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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ES 伦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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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夏天来得迟,走得也迟。
官洛澄站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图书馆前,最后一次抬头看那面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六月的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裹着潮湿的水汽,拂过她的学士袍。身后的老楼沉默着,像一位见证过太多离别的老人。
她在这里度过了三年。
三年的论文、辩论、午夜图书馆的灯光,还有那些在旧书架上偶然翻到的、写满前人批注的泛黄书页。她曾以为离开时会有些不舍,可此刻心中翻涌的,竟是压也压不住的雀跃。
明天,她就到家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家里换了新的窗帘,是她最喜欢的香槟色。母亲还说,父亲特意让厨房备了她爱吃的杨枝甘露,冰箱里永远留着一盏。
她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从大一圣诞匆匆回来过一次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踏上过港城的土地。不是不想,是学业太重,是路途太远,是母亲说“学业要紧”。可她心里清楚,真正让她不敢回去的,是那个男人——父亲身边的那个女人。但今天,她不想想这些。
她只想回家。
转身离开校门时,夕阳正好落在她的肩上。
官洛澄今年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八,骨架纤细却线条流畅。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直而挺拔,唇形饱满却总抿着一丝疏离。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看人时冷冷清清,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一丝艳色,像深冬的梅花,开在无人处,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美不是甜的,是冷的;不是软的,是利的。可你若仔细看,会发现那冷冽之下藏着一种浓烈的、近乎攻击性的艳丽——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尚未出鞘,已让人心颤。
官洛澄穿着学士袍,里面是一条黑色的吊带裙,锁骨处露出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风吹起她垂在肩侧的长发,发尾微微卷着,像墨色的海浪。
她没有回头。
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厅里,她换下了学士袍,穿上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间的束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坐在头等舱候机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香槟,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登机时,她走得很快。
商务舱的座位宽敞而私密,她放下窗帘,戴上眼罩,试图在十一个小时的航程里睡上一觉。可梦里全是港城的画面——半山的别墅、维港的灯火、母亲在厨房里煲汤的背影。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一片漆黑。
港城的夜,是亮的。
从空中俯瞰,整座城市像一颗被点燃的钻石,散落在南中国海的海岸线上。霓虹灯的粉紫色光晕染透了云层,高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她的归来。
飞机滑行时,官洛澄打开手机,屏幕上没有母亲的未接来电,只有一条管家发来的消息:“大小姐,车已在到达厅等候。”
她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也许母亲在家等着给她惊喜呢。
到达厅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湿热的夜风扑面而来,裹着港城特有的气息——海水的咸、夜市的烟火、还有金钱燃烧的味道。
官洛澄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手里举着写有“官洛澄”的牌子。那司机她认得,姓陈,在官家开了十几年的车。可今天,陈叔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恭敬依旧,却多了一丝……闪躲。
“大小姐,欢迎回来。”陈叔接过她的行李箱,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陈叔,我妈呢?怎么没来?”
“夫人……夫人在家等您。”陈叔没有看她的眼睛。
官洛澄没有追问。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她只是把那丝不安压进心底,像压一片落叶,假装它不存在。
陈叔引着她走向停车场。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辆车。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加长版,车身是深沉的曜岩黑,车头的欢庆女神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车窗的隐私玻璃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车门打开时,迎宾踏板自动伸出,像一只恭顺的手。
这是父亲的车。不是普通的幻影,是定制款,内饰用了最顶级的北极白真皮和开孔黑木饰板,星空顶棚上手工缝制了一千三百四十四根独立光纤,模拟着夜晚的星河。据说,光是那个欢庆女神的材质,就值一辆宝马3系。
官洛澄坐进后座,皮质的座椅像一双温柔的手托住她的身体。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木质香氛,车载冰箱里放着冰镇的Perrier-Jout香槟。她没动。
车缓缓驶出机场,驶上快速路。
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从机场的灰白建筑,到逐渐密集的高楼,再到那条让她魂牵梦萦的海岸线。
维多利亚港到了。夜里的维港,像一座永不落幕的舞台。
中环的摩天大楼群亮着璀璨的灯,国际金融中心二期像一支巨大的发光火炬,直插夜空。对面的尖沙咀同样灯火辉煌,文化中心那弧形的屋顶在灯光的勾勒下,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海面上,天星小轮拖着金色的尾迹缓缓划过,一艘艘私人游艇停在港湾里,像玩具一样精致。
霓虹灯是港城的名片。铜锣湾的霓虹密密匝匝,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醒来的迷梦。广告牌上,国际大牌的面孔在灯光中微笑,仿佛在说:“来吧,这里是天堂。”
可天堂是用金子砌的,官家就是砌天堂的人。
官氏地产,港城排名前三的地产商。从九龙到新界,从公屋到半山豪宅,这座城市每十栋楼里,就有一栋打着她家的标签。父亲官世荣的名字,出现在《福布斯》香港富豪榜的前排,出现在慈善晚宴的主宾席上,出现在所有需要“钞能力”的地方。
官洛澄从小就知道,她家的钱,多到花不完。半山的别墅有十二个房间,花园里种着从日本空运来的红枫,车库里的车比展厅还多。她小时候的零花钱,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可她从未觉得,那些钱是属于她的。
此刻,她坐在价值千万的劳斯莱斯里,看着窗外纸醉金迷的维港夜景,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太静了。
母亲没有来接机,陈叔的眼神不对劲,手机里没有一条来自母亲的未读消息——这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车驶上半山,两旁的树影在路灯下摇曳。远处,官家大宅的轮廓渐渐清晰——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别墅,奶白色的外墙,拱形落地窗,门前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草坪上停着另一辆黑色奔驰,不是官家的车。
