阳光从她身后的玻璃幕墙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光穿透的玉石。她的头发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睛——那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被光点亮了的潭水，里面有碎金在闪烁。
　　阳光赋予了她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神圣的美。不是赛马会上那种精心打扮的、让人移不开眼的惊艳——是一种自然的、干净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白瓷上的温柔。她的脸上没有妆容，没有任何修饰，但那种素净，反而让她的五官更加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被上帝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转过头，看着他。逆光中，他的轮廓被光晕包裹着，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像教堂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像，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官洛澄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她也没有预料到的、心跳漏了一拍的、来不及掩饰的、真实的悸动。
　　霍聿怀站在大堂的中央，周围的人都弯着腰，低着头，像被风吹弯的麦田。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穿过那些低垂的头颅、穿过那些恭敬的眼神、穿过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大堂，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抬起手，朝她的方向伸出来。那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朵花落下来。
　　“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到了。那个词，不是“请进”，不是“上来吧”，不是任何礼貌的、客套的、保持距离的用语。是“过来”。像一个在等某个人的人，看到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伸出手，说——过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那些弯着的腰忘了直起来，那些低着的头忘了抬起来，那些张着的嘴忘了合起来。Tiffany坐在椅子上，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霍生亲自下来接她？为什么霍生对她说“过来”？为什么霍生看她的眼神——不，霍生没有看任何人，霍生只看了她。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把霍生的人挡在了门外。她让他亲自下来接人，她让他在所有人面前等了不止一秒。她的腿在发软，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白。
　　她瘫在椅子上，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草。她想说点什么，想解释点什么，想为自己辩解——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官洛澄看着霍聿怀伸出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不是受宠若惊的笑，不是诚惶诚恐的笑，是一种“他还挺会来事”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笑、一点点“好吧我配合你”的笑。
　　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伸出手，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合上了，握住她的。不紧不松，刚好把她包住。
　　霍聿怀转身，朝电梯走去。她跟在他身边，步伐从容而优雅。两个人的背影在阳光中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一对被光画出来的剪影。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跟上来，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们的手几乎同时松开。霍聿怀的手指从官洛澄的手背上滑过，那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冷冷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官洛澄也没有看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他留下的温度，温热的，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硬币。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电梯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官洛澄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很重——是好笑，是无奈，是一种“霍生你可真会演戏”的调侃。
　　“霍生真给我面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不是感谢，不是恭维，是一种平等的、不卑不亢的、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开玩笑的语气。你在下面给我撑了这么大的场面，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亲自下来接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关系匪浅。这个面子，给得够大。
　　霍聿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不是得意，不是满意，是一种——他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并且觉得有趣的、不动声色的笑。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合作伙伴嘛。”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那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感情，是确认。确认他们是同一种人，确认她懂他在做什么，确认她不会因为这点“面子”就昏了头：“我的投资，必须成功。”
　　官洛澄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这一次不是调侃，不是无奈，是一种她也确认了的、心照不宣的、两个猎手在黑暗中互相点了下头的笑。
　　电梯停了。门开了。他走出去，她跟在他身后。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的尽头，是他的办公室。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但那道界线，比刚才薄了一些。
　　官洛澄把那份病历报告放在霍聿怀面前。牛皮纸袋，封口处还压着她今早拆开时留下的折痕。她从里面抽出那张盖着医院红章的报告，精神状态正常，四个字，白纸黑字，周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落在右下角。
　　“我今早去见了周医生。”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挂了号，说了症状，做了评估。他诊断我为轻度到中度抑郁症。”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讽刺。“然后我告诉他，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有这个病。他立刻就明白了——病历上不写诊断，只写‘精神状态正常’。药照开，但病不存在。”
