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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殷无渡 ...

  •   殷无渡是在第七天的深夜,在密阁最深处那卷被封了三百年的残简上,读到那个阵法的真正代价的。

      不是魂核。不是心。不是九幽之主的血。这些他都凑齐了。魂核在上古神族后裔的灵识里,心在至纯之人的胸膛里跳着,他腕上的血早已备好——只要时机成熟,阵眼开启,他就能把三百年前雪夜里碎成千万片的那个人重新拼回来。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但残简上写得很清楚,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插进他眼睛里——“魂核重聚,需以命换命。施术者以自身神格为引、神魂为薪、全身神血为祭。阵法启动,七日不灭。七日内,施术者五感渐失、灵力渐散、神格渐碎。第七日若未燃尽,可保被聚魂者神魂重圆;若中途力竭,阵毁人亡,双双魂飞魄散。此术乃上古禁法,唯一人之神格可换一人之神魂,施术前须签血契。契曰:以我神格,换彼神魂;以我寿数,续彼轮回;以我之身,代彼之苦。若有违契,天道共谴。”

      殷无渡认得最后那行字。不是认得的笔画——字迹瘦硬锋利,一笔一顿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和偏殿那个傻徒弟每天在竹简上刻“今日师尊说了六个字”的刀痕,和厨房灶台上那行“师尊山楂水刚好是热的”的刻痕,和揽月阁窗台上纸鹤翅膀底下用指甲划的那道“我在”——是同一个人写的。三百年前,那个人刻这卷残简的时候大概也像后来一样,把“热”字的最后一点崩了个小缺口。

      他把残简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刻痕很新,墨迹是深褐色的,不是朱砂,是他的血。血契。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撬出来的——“我签。殷无渡。”那行字的笔画比平时潦草,收笔的顿挫却更重,像是写完最后一笔之后按着笔停了很久,久到血墨在竹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久到竹片被压出一道极细的弯弧。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没有一个字是废的。他已经签完了。三百年前是容念替他挡天劫,在雪夜里碎成千万片,魂飞魄散之前把重生之法刻在竹简上——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万一哪天殷无渡受了重伤,他能有办法救。后来没用上,因为那个人自己先碎了。三百年后,换他把命签在血契上。不是偿命,不是赎罪,是这本来就是他想做的事。三百年前是那个人替他,三百年后他替那个人。不多不少,刚好一笔勾销。

      他把残简卷起来放进袖中,站起来,推开密阁的门。门外沈鹤卿站在那里,月白长衫被冥河的风吹得微微翻卷,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桂花茶,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殷无渡,月牙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你签了。”

      殷无渡没有说话。

      “不告诉他。”

      “……不告诉。”

      沈鹤卿把凉茶递给他,转身走了。月白的身影穿过回廊,脚步很轻。走出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今天实战回来,虎口又破了。在厨房热山楂水,烫了右手,捏右耳。你去看他一眼。”

      殷无渡到厨房的时候,容念正蹲在灶坑前,右手捏着右耳垂——耳垂被烫得发红,指腹上还沾着板栗壳的焦灰。砂铫子里的山楂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酸酸甜甜的气味把整间小厨房熏得暖烘烘的。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桃花眼被灶火映得亮晶晶的。

      “师尊!你怎么来了——山楂水马上好,今天放了桂花,跟师伯学的——”他把手从耳垂上放下来,在衣摆上蹭了蹭,端起砂铫子往碗里倒山楂水。倒得太急,溅了一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又去捏耳垂。殷无渡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砂铫子,稳稳当当地把山楂水倒进碗里。把碗放在灶台上,拉过容念的右手——虎口上的蝴蝶结是新换的,白白的,两只耳朵翘翘的,底下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还有点红。他用拇指极轻地按了一下那道痂的边缘。

      “疼吗。”

      “还行——其实不疼,就是看着吓人。今天渡了十二只,剑柄磨的。”停了一下,“师尊你今天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在密阁翻书吗。”

      “翻完了。”

      “找到你要找的了?”

      殷无渡把容念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那只烫红的指尖轻轻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比容念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也许是因为刚才在密阁里攥了太久的血契,也许是因为别的。“找到了。”

      容念歪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映着灶火的光。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个阵法什么时候启动,想问魂核取出来的时候他会不会有感觉,想问师尊你找了三百年的东西找到了,你高兴吗。但他最后只问了一句:“那师尊你高兴吗。”

      殷无渡把那只手轻轻攥紧了,又松开。“嗯。”

      容念就笑了,桃花眼弯成两座桥。“那就行。来,山楂水趁热喝——我今天试了好几次,桂花放得不多不少,应该不酸——”

      那天晚上偏殿的竹简上多了一行字:“第二百三十七日。师尊从密阁出来了。他说找到了。我问师尊高兴吗,他说嗯。这个‘嗯’字我听了好多遍,但今天的‘嗯’跟以前的都不一样。今天的‘嗯’,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下面隔了一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今天握了我的手。掌心比平时热。也许是灶火烤的。”