官洛澄的心跳忽然加快。她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的,将是她一生的噩梦。
车停在官家大宅门前时,已经是夜里十点。
半山的夜风裹着草木的湿气,从太平山顶缓缓吹下,拂过别墅前那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官洛澄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铺就的车道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头,看向这栋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官家大宅是官世荣最得意的作品之一。三层独栋别墅,奶白色的外墙浮雕着欧式卷草纹,六根科林斯柱撑起一楼的拱形门廊,每一根柱头都雕着精美的茛苕叶。拱形落地窗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窗框是手工锻打的黑色铸铁,花纹繁复得像蕾丝。二楼的露台上摆着两盆从意大利空运来的柠檬树,三楼的尖顶塔楼是整个半山的地标,远远就能望见。
这是官世荣花了三年时间、砸了上亿资金,请意大利建筑师设计的地中海复兴式别墅。妈咪当年不喜欢,说太招摇,说住在里面像住在博物馆里。可官世荣不听。他就是要让整个港城都知道,官家有钱,官家有品位。
此刻,别墅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拱窗里溢出来,映在门前的草坪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官洛澄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走上台阶。
大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玄关的水晶吊灯正亮着,一万二千颗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一场室内的人工降雪。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她纤细的身影。左手边是客厅,右手边是书房,正前方是通往二楼的弧形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手工锻打的铁艺,每一根栏杆上都雕着不同的花。
一切都没有变。
沙发还是那套米白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茶几上摆着妈咪最爱的那套青花瓷茶具,壁炉上方挂着那幅她在伦敦时寄回来的油画——画的是泰晤士河的黄昏,妈咪说很喜欢,说要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一切都还在。
除了——
官洛澄的瞳孔骤然收缩。
客厅的正中央,那幅油画的位置,换了一张照片。
一张遗照。黑框,黑白。白如水的眉眼在照片里温柔地笑着。
白如水。她的名字叫白如水,人如其名,是那种让人想起江南水乡的女子。眉眼弯弯的,像月牙落在湖面上;唇角微微上扬,永远像在讲一句温柔的情话。她的美不是惊艳的,是耐看的,是看一眼就让人想靠近的,是那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古典韵味。
官洛澄的眼睛就随了白如水。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尾弧度,同样深不见底的瞳色,只是妈咪的眼睛里装着温柔,她的眼睛里装着波澜——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照片里的妈咪,穿着那件香槟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戴着她最爱的珍珠耳钉。那是官洛澄出国前帮妈咪拍的照片,那天妈咪送她去机场,在候机厅里拉着她的手说:“到了伦敦要照顾好自己,妈咪等你回来。”
妈咪等你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可妈咪,变成了一张黑白照片。
“澄澄!”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她的窒息。
官世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三分惊喜,两分心疼,剩下五分,她看不懂。他张开双臂,大步朝她走来,像一个思念女儿多年的慈父。
“澄澄,你可算回来了!老豆可一直挂住你!”
官洛澄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男人,看着他伸开的双臂,看着他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她忽然觉得恶心。
就在他的手臂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侧身,避开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官世荣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像一截被人遗忘的树枝。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但很快被他收了回去。
“澄澄?”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了?”
官洛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抬起头,直视着官世荣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看到母亲遗照的女儿:“妈咪,怎么会走?”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官世荣愣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如果不是官洛澄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她几乎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破绽。
“你妈咪她……”官世荣垂下眼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练得过像排练过无数次,“她有很严重的心病,抑郁症,你知道的。这些年她一直睡不好,情绪也不稳定……”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红得太及时了,像被人按下了开关:“几天前,她一个人去了中环……从环球贸易广场的观景台……”
他没有说完,只是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像在说一件让人痛心的事:“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官洛澄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灰色家居外套的样子,和从前一样体面。他叹气的角度,和他谈判桌上叹气时的角度一模一样。他红眼眶的速度,比他在董事会里表达“遗憾”时还要快上半秒。
她想吐。
留学前的那一幕,像一把刀,劈开了她努力压制的记忆。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推开门,听到客厅里有人在哭。白如水坐在沙发上,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她揉烂了。官世荣站在客厅中央,表情不是愧疚,是不耐烦。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姜曼仪。三十五岁,保养得宜,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脸上的表情是“我见犹怜”。她的身边站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十三四岁,眉眼和官世荣如出一辙;一个女孩,十一二岁,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洛澄,这是你姜阿姨。”官世荣的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个新同事,“她是我年轻时候的……朋友。这两个孩子,是你弟弟妹妹。”
朋友,年轻时的朋友,朋友能生出十三岁的儿子?
官洛澄当时没有说话。她只是看向妈咪,看到妈咪眼底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最后一点光淹没了。
那晚,白如水和官世荣吵了一架。不,不是吵架,是白如水在哭,官世荣在吼。她听到官世荣说:“我也是为了官家的香火!爷爷奶奶都同意了,你闹什么?”