　　霍聿怀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报告，没有拿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精神状态正常”那四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猜到了。
　　“白如水的病历，也是这么来的。”官洛澄的声音更轻了，“一样的症状，一样的评估，一样的诊断。区别是——她写的是‘重度抑郁症’，我写的是‘精神状态正常’。不是病情不同，是背景不同。”她看着霍聿怀的眼睛，“她没有靠山，我有。”
　　霍聿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用商量的事：“周医生，我来搞定。”

　　四个字。不是“我帮你查查”，不是“我让人去处理”，是“我来搞定”。像接过一份已经拆封的文件，看了一眼，说“我来回”。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感谢，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对话。官洛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说“搞定”，就是真的搞定。不是敷衍，不是拖延，不是“再看情况”。是搞定。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霍聿怀的声音不大，但门外的人听到了。林特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白色的陶瓷杯，两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咖啡的香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一杯放在霍聿怀面前，另一杯——他看了一眼官洛澄，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放在了她的方向。
　　“官小姐，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就按霍生的口味多买了一杯。”林特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官洛澄低头看着那杯咖啡。白色的陶瓷杯，没有logo，没有标识，杯壁上什么图案都没有。但杯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手写的，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A latte, with oat milk。
　　她愣住了。不是因为这杯咖啡有多特别，是因为它太特别了。拿铁，加燕麦奶。她在伦敦喝了三年。不是因为她喜欢赶时髦，是因为她 lactose intolerance，喝不了普通的拿铁。上次她参加林殊宴的晚宴，那一小块蛋糕，她只吃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
　　燕麦奶是最接近牛奶口感的替代品，不甜，不腻，有一点淡淡的坚果香。她试过豆奶，试过杏仁奶，试过椰奶，最后固定在了燕麦奶。三年，同一个配方，同一家咖啡店，同一个点单方式。
　　她想起大学时的自己。那时候她每天背着电脑和厚厚的参考书，从出租屋走到LSE的图书馆，路过那家小小的咖啡店，推开门，咖啡机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和燕麦奶混合的香气。她会对店员说：“A latte, with oat milk, please.”店员会点点头，刷刷地在杯子上写几个字，然后递给她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她端着那杯咖啡，走在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下，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到。那时候她以为未来很远，以为母亲会一直在，以为她会有足够的时间——毕业，赚钱，回港，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未来来了，母亲不在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不是伤感，不是怀念，是一种“那时候的我真傻”的、淡淡的、对自己说的笑。
　　她抬起头，看向霍聿怀面前的那杯咖啡。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贴着一模一样的标签，一模一样的字迹。拿铁，加燕麦奶。她的目光在那杯咖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霍聿怀脸上。
　　她以为他会喝纯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越苦越好。像他这个人——冷的，硬的，不需要任何东西来中和。但他喝的是拿铁，加燕麦奶。甜的，柔的，带着谷物香气的。和她一模一样。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想到霍生居然喝这个咖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不是调侃，是一种“这世界真小”的、带着一点点好奇的意外。
　　霍聿怀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杯沿在他唇边停了一瞬，他放下杯子，看着杯中的咖啡，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官洛澄看到了。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是一种——放松的、随意的、像卸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这是你最喜欢的咖啡吗？”他问。声音很低，很轻，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和——不是温柔，是温和。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官洛澄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是“你喜欢什么咖啡”，是“这是你最喜欢的咖啡吗”。他在确认。确认她是否和他一样，确认他们之间是否有某种不期而遇的巧合。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像小孩子发现了“你也喜欢这个”时的好奇。
　　“是。”她说。一个字，很轻，很真。
　　霍聿怀的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大了一些，大到她可以确定——他在笑。“真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我也喜欢。”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茶几上，落在两杯冒着热气的拿铁上，落在杯壁上那两行龙飞凤舞的字迹上。
　　A latte, with oat milk。两杯，一模一样。
　　官洛澄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茶几，隔着两杯咖啡，隔着晨光中那些飞舞的微尘，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心动，不是暧昧，是一种——像两个陌生人发现彼此喜欢同一种咖啡时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像两根平行的线，在无限接近，但还没有相交。