      渡魂司正殿。殷无渡独自坐在玄石椅上,面前摊着那卷残简和那张血契。他把烛台移近了些,火光在“以我神格,换彼神魂”八个字上跳着,把那行深褐色的血字照得微微发亮。然后打开暗格,取出那只玉匣——竹简碎屑,衣摆线头,小野花,纸鹤,碎铜板,栗子壳,发丝,帕子,字条,干枯的素心梅花瓣和桃花瓣。快满了。他从袖中取出今天从容念衣摆上拈下来的一小片枯叶——大概是实战时沾上的,边缘焦了,还带着忘川边的泥。他把枯叶放进玉匣,合上盖子,封印好。

      殿外,冥河无声流淌。他把玉匣贴在胸口,垂下眼睫:“七日。再给我七日。”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那颗被他压在玉匣最底下的桂花糖说的。三百年前那个人给他的,他没舍得吃,放到今天,还在。

      揽月阁。沈鹤卿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两只酒杯,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另一个人的。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桂花酒是甜的。他把那杯没人喝的酒端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那杯的杯沿。叮的一声,很轻,像纸鹤翅膀碰在窗棂上。“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他的。放心。”他把两杯酒都喝了。月牙眼里映着冥河暗红色的光,没有泪,但比泪更沉。

      容念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师尊不对劲的。

      他去正殿磨墨的时候殷无渡已经坐在案后了,生死簿摊着,朱笔搁在笔山上。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师尊早,殷无渡应了一声。然后他低头磨墨,磨着磨着觉得哪里不对。师尊没有翻页。他等了片刻,师尊还是没有翻页。他抬头看了一眼——殷无渡低着头,右手按在生死簿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半块“安”字玉佩从指缝间露出一小截。

      “师尊?”

      殷无渡抬起头看他。凤目半阖,瞳孔里的光聚了一下才落在他脸上——不是困,是慢,比平时慢了半拍。“……无碍。方才在想事。”他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批了几个字。笔停了,墨在纸面上洇开一个红点。

      容念把墨锭放下,走到师尊身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他的眼睛。“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容念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颗糖——桂花味的。他把糖剥开举到殷无渡嘴边。“张嘴。”

      殷无渡看着那只手——虎口上的蝴蝶结是新换的,手腕上系着自己刻的红绳,木雕花苞还没开。他张嘴,糖落在他舌尖上,甜的。容念把糖纸叠成一只极小的纸鹤放在案角。“今天不磨墨了。师尊你把这卷批完就去暖阁躺一会儿,判官那边我去说——三头犬我今天帮你遛,厨房板栗还有不用烤新的——”

      “……话太多。”

      容念闭嘴了。但他没有走。他在殿侧的椅子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竹简和刻刀,安安静静地刻他的渡魂记录。刻刀在竹面上沙沙地响,和师尊的朱笔声搅在一起,像两只很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挠在心口上。殷无渡批了两卷,朱笔顿住,抬起头看向容念的方向。不是看容念——是听。他的目光落在离容念左边半尺的地方,停了一瞬才移过来。容念心里咯噔一下,把竹简放下走到案前,伸出手在师尊面前晃了晃。殷无渡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晃什么。”

      “师尊你眼睛——”

      “无碍。昨晚灯暗,看字久了有些花。”他把容念的手放下来,“去把今日的魂魄名录送过来。”

      容念转身去偏殿拿名录,差点撞到正往正殿送新笔的判官。他抓住判官的袖子把他拉到回廊拐角,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判官端着茶沉默了很久,久到三头犬三个脑袋都凑过来看他。最后他只说了句“知道了,我去看看”,就端着茶进了正殿。

      正殿里,殷无渡在用朱笔写什么东西。一笔一顿,写得很慢。判官站在案侧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司主。你听不见了多久了。”

      殷无渡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判官,凤目半阖看不出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早上开始的。左耳。右耳还有些声响。”他放下笔,把生死簿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平淡如常,“别告诉他。”

      “瞒不住的。”

      “瞒几天是几天。”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垂下眼睫,“他刚才发现我看不见。过几天也会发现我听不见。然后他会发现我连他的灵力都感应不到。到那时候,阵法应该已经启动了。启动之后,他不会再看见我。等他醒来,一切都好了。”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声音很稳,和平时说“今日冥河水位降了两寸”一模一样。只是批了两个字又顿住了——“准”字的最后一横拖得比平时长,因为他听不见自己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不知道自己已经落了笔。判官没有再劝,只是把他手边那杯凉透的茶换成了热的,又把砚台往他右手边挪了半寸。

      傍晚容念又去正殿的时候,发现案角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极小的铜铃。铃铛只有拇指指甲盖大,用红绳系在判官刚送来的新笔杆上。他拿起来摇了摇,铃声很脆,叮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井里。

      “这是什么?”