爷爷奶奶都同意了。
后来她才知道,爷爷奶奶不仅“同意”,他们是“高兴”。因为姜曼仪生了一个男孩——官成恩,官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孙。而她的白如水,生了两个女儿,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早年夭折。
在爷爷奶奶眼里,一个不能生儿子的儿媳,就是原罪。而那个能生儿子的女人,就是功臣。
官洛澄就是从那天起,决定不回家的。
她去了伦敦,三年不归。白如水在电话里从来不提那些事,只说“妈很好”“家里没事”“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她以为白如水真的很好。她以为那些事,白如水能扛过去。现在,白如水扛不下去了。从三百多米的高空,扛不下去了。
“澄澄?”官世荣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还好吧?你姜阿姨给你准备了宵夜,你坐了那么久飞机,肯定饿了——”
“节哀,洛澄。”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姜曼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腰间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的“哀而不伤”——有哀,但不至于失态;有怜,但不多余。
她身后跟着官成恩和官洛恩。官成恩已经十七岁了,长得比官世荣还高,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表情淡淡,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官洛恩十五岁,穿着一件粉色睡衣,手里拿着一杯牛奶,脸上写着“我不想下来,是被逼的”。
“姐姐,你要节哀。”官成恩走过来,拍了拍官洛澄的肩膀,语气敷衍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姐姐,妈咪走了我们也很伤心,但你还有我们啊。”官洛恩的声音甜得发腻,可眼底分明写着“你回来干嘛”。
官洛澄看着这一家四口,看着她妈咪遗照旁边站着的这四个“家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雪花。
“我妈咪,有抑郁症?”她转向姜曼仪,声音平静。
姜曼仪早有准备,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递到官洛澄面前:“这是你妈咪的病例,你看,她看了两年的心理医生,一直在吃药……”
官洛澄接过病例,翻开。
医生的名字、诊断记录、药方,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白如水的签名,那熟悉的、微微向□□斜的字迹,她认得。
可她更认得白如水的笑容。
一个有抑郁症的人,会在电话里笑着说“妈很好”吗?会在寄来的包裹里塞她最爱吃的蝴蝶酥吗?会在每一条短信末尾加上“爱你”吗?
“病历可以造假。”官洛澄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向姜曼仪的眼睛,“人,也可以被逼死。”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冷了。
官世荣的脸色变了,姜曼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官成恩收回了搭在她肩上的手,官洛恩往后退了一步。
“洛澄,你说什么呢?”官世荣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妈咪是生病走的,你怎么能——”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官洛澄打断了他。她把病例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朵花。
然后她转身,看向白如水的照片。
照片里,白如水穿着香槟色的旗袍,温柔地笑着。那双眉眼,和官洛澄的一模一样——只是妈咪眼里是温柔,她眼里是波澜。
“我会查清楚的。”她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个梦说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真相,每一个让妈咪伤心的人——”
她转过头,看向官世荣、姜曼仪、官成恩、官洛恩:“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平静的语调,比任何嘶吼都让人胆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拦她。
官洛澄转身,朝大门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金碧辉煌的官家大宅,不再是她家了。
身后,姜曼仪的声音追了出来:“洛澄,这么晚了你去哪?你刚回来——”
“让她走。”官世荣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一扇终于关上的门。
官洛澄推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半山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燃烧的海。
她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
白如水的遗照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双温柔的眼睛,像在问:澄澄,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睁开眼,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从今以后,她没有家了。她只有一条路——走到那些人身败名裂为止。
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
劳斯莱斯的星空顶在头顶亮起,一千三百四十四颗光纤模拟着夜晚的星河,美得不真实。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小姐,去哪里?”陈叔小心翼翼地问。
她沉默了很久:“半岛酒店。”
“是。”
车子驶下半山,维港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霓虹灯依旧璀璨,摩天楼依旧高耸,这座城市依旧纸醉金迷。
可她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只剩一盏灯。
官洛澄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酒店的了。
从半山下来,陈叔的车开得又快又稳。她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掠过她的脸,明灭不定。她没有哭,只是盯着窗外,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到了半岛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她才回过神来。
旅游旺季,大堂里人满为患。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手机拍照的情侣、西装革履的商务客,把整个大堂塞得水泄不通。前台排着长队,粤语、英语、普通话、日语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官洛澄踩着高跟鞋走进去,眼眶微红,妆容却没有花。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间的束带系得一丝不苟,长发垂在肩侧,步履从容。没有人看得出她刚从一座“灵堂”里逃出来。
“一间房。”她的声音清冷,像冰裂开的声音。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敲了几下键盘:“不好意思小姐,今天的房已经订满了——”
“总统套房。”官洛澄打断她,“最后一间,我要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总统套房”四个字落在大堂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旁边排队的人纷纷侧目,有好奇的,有羡慕的,有酸溜溜的。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官家大小姐,港城地产大亨官世荣的长女。这位大小姐的脸,出现在过《南华早报》的社交版,出现在过慈善晚宴的嘉宾名单上。
“好的,官小姐,马上为您办理。”前台小姐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
房卡递过来的那一刻,官洛澄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接过。她没有等行李员,自己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总统套房在顶层。
门推开的那一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米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客厅比她想象的要大,落地窗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像一幅巨幕画卷,铺展在眼前。沙发是深蓝色的丝绒材质,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蝴蝶兰,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洒在每一寸昂贵的家具上。
她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没有开灯。
月光和霓虹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暧昧的蓝紫色。她穿过客厅,走进卧室,看到了那面巨大的穿衣镜。
镜子里的女人,美得不像真的。