　　官洛澄收回目光，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抿了一口。燕麦奶的香气在舌尖上弥漫开来，温热的，顺滑的，带着一点点天然的甜。她闭上眼睛，想起伦敦，想起那家小小的咖啡店，想起那些灰蒙蒙的早晨。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维港的晨光。阳光很亮，天很蓝，港城很美。和伦敦不一样。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霍聿怀：“霍生，周医生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聿怀端着咖啡杯，靠进椅背里。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淡的、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让他自己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官洛澄没有追问。她知道，从今天起，周医生的名字已经从“需要她操心”的名单上划掉了。她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A latte, with oat milk，真好喝。
　　周医生下班的时候，心情好得像中了彩票。
　　今天又是顺风顺水的一天。挂了十几个号，每一个病人都对他千恩万谢，开了几十张处方，每一张都为他带来丰厚的提成。最重要的是——他居然认识了霍聿怀的绯闻女友。那个女人的脸，他认得。赛马会那天全港城的新闻头条，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霍聿怀，港城最有权势的年轻人，从不传绯闻的霍聿怀，居然在赛马会上和一个女人十指紧扣。整个港城都在猜她是谁，只有他知道——她来过他的诊室，求他保密，求他不要在病历上写诊断。他为霍聿怀的女人保密了。这件事，值多少钱？他不敢想，但他已经在想了。他开车回家的路上，车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车窗外的晚霞很美，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他住在太平山脚下的一栋独立别墅里。不是半山那种豪门巨富的宅邸，是山脚下那种中产阶级顶层的“小豪宅”——三千多尺，带花园，带车库，门口有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这是他十年的积蓄，加上那些“不方便有病”的人给他的“感谢费”堆出来的。他把车停进车库，熄火，拔钥匙，下车。车库的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然后，黑暗里出现了几个身影。
　　路灯的光被遮住了，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黑布。周医生的脚步停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关不上的门。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光线太暗，什么都看不到。他只看到几个黑色的轮廓，高矮不一，但每一个都站得笔直，像几把插在地上的刀。
　　领头的那个人，身材挺拔，气质不凡。他站在最前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不需要说话，你已经知道自己在它面前什么都不是。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赶一只苍蝇。身边的人立刻动了。周医生甚至没有看清他们是怎么动的——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有人捂住他的嘴，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扭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被反剪到身后，塑料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踢，皮鞋蹭掉了，袜子被磨破了，脚趾头磕在水泥地上，指甲盖翻了起来。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捂着他嘴的手，大得像一只熊掌，把他的口鼻死死封住，他只能从指缝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声音。
　　领头的人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支手电筒。白光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透过那层白光，隐约看到一张脸——年轻的，英俊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温度，像两口枯井。那个人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融化了。
　　“没错，就是你。”
　　他挥了挥手：“带走。”
　　周医生被塞进了一辆车的后备箱。他的头撞在金属板上，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后备箱盖关上了，黑暗吞没了一切。引擎发动，车子开始移动。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开了多远。他只知道，他完了。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不，现在是晚上。但在港城，在这个法治社会的港城，居然有人敢当街绑架。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他的仇人？他得罪过谁？他想来想去，怎么都想不出来。他在医院里做医生，每天就是看看病人、开开药、写写报告。他能得罪谁？顶多就是那些不听话的病人，他多开了几盒药，多收了几次挂号费。
　　不，不是病人。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那些假报告。他帮那些“不方便有病”的人开过假病历，伪造过抑郁症诊断，帮他们在法庭上争夺财产、抢夺抚养权、逃避法律责任。那些人，有的是富商，有的是名媛，有的是政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能力雇人绑架他。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昨天？不是明天？他想不通。
　　车停了。后备箱盖被掀开，白光再次刺进他的眼睛。他被拖了出来，脚在地上拖着，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袜子磨破了，脚底板冰凉，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像踩在冰面上。他被蒙上了头，什么都看不到。只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像地下室里特有的气味。他的脚下是水，冰凉的，漫过他的脚踝，浸湿了他的裤腿。他被推搡着往前走，跌跌撞撞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门开了。他被推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扯下头上的布袋，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地下室。不大，十几个平方，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混凝土，墙角有一滩积水，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垃圾。头顶有一盏灯，白炽灯，瓦数很低，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濒死的蚊子在挣扎。光线昏黄，照得整个地下室像一座坟墓。
　　他喊了，拼命地喊：“救命！救命！有没有人——”没有人回答。他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喊到最后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没有人来。他用脚踹门，铁门纹丝不动。他用拳头砸墙，水泥墙把他的指关节砸得皮开肉绽，血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和积水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渍。
　　没有人理他。