      “判官挂的。说今日正殿风大,铃铛响了就知有人推门。”

      容念把铃铛系在案角,摇了摇,叮叮当当的挺好听。“判官今天怎么这么讲究——以前他连茶都懒得换。”他没有往深了想。

      那天晚上他在竹简上刻:“第二百三十八日。师尊今天有点怪。磨墨的时候没发现我走神,平时他都会说‘墨太稠了’。他说昨晚没睡好。我给了他一颗桂花糖。判官在案角系了铜铃,说风大。可我觉得今天没风。”然后他加了更小的一行字:“铜铃是挂在案角的。不是挂在门上的。判官系错了。”

      第二百四十日,殷无渡在正殿批生死簿时忽然站起来,走到殿门口,又停住。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本来是去偏殿看容念,但走到门口发现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不见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回廊尽头偏殿的方向,那扇门是关着的。他不知道容念在不在里面。他听不见蛐蛐儿的叫声,听不见冥河的水声,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案前继续批生死簿,朱笔落下去,纸面上没有声音。

      当天晚上容念来送糕,发现那只铜铃被人从案角移到了门上。他推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殷无渡抬起头看他,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桃花眼弯成两座桥:“师尊!今天铃铛换位置了——挂在门上好看,叮叮当当的,像人间过年。”他顿了顿,“以后我进来,铃铛都会响。”他不知道这句话对殷无渡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殷无渡点了点头。

      判官站在殿外回廊的暗影里,听见铜铃声,把手里那杯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这铜铃自始至终就不是为了风,是为了让一个失去听觉的人,知道自己在乎的人什么时候推门进来。

      第二百四十二日,容念在实战时半跪在忘川边。三只军魂同时扑上来,他横剑架住两只,第三只从侧面袭来,他来不及躲——那只军魂的煞气凝成矛尖,直刺他的左肩。他闭上眼睛。矛尖没有刺下来,金光从身后的方向涌过来,筑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在他面前。他回头,沈鹤卿站在岸边,双手结印,月白长衫被煞气掀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结印的手指在发抖,但金光没有碎。他看着容念,月牙眼里是那种容念很熟悉的光——和三百年前雪夜里那个人张开手挡在天劫前时一模一样。那一刻壳子里站的不再是执念的幻影,是三百年前那个被留在雪夜里的人,是他的一颗半魂。壳子补全了,不是靠记忆,是靠守护同一个人。

      容念回到偏殿洗了把脸。今天这场实战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跪在忘川边的青石上剑拄在身前,那个壳子版沈鹤卿第一次冲过来救他时握剑的手还在抖。现在他的手不抖了。他想到揽月阁里那个真正的师伯——那个教他系蝴蝶结、告诉他桂花糕要少放糖、摸着酒坛上师尊三百年前的指印说“和以前一模一样”的沈鹤卿。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但好像又一直都在。在桂花糕方子里,在旧帕子上的皂角味里,在那个壳子渐渐被填满的每次蒸焦的糕和每次系歪的蝴蝶结里。他把脸擦干,去揽月阁找那个沈鹤卿。

      沈鹤卿在石桌前喝茶,面前摆着两杯。容念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他放下茶盏看着沈鹤卿,桃花眼里的光和那天在忘川边握住沈鹤卿的手时一模一样。

      “师伯,壳子已经满了,你知道吧。”

      沈鹤卿放下茶盏,月牙眼轻轻弯起来。他知道。从他在实战里结印挡矛的那一刻,从他蒸的糕开始有了自己的焦度,从他泡的茶不再是师尊记忆里的配方,他就知道了。

      “你知道你是我用一半魂魄捏出来的人吗。”

      “知道。”

      “那你知道我现在要拿回那一半魂魄吗。”

      “知道。”沈鹤卿把袖子里那方绣鹤的旧帕子拿出来铺在桌上,又把自己那半块“安”字玉佩从容念的领口拉出来轻轻握了一下,还有那颗有裂纹的琉璃扣子、那颗桂花味的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容念,“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等你拿回这一半魂魄,你会比我更会蒸糕。桂花要少放,蜜不要多,蒸笼上汽再放糕。他喜欢甜味正好。”

      容念把沈鹤卿的手握在掌心里。两只手都是凉的,但贴在一起的地方在慢慢变暖。

      “我答应你。”

      容念花了三天,把自己准备好的所有东西又整理了一遍。他把揽月阁里那个师伯留给他的旧帕子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把壳子版沈鹤卿给他的新桂花糕方子刻在竹简上,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把师尊送他的黄杨木簪插在发髻上,簪头朝前。然后他去了正殿,告诉师尊时机到了。

      阵法启动的那天九幽没有风,冥河的水位降到三百年来最低。殷无渡站在炼魂阵中央,玄色衣袍被阵纹的金光照得发亮,发间白骨簪泛着冷白。阵眼中心容念站在那里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光。

      “师尊,你准备好了吗。”

      殷无渡走过去把容念被风吹散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擦过耳后那枚月形胎记,然后停在那里。

      “……准备好了。”

      容念笑了。桃花眼弯成两座桥,左眼下那颗红色小痣随笑意微微上移。“那开始吧。”他闭上眼睛。

      炼魂阵启动的那一刻,九幽所有的魂魄都听见了同一个声音——不是爆炸,不是轰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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