官洛澄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张脸,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直而挺拔,唇形饱满却抿着一丝冷意。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此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却依旧明亮得惊人。
泪光在眼眶里打转,折射着窗外的霓虹,像碎钻落进了深潭。
她的皮肤很白,白到在暗紫色的光线里几乎发光。黑色的吊带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裸露着,像瓷器一样光滑。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有几缕贴着脸颊,被泪水洇湿了。
她的美是矛盾的。
冷冽的眉眼里藏着浓烈的艳丽,脆弱的神情下压着倔强的骨头。哭的时候,鼻尖微微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轻轻颤抖——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而是一种克制的、隐忍的、让人心碎的美丽。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被风吹雨打,却始终不肯折断。
她看着镜中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自己,终于没有忍住。
官洛澄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整个人瘫在了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双腿蜷起来,手臂环住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第一声哭,是压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鸟,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她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发出太大声音的人。
窗外,维港的夜景依旧璀璨。霓虹灯密密匝匝,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醒来的迷梦。海面上,天星小轮拖着金色的尾迹缓缓划过。远处的太平山上,灯火一簇簇亮着,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
可她的世界,从今天起,只剩这一间房、一盏灯、一个人。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又涌出来;哭到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哭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哭母亲,还是在哭自己。
然后,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官洛澄想起小时候。
那年她七岁,放学回家,听到爷爷奶奶在客厅里说话。她本来想冲进去炫耀自己考了全班第一的成绩单,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如水又生了一个女儿。”奶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两个了,都是女儿。我们官家的香火,总不能断在她手里。”
“世荣,你得想想办法。”爷爷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外面那个女人,不是给你生了个儿子吗?带回来,我们官家的孙子,不能流落在外。”
“可是如水那边……”父亲的声音带着犹豫。
“她有什么好说的?生不出儿子,她还有理了?”奶奶冷哼一声,“你要是不好开口,我去跟她说。”
七岁的官洛澄站在门口,手里的成绩单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不懂什么是香火,不懂为什么两个女儿就不够,不懂为什么妈咪生不出儿子就要被这样对待。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在那个家里,她和妈咪,是多余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拼命读书。不是因为她喜欢读书,而是因为她发现,每一次她拿着满分的试卷回来,官世荣看她的眼神会多一点点温度,爷爷奶奶会多跟她说两句话,白如水脸上会露出久违的笑容。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为妈咪争一口气。
她错了。
她考了第一名,爷爷奶奶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女孩子家读书好有什么用”。她拿了奥数金牌,官世荣连家长会都不来参加。她考上了全港最好的中学,姜曼仪的儿子官成恩成绩烂得一塌糊涂,爷爷奶奶却花了大价钱把他送进了同一所学校,逢人便说“我们家成恩啊,聪明着呢”。
而她,是靠自己的分数考进去的。
那年她十四岁,第一次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她永远不会被认可,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是个女孩。妈咪也是。
官洛澄想起那些年,父亲在外人面前的样子。
官世荣是港城有名的“慈父”。每次出席宴会,他都会拉着她的手,笑容满面地对宾客说:“这是我们洛澄,在拔萃读书,年年考第一,将来要送她去英国念大学。”
宾客们都会夸:“官生真有福气,女儿这么优秀。”
官世荣笑得体面而得意,仿佛她的优秀是他的功劳。
可回到家,门一关,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白如水说,这就是你父亲。在外面,他是港城最体面的商人,是官氏地产的掌门人,是好丈夫、好父亲。在家里,他是另一个人——一个吝啬到连给女儿买一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的人。
姜曼仪来了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赤裸。
官世荣不再演戏了。或者说,他只在必要的时候才演戏。
姜曼仪和她的两个孩子搬进官家大宅的那天,妈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夜没有出来。官洛澄端着粥去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第二天早上,白如水出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却笑着对她说:“没事的,澄澄,妈咪没事的。”
可她知道,妈咪有事。
从那以后,官世荣再也没有给过白如水一分钱。家里的开销,全靠白如水从前攒下的一点积蓄。官洛澄的学费、生活费,官世荣偶尔会给,但每次都要她“求”很久。有时候是当着姜曼仪的面,有时候是在电话里,语气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爹地最近手头紧,你这个月省着点花。”
“一万块不够?你在伦敦一个月一万还不够?”
“你知不知道成恩的补习班多贵?你体谅体谅爹地。”
一万港币。在伦敦,一万港币够做什么?房租都不够。
官洛澄没有告诉他,她住的是一间月租八百镑的地下室,窗户只有巴掌大,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没有告诉他,她在学校里吃的是最便宜的餐食,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她没有告诉他,她打了三份工——周末在中餐馆端盘子,晚上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寒暑假给教授做研究助理。
她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官世荣不是没钱,他是不想给她。他的钱,要留给他的“儿子”,留给他的“新家”,留给他在外面那张体面的皮。
而她,不过是他在外人面前展示“慈父”人设的道具。
爷爷奶奶也一样。
在外人面前,他们是慈祥的长辈,会摸着她的头说“我们洛澄真有出息”。可在家里,他们连正眼都不看她。每次她回家,奶奶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回来了”,然后转身去逗官成恩。
官成恩考了倒数,奶奶说“男孩子开窍晚”。官洛澄考了第一,奶奶说“女孩子家读书好有什么用”。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到麻木,麻木到不再期待任何人的关心。
她想起自己在伦敦的日子。
收到LSE的offer那天,她几乎是求着官世荣给她付学费的:“爹地,我考上LSE了,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学校……”
“多少钱?”
“学费一年两万七千镑,加上生活费……”
“太贵了。”
“爹地,我会打工的,我会省着花的,你只要帮我付学费——”
“我说了太贵了。”官世荣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不知道成恩明年也要出国?他要读的是美国的私立高中,一年要八万美金。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官洛澄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八万美金,一年。
她的学费两万七千镑,折合美金不到三万五。还不够官成恩学费的一半。
“爹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
“行了行了,”官世荣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每个月给你一万港币生活费,学费你自己想办法。”
一万港币,八百多镑。
在伦敦,够活吗?