　　第一天，他还在喊。第二天，他喊不动了。第三天，他开始喝水——墙角那滩积水，脏的，浑的，飘着不知名的垃圾。他趴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舔着水面，喝到肚子里，胃开始翻涌，吐了，吐完继续喝。
　　第四天，他没有力气动了。他躺在地上，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胃里空空的，只能感觉到胃酸在灼烧他的胃壁。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幻觉——他看到了白如水。白如水穿着那件香槟色的旗袍，站在环球贸易广场的观景台上，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和官洛澄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平静。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害我？”他想说“我没有害你”，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腿动不了。他就那么躺着，看着白如水从三百米的高空跳了下去。
　　第五天，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他的意识在消散，像雾气在阳光下慢慢蒸发。他想起了他的儿子，还在读小学的儿子，每天放学都会扑进他怀里喊“爸爸”。他想起了他的妻子，每天早上都会帮他打好领带，在他出门前亲一下他的脸颊。他想起了他的母亲，八十岁了，还在老家等他过年。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的身体已经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开了。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听到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有力的声响。那些人走进来，自动分成两路，站在两侧，像仪仗队一样笔直。中间空出一条路。
　　一个人走了进来。他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面容清俊，眉眼疏淡，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平静而冷淡，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林特助。周医生不认识他，但他看到那些人对他恭敬的态度，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白如水。”林特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病历，是你开的。”
　　周医生的瞳孔紧缩。不是疑问，是陈述。林特助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什么都知道。他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嘶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不是……不是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特助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医生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谎言、所有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那双眼睛看穿了。
　　周医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想到了一个筹码——一个可以让他活着离开这里的筹码。他抬起头，看着林特助，眼睛里闪过一线垂死挣扎的光，他几乎可以认定，行事如此干脆的人，肯定是霍聿怀的人：“你们……是霍生的人吧。”
　　“官洛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真的有抑郁症。我给她做过评估，我给她开过药。如果我把这件事传出去，霍生的名声就完了。你想想，霍生的女朋友，有抑郁症。霍生连自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他还有什么资格——”
　　林特助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地下室的光线很暗，周医生眯着眼，看向林特助身后那片阴影。一个人从那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衬衫是白色的，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温莎结打得精致而克制。他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在走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走到周医生面前，停下。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五官。
　　霍聿怀。
　　周医生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他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像冬天里被冻僵的人。他认识林特助，但林特助只是一个助理。他不怕林特助。但他认识霍聿怀。霍聿怀——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把刀。一把全港城最锋利、最冷、最不讲情面的刀。
　　他曾经在新闻里看过霍聿怀的照片，在赛马会的头条上，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那些照片里的霍聿怀，是英俊的、高贵的、让人仰望的。此刻，他站在周医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地下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锋利，每一处都像是被上帝用尺子量过的。他很英俊，英俊得像一幅画。但周医生此刻看着他，只觉得他像一个魔鬼。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穿着黑色西装的、英俊到让人毛骨悚然的魔鬼。
　　霍聿怀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医生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眼睛看穿了，看透了，看成了灰烬。
　　“还不说实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但那个“还”字里，藏着一种不耐烦——像猫在玩老鼠，玩得有点腻了，准备下口了。
　　周医生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话，想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霍聿怀，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动不了，也跑不掉。
　　霍聿怀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不是开心，不是满意，是一种——他给了对方机会，对方没有抓住，他不再给了的笑。
　　“撬开他的嘴。”他说。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一声一声，像倒计时。他走进黑暗中，黑色的西装融进了黑色的背景里，像一滴墨落进了墨水里，无迹可寻。
　　周医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像野兽受伤时发出的哀鸣：“不——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霍生——霍生——”
　　没有人回头。
　　门关上了。
　　有血溅到墙上，绽放出一道美丽的血花。艳丽迷人，危险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