官洛澄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窗户,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后来,她申请了助学贷款,拿到了学校的奖学金,又找了三分工。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写论文。她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运转,不敢停下来。
也就是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她创立了自己的公司——Frost & Associates。
名字是她自己取的。Frost,霜。
她在伦敦的冬天注册了这家公司,那天伦敦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整个城市被覆上一层薄薄的霜。她站在注册处门口,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忽然觉得——霜是冷的,但它也是美的,它可以在最严寒的环境里生长,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她要做霜。
Frost & Associates是一家精品咨询公司,专攻跨境商业调查与战略情报分析。简单来说,就是帮客户查人、查账、查公司,提供商业决策所需的关键信息。
这个方向,是她精心挑选的。
她在LSE学的是社会心理学和行为科学,毕业论文研究的是“精英阶层的决策模式与心理弱点”。她发现,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的人,看似无懈可击,其实每个人都有致命的软肋——贪婪、恐惧、傲慢、欲望。只要找到那个软肋,就能一击致命。
她的公司,做的就是“找到软肋”这件事。
第一单生意,是帮一位中东富豪调查他在伦敦的商业伙伴是否在私下转移资产。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查清了对方的资金流向,写了一份四十页的报告,帮客户避免了八百万英镑的损失。
从那以后,她的名声开始在伦敦的商业圈子里传开。
她的客户名单越来越长——有想收购竞争对手的企业家,有怀疑丈夫出轨的贵妇,有想查清家族信托基金去向的继承人。她帮他们查人、查账、查真相,收费不菲,从不失手。
到毕业那年,Frost & Associates已经是一个六人团队,年利润过百万英镑。她不再是那个靠打工维持生计的穷学生。她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团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她从不需要官家的钱。
她只是没想到,她攒够了钱,攒够了能力,攒够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官世荣面前说“我不需要你一分钱”的底气——母亲却不在了。
她查过那么多人的秘密,帮那么多人找到过真相。可她没来得及查自己的,她没来得及救自己的母亲。
回忆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官洛澄哭得更厉害了,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毯上。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
她想起母亲的拥抱。
小时候,每次她被奶奶冷言冷语伤到,白如水都会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澄澄不哭,妈咪在呢。”
妈咪在呢。
现在妈咪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对她说“妈咪在呢”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蜷缩的身体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官洛澄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像蝴蝶受伤的翅膀。她的鼻尖红红的,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到下巴,然后滴在黑色的裙摆上,一滴,又一滴。
她哭得很狼狈。可她的狼狈,也是美的。是一种让人心碎的、不忍直视的、却又移不开眼的美。就像冬日里最后一朵玫瑰,被风雪摧残得花瓣凋零,却依然倔强地开着,红得触目惊心。
哭了很久之后,官洛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向落地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霓虹灯依旧璀璨,摩天楼依旧高耸,海面上依旧波光粼粼。
这座城市,什么都不缺。有钱,有权,有纸醉金迷的夜夜笙歌。
可她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没有母亲了。
官洛澄靠在床沿上,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妈咪……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维港的风穿过摩天楼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在替谁哭泣。
她又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眼泪终于干了,久到她的眼神从破碎变成了坚硬。
官洛澄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
镜子里的她,眼眶红肿,鼻尖泛红,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明亮起来。不是脆弱的光,是燃烧的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官洛澄,你不会白哭的。”
“每一个让你流泪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
港城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的背叛与沉默。但港城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个女人的复仇。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公司合伙人Emily的电:“Emily,我需要你帮我查几个人。”
“谁?”
“官世荣。姜曼仪。官成恩。官洛恩。还有……几天前,中环环球贸易广场的一起坠楼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Boss,那是你家——”
“查。”官洛澄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每一个细节,我都要。”
“明白。”
挂了电话,她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维港的夜景。
霓虹灯的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簇燃烧的火。
她想起自己在伦敦注册公司那天,伦敦下着雪,整个城市被覆上一层薄薄的霜。
她给自己取名叫Frost。
霜。霜是冷的,但它也是锋利的。它可以悄无声息地覆满整座城市,也可以在阳光下化作利刃,割开一切虚伪的假面。
官洛澄站在港城的夜空下,眼底的泪痕已经干了。
从这一刻起,她不是官家的大小姐。
她是霜。
官洛澄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双腿蜷在胸前,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还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光晕里,像一尊被打碎又重新粘合起来的瓷像——裂痕还在,但她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酒店前台,她刷的那张黑卡。
那张美国运通百夫长黑卡,钛金属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前台接待员接过卡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艳羡——那种“不愧是官家大小姐”的艳羡。
她几乎可以猜到那个接待员心里在想什么:官家就是官家,大小姐一出手就是黑卡,总统套房随便刷,不愧是港城地产大亨的掌上明珠。
可没有人知道,那张卡的账单,从来不是官世荣在付。
是她自己。是从她在伦敦地下室那间巴掌大的窗户里,一镑一镑攒出来的。
大一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周末在中餐馆端盘子挣来的。大二拿到了奖学金,她又多打了两份工——晚上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寒暑假给教授做研究助理。大三那年,她创立了Frost & Associates,第一笔生意赚了五万镑,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掉那间地下室,而是去银行申请了这张黑卡。
申请下来的那天,她拿着那张沉甸甸的卡,站在伦敦的街头,笑了很久。
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她终于可以证明——她不靠官家,也能活得很好。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这些。
在所有人眼里,她依然是官家的大小姐,是官世荣的女儿,是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幸运儿。他们不知道那把金汤匙,是她自己一双手,一口一口从泥里挖出来的。
官洛澄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那张黑卡,刷的是她的钱,背的是官家的名。就像她这个人——流的是官家的血,过的却是无人问津的日子。
她缓缓从地毯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稳住了身体。
她忽然觉得饿,很饿。
从伦敦飞港城的十一个钟头里,她几乎没有吃东西。飞机上的餐食摆在她面前,她只喝了两杯水,那些精致的头等舱菜肴原封不动地被收走了。她想着落地就能回家了,白如水一定煲了汤在等她——冬瓜薏米排骨汤,是她最爱喝的。每次她打电话回家,妈咪都会说:“等你回来,妈咪给你煲汤。”
现在她回来了,汤没有了。煲汤的人,也没有了。
官洛澄的胃在抗议,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可她不想吃东西。不是不饿,是吃什么都觉得没有意义。半岛酒店的客房服务有米其林星级厨师坐镇,菜单上的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可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一碗白如水煲的汤,是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是一句“澄澄,小心烫”。
她走到客厅,从迷你吧里取了一瓶矿泉水。
巴黎水,玻璃瓶装的,气泡细密,是酒店为总统套房客人准备的顶级配置。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微微的气泡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清爽而昂贵。可她的喉咙还是涩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官洛澄放下水瓶,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霓虹灯的光线里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她匆匆洗了澡。
热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打在她冰凉的身体上,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她站在水下,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肩膀。水很热,可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官洛澄换上酒店浴袍,白色的,厚实柔软,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她没有吹头发,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浴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走到卧室,连灯都没有开,直接合衣躺在了床上。
床很大,大到空荡。
总统套房的床是定制的 king-size,床垫是瑞典的顶级品牌,床单是意大利的亚麻材质,枕头上绣着半岛酒店的标志。这张床睡过政要、明星、亿万富翁,每一个躺上去的人都应该是舒适的、满足的。
可官洛澄躺上去,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
她侧过身,蜷缩着,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霓虹灯的光线透过纱帘洒进来,在白色的被褥上投下斑驳的彩色光斑——红的、蓝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场迷离的幻梦。
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的睫毛湿湿的,黏在一起,像蝴蝶折翼后的翅膀。她的嘴唇微微发白,干裂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官洛澄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无声地滑落,顺着太阳穴,没入湿漉漉的发丝里。
窗外,维港的夜景依旧璀璨,港城不夜。
中环的摩天楼群像一柄柄发光的长剑,刺向漆黑的夜空。国际金融中心二期的那道光芒从楼顶直射天际,像在跟天上的星星争辉。海面上,一艘艘游艇静静地泊着,船身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海水里,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片。
霓虹灯密密匝匝,从湾仔到铜锣湾,从尖沙咀到旺角,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层层叠叠,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烟火表演。天星小轮还在海面上穿梭,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像一根缝纫针,把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一针一针缝进夜空里。
太平山顶的灯火一簇簇亮着,像无数只眼睛,俯瞰着这座永不眠息的城市。缆车沿着轨道缓缓爬升,车厢里的游客举着手机,对着窗外的夜景发出一声声惊叹。
这座城市什么都好。有最烈的风,最贵的楼,最晚的霓虹,和最不值一提的真心。
官洛澄躺在这张价值不菲的床上,与窗外的繁华仅隔着一层玻璃。可那层玻璃,薄薄的,却像一道天堑——她在里面,港城在外面。
她冷。
床上的羽绒被是德国进口的,蓬松度高达850,号称能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保持温暖。可她裹着这床被子,还是冷。那种冷不是身体表面的冷,是五脏六腑都被冻住的冷,是心脏被掏空了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呼呼灌进来的冷。
她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受伤的猫,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
窗外,维港的风穿过摩天楼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声音穿过玻璃,落在她耳中,像谁在远处哭泣。
她不知道那是风,还是自己还没有流完的泪。
官洛澄睁开眼睛,看着落地窗外那片璀璨的夜景。
维港的灯火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颗碎了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白如水抱着她站在半山别墅的露台上,指着维港的夜景对她说:“澄澄你看,好漂亮。”
那时候她觉得,维港的灯是暖的。
现在她知道了。
灯只是灯。暖不暖,看的是身边有没有人。
白如水不在了,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不在了,那么灯就冷了。
官洛澄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彻底埋进那片黑暗里。
窗外的霓虹灯依旧亮着。
一座城市的繁华,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熄灭。
第二天清晨,官洛澄是被光晃醒的。
维港的日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明亮。昨夜那些霓虹灯的暧昧光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白。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愣了几秒。
然后她想起来了。母亲不在了,她是在半岛酒店。
官洛澄坐起身,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眼睛还有些红肿,但泪已经干了。她拿起床头的手机,拨通了陈叔的电话:“陈叔,我妈咪葬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不敢问她要做什么:“小姐……在薄扶林道的华人基督教坟场。”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刷过她的身体,带走了一夜的狼狈,却带不走眼底的淤青和红肿。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化了一个妆——遮瑕盖住了眼圈的暗沉,睫毛膏让眼睛显得更加深邃,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哑光口红,不张扬,却恰到好处。
她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件黑色的连衣裙。
Armani的,剪裁利落,线条流畅,面料是顶级的黑色双绉纱,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哑光。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领口是小方领,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腰间有一条同色的细带,轻轻一系,便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身。
这件裙子是她去年在伦敦邦德街买的,花了三千二百英镑。买的时候她想的是:总有一天,她要穿着这件裙子,站在官世荣面前,告诉他——我不需要你一分钱。
她没想到,第一次穿它,是去见母亲。
镜子里的女人,黑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脖颈修长,锁骨精致。她的眉眼依旧是那种矛盾的组合——清冷中藏着艳丽,疏离中带着锋芒。红唇一点,像雪地里落了一片玫瑰花瓣。
很美,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拿起手机、钥匙和一张黑卡,放进一只黑色的Hermès Birkin里。这只包是她公司第一年盈利时买给自己的礼物,没有找代购,没有等配货,她直接走进伦敦Sloane Street的店里,指着橱窗里那只黑色金扣的30寸Birkin,对销售说:“我要这只。”
销售问她要不要看看别的款式,她说不用。
就像她的人生,没有备选。
陈叔在酒店门口等她。
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500,官家的车。官洛澄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陈叔,开我自己的车。”
陈叔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
那是一辆保时捷Panamera Turbo S,车身的颜色是火山灰,低调而不失锋芒。车头的保时捷徽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四出的排气管暗示着它深不可测的性能——4.0升V8双涡轮增压,630匹马力,百公里加速三秒出头。
这辆车是她去年在伦敦订的,右舵版,专门为回港准备的。官世荣不知道她有这辆车,就像他不知道她有那张黑卡、有那间公司、有那些他想象不到的底牌。
她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方向盘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她掌控着方向盘,就像她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引擎启动,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
她踩下油门,Panamera像一支灰色的箭,射入港城的车流中。
薄扶林道的华人基督教坟场,坐落在半山腰上,面朝大海。
公路层层盘旋而上,两旁是茂密的树木和零星的别墅。越往上走,车越少,人越少,世界越安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官洛澄把车停在坟场门口,提着那束花,独自走上台阶。
她没有让人跟着,这是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事。
坟场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自己的脚步声。墓碑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一座沉默的石林。她沿着石阶往上走,数着排数,终于在第七排的尽头,看到了那个崭新的墓碑。
白色的石碑,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白如水
没有“官门白氏”,没有“官世荣爱妻”。
只有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和她温柔的一生。
墓碑前空荡荡的。没有花,没有供品,没有香烛。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碑座上,孤零零地躺着。
官洛澄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今天,是母亲的头七。
头七。民间传说中,亡魂会在这一天回家,再看一眼生前牵挂的人。可母亲的墓前,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来过,没有人送花,没有人记得。
那个她为之付出了一生的男人,那个她为他生了两个女儿、忍受了无数冷眼与背叛的男人,连一束花都没有送。
官洛澄蹲下身,把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白菊是她从酒店附近的花店买的,但她特意在花束里夹了几枝康乃馨——粉色的,母亲生前最爱的颜色。小时候,母亲总在客厅的花瓶里插几枝康乃馨,说这花开得久,看着让人心里踏实。
“妈咪,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墓碑上母亲的名字。大理石是凉的,凉得像母亲最后那双手。
墓碑上的照片里,白如水温柔地笑着。那双眉眼弯弯的,像月牙落在湖面上;唇角微微上扬,永远像在讲一句温柔的情话。那是官洛澄出国前帮她拍的照片,那天母亲穿着那件香槟色的旗袍,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
“澄澄,到了伦敦要照顾好自己,妈等你回来。”
官洛澄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不能在母亲面前哭。母亲最怕她哭,小时候她一哭,母亲就会把她搂进怀里,轻声哄着:“澄澄不哭,妈咪在呢。”
现在妈咪不在了,她更不能哭。
官洛澄跪在墓碑前,把花束摆正,又用手帕擦了擦碑座上的灰尘。
“妈咪,你放心吧。”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那些欠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了墓碑前那束花的叶片。粉色的康乃馨轻轻摇曳,像母亲在点头。
就在这时,一滴雨落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港城的雨,说来就来。
天空还是亮的,太阳还挂在云层后面,雨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先是细细的、疏疏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
官洛澄从包里拿出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举在头顶。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母亲的墓前,一身黑衣,一把黑伞,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雕像。
坟场很安静,只有雨声和风声。
她站在雨里,显得格外孤独。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躺在她脚下的泥土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水从伞边汇成细细的水帘,久到她的裙摆被雨雾打湿了一截,久到她的手指被伞柄硌出了红痕。
手机响了。
官洛澄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叔。
“小姐……”陈叔的声音吞吞吐吐,像含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陈叔,你说。”
“小姐……今天是先生的……婚礼。”
官洛澄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婚礼?”
“是……在半岛酒店……和姜女士……”陈叔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她听到,又怕她听得到。
官洛澄没有说话。
婚礼。
母亲头七,官世荣和姜曼仪的婚礼。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融化了:“我知道了,陈叔。”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墓碑上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如水依旧温柔地笑着,仿佛在说:澄澄,没事的。
“妈咪,”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好了。”
她转身,朝停车场走去。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把雨水一次次推开,又一次次迎接新的雨滴。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坟场,踩下油门。
火山灰的车身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沿着盘山公路疾驰而下。
弯道一个接一个,她握着方向盘,每一个入弯出弯都精准而果断。Panamera的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稳稳地抓着地面,像一只贴地飞行的灰色猎鹰。
就在一个U型弯道处,对面驶来一辆车。
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
两辆车擦肩而过,速度都很快,快到她只来得及看清那辆车的轮廓——曜岩黑的车身,银色的欢庆女神立标,车窗的隐私玻璃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那辆车在雨幕中行驶得极其平稳,像一艘无声的巨轮,静谧而璀璨,从容而高贵。
而她的Panamera,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咆哮着冲下山去。
一静一动,一暗一灰。一个沉稳如帝王,一个凌厉如刺客。
两辆车在盘山公路上交错而过的瞬间,雨幕被撕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
官洛澄没有注意到那辆车的车牌号。
半岛酒店,婚礼在酒店的顶楼宴会厅举行。
官洛澄把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从员工通道进入大楼。她没有穿那件黑色的Armani——那件裙子已经沾了雨雾和坟场的泥土。她从后备箱里取出另一件裙子,黑色的,同样是顶级品牌,同样剪裁精良,同样衬得她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玫瑰。
她在洗手间里换好衣服,补了妆,然后乘电梯来到宴会厅所在的楼层。
她没有走正门。她从消防通道走到宴会厅的侧门,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进去。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宴会厅的布置是香槟色的主调——香槟色的桌布、香槟色的椅套、香槟色的花艺、香槟色的气球拱门。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精致的法式餐瓷,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女士们穿着高定的晚礼服,男士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笑容得体而虚假,像一场精心排演的舞台剧。
官洛澄站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宴会厅最前方的那张主桌上。
官世荣穿着一身黑色的Tom Ford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香槟色的玫瑰。他挽着身边的女人——姜曼仪,穿着一件Dior的白色婚纱,V领,拖尾很长,铺在红色的地毯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
她的笑容很甜,甜到发腻,甜到让人想吐。
主桌旁边,官成恩和官洛恩并排坐着。官成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表情淡淡,像一个被拉来凑数的路人。官洛恩穿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低头玩着手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爷爷奶奶坐在主位的两侧,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那笑容官洛澄太熟悉了,是他们在人前才会戴上的面具。
宴会厅的一侧,摆着一个巨大的五层蛋糕,奶油裱花精致得像雕塑。蛋糕的顶端,是一对新人的翻糖人偶——官世荣和姜曼仪,手挽着手,笑得甜蜜而虚假。
香槟塔垒得比人还高,金色的香槟从塔顶倾泻而下,流过每一个杯沿,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宾客之间,托盘上的香槟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美酒和金钱的气味。
官洛澄站在阴影里,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头七,婚礼。
她的父亲,在母亲的头七这天,娶了另一个女人。
用最豪华的排场,最盛大的宴会,最璀璨的灯光,向全港城宣告——白如水已经死了,官家的女主人,换人了。
敬酒环节开始了。
官世荣和姜曼仪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宾客们纷纷站起来,说着“恭喜恭喜”“百年好合”之类的客套话。官世荣笑得体面而得意,姜曼仪笑得温柔而矜持,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对演了无数遍的老戏骨。
官洛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官世荣。
她注意到,在敬到某一桌的时候,官世荣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桌坐着的人不多,只有三四个,穿着低调却昂贵的西装,桌上摆着的酒不是宴会统一提供的香槟,而是从酒庄直接运来的罗曼尼康帝。
官世荣走到那桌前,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笑容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他端着酒杯,微微躬身,跟坐在主位上的一个年轻男人碰杯。
那个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俊,表情淡漠。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颔首,举杯浅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官世荣却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得更殷勤了。
官洛澄侧耳倾听,从嘈杂的人声中勉强捕捉到几个字眼:“……霍生……代我向霍先生问好……”
霍生。
官洛澄的眼睛微微眯起。
全港城姓霍的,能让官世荣如此巴结的,只有一个。
霍氏家族。港城排名前三的豪门世家,掌控着港城最顶尖的地产、航运和金融资本。霍氏家族的掌舵人,是港城商界最神秘也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而那位被官世荣称为“霍生”的年轻男人,她认出来了——是霍聿怀的特别助理,姓林,港城商界人称“林特助”。虽然只是一个助理,却是霍聿怀对外最常露面的“代言人”,在港城商界的地位,足以让官世荣这样的地产大亨弯腰敬酒。
一个助理,就让官世荣如此巴结。
那霍聿怀本人呢?
官洛澄的脑海里浮现出关于霍聿怀的种种传闻。
霍聿怀,霍氏家族唯一继承人,今年二十六岁。剑桥大学经济学系毕业,二十二岁进入霍氏集团董事会,二十四岁接手集团核心业务,如今已是霍氏地产的副主席、霍氏航运的董事。
外界对他的评价,出奇地一致:话少,心冷,手段狠。
他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几乎不接受媒体采访,网上连他一张清晰的正面照都找不到。港城商界对他的评价是——“佛口冷面”。不是说他信佛,而是说他说话永远不急不缓,面上永远波澜不惊,像一尊佛,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可那尊佛,手腕比谁都狠。
三年前,霍氏地产收购中环某栋甲级写字楼,对手是港城另一大家族。所有人都以为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结果霍聿怀只用了一个月,就逼得对方主动退出。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只知道那一个月里,对手公司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四十,而霍氏地产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十五。
从此,港城商界流传着一句话:不要跟霍聿怀对赌。你赌的是生意,他赌的是你的命。
有人说他长得极好看,好看到不像一个商人,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但也有人说,他那张脸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冷到你觉得他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此刻,官洛澄站在灯影里,看着官世荣对那个助理卑躬屈膝的样子,唇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霍聿怀。
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
她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出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总有一天,她会用到这个人。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