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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檐   许茗初 ...

  •   许茗初再想起那一年的九月,印象里只剩下化不开的黏腻。
      黏得人喘不过气,像极了她和许若初——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谁也迈不出那一步,谁也退不开那一段。

      九月的空气里还飘散着夏天没走干净的余温,浔城的九月总是这样——夏天不肯走,秋天不敢来,弄得人心烦。
      许茗初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窗户开到最大,傍晚的风将两边窗帘吹得鼓鼓的。
      她坐在飘窗台面上,腿上盖着一条小毯子,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好像准备随时要抽的样子。
      但是没抽,就夹着。
      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哭声、远处烧烤摊的划拳声、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六楼坠下去,摔在水泥地上,碎成她听不懂的白噪音。
      许茗初不喜欢这种节气,连呼吸都是沉的,吸进去的不是空气,像有人往你肺里灌了一碗温吞的银耳汤,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她心烦意乱地将烟扔向窗外,不知道扔在了哪里,然后在心里暗骂一声:傻逼天气。
      天气这种东西,你越骂它越黏,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连烟都不想点了——点着了也是湿的,抽进去的不是尼古丁,是水蒸气。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泡发的银耳,慢慢地摊在飘窗上,膨胀到原来的三倍大。软塌塌,没形状,没骨头,被人随便捞起来放在碗里,加一勺冰糖就说这叫甜品。
      扭头看向楼下的烧烤摊,老板还在翻串子,火星子溅起来的那一下是整个浔城九月最有骨气的东西——亮,炸,然后死。
      不像她,亮不起来也死不掉,就这么温吞地活着。
      手机来电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她看了一眼屏幕——林可晴。
      “喂~许、茗、初,对吧?”
      “什么事?”
      “出来打球啊,好久没见了,后街那个球馆——”
      “不去。”
      “为什么啊?你不是挺爱打的嘛~再说了…”
      “不想去。”许茗初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容反驳
      林可晴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是被她的态度噎住了,然后又想说两句。“你家里人不是不…”
      许茗初没等她把话说完。“还有事吗?”
      “没、没了。”
      “挂了。”
      她按掉通话,把手机扔在飘窗垫上。屏幕暗下去之前亮了一下,林可晴发来一条消息:“你这脾气真是一点没变[无语]jpg”
      许茗初看了一眼,没回。
      上初中那会儿跟林可晴算不上多熟,隔壁班的,偶尔一起打台球,对这种人许茗初总是保持一种很刻意的距离。
      简单来说,林可晴:自来熟,广撒网,朋友圈的陈列品。
      许茗初知道她什么人——跟谁都能称姐道妹,转头连名字都叫不全。电话里那句“好久没见了”说得像三年挚交,其实她们那会儿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不想聊了。
      “茗初——下来吃饭了!”周菀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门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周莞——许茗初的继母,许若初的生母。
      七岁那年父亲(许建新)再婚,周阿姨(周菀)带着一个比她小一岁的女孩搬进来,她依稀记得这个妹妹睁着一双狗狗眼,怯生生地喊许茗初“姐姐”,从此以后户口本上多了一个“许若初”。
      许茗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六点半了……她捋了捋柔软蓬松的长发,戴上银框眼镜,准备下楼。
      走廊里飘着红烧鱼的香味。经过许若初房间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乐谱。
      许茗初收回目光,下楼。
      餐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桌上的菜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红烧鱼、西兰花炒虾仁、蒜蓉小青菜、一锅紫菜蛋花汤。
      周菀围着围裙站在桌边,正在把最后一道菜从厨房端出来,看到许茗初下楼,笑了一下:“茗初来啦~快坐,今天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周菀是个很好的继母。她会记得许茗初不喜欢吃番茄,会把洗好的衣服叠好放在她门口,会时不时关心她在学校有没有受人欺负。
      但是许茗初的态度一向很冷淡,准确来说她对谁都很冷淡。许茗初不讨厌她,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许茗初说了声“谢谢”,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对面是许若初的座位,空的。旁边是父亲的座位,空的。
      “不用等他俩。”周阿姨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红烧鱼往她那边推了推,“先吃,别饿着。”
      许茗初没接话,也没再动筷。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父亲先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弯着腰换鞋,嘴里说着:“外面天气还真闷,骑一圈回来跟洗了澡似的。”
      “爸,喝点儿水,别走这么急。”少女清甜的嗓音从后面传来。
      她跟在父亲身后进门,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递给父亲,一瓶自己拿着。
      齐肩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斜斜的刘海用一枚黑色细发夹别在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暖白色的脸颊上浮着两团运动后的薄粉色。白色的短袖领口被汗微微打湿。
      许若初弯下腰换鞋,动作不急不慢,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放在鞋柜上,又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姐姐。”喊得极其自然,好像练习了无数遍。
      许茗初没抬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快去洗手吃饭,等你俩呢。”周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是陈述。
      父亲洗了手在许茗初身旁坐下,许若初从洗手间出来,在对面坐下——许茗初正对面。这个位置是周阿姨安排的,从周菀母女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是如此。
      许茗初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每次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许若初那张羊羔似温顺乖巧的脸。
      “骑哪儿去了?”周阿姨一边给父亲盛了一碗汤,一边问道。
      “就……浔湖环湖线,刚沿着湖边骑了一圈就累了…还是若初体力好,我都有点跟不上了……哈哈哈哈!”父亲有些喘不过气,说着说着开怀大笑,端起汤喝了一口,能看出来骑得很尽兴了。
      “爸骑得很快,我后面一直在追。”许若初微笑着点点头,低头抿了一口汤。
      “若初那自行车是该换了,座垫有点高,骑着费劲。”父亲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许若初碗里。“明天开学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嗯,都准备好了。”许若初说了声“谢谢爸”,声音软软的。
      许茗初并没有许若初那么讨喜,甚至让人觉得很冷漠,所以在家里大多还是他们仨的对话,不过许茗初不在乎。
      父亲又夹了一块,这次放到了许茗初碗里——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女儿。
      “茗初也是,上高中了啊…你们都应该比之前更上心一些,尤其在学习上。”
      周阿姨在对面笑着应和道“是啊~转眼间两个女儿都那么大了。”随后把紫菜蛋花汤往许茗初那儿挪了挪。
      “茗初暑假在干嘛?”父亲大概是觉得一整个假期冷落了她,转过头来问。
      “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整天窝在房间里?”
      中考后的暑假,她破天荒宅了几乎整段日子。从前她总在外游荡,抽烟喝酒、打台球、独行、泡图书馆。
      “出去过几次。”许茗初漫不经心的回答。她没有说“出去”是去哪里,父亲也没有问。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父亲问,她答,答了等于没答,父亲也不再追问,点到为止。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永远不会相交,也永远不会断开。
      “姐姐暑假在练吉他吧,很好听。”许若初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替她解围。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太在意的事情。
      许茗初抬起头。许若初正看着她,下垂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或者只是礼貌。分不清。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往下走,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无辜的、认真的、好像在听你说话的专注。
      但许茗初知道那不是专注,那是许若初的标配——她的眼睛天生就长成这样,让人以为她在认真听你讲话,其实她只是在等你说完。
      许茗初收回视线,没有说话。
      许茗初觉得无聊,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再吃块虾。”周阿姨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吃饱了。”
      “那喝碗汤。”
      “不用,谢谢。”
      许茗初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她端着碗筷走到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拧开,冲了两下,关掉。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若初啊,明天开学,要不要爸爸送你?”
      “不用了爸,我自己坐公交就行,很方便。”
      “那茗初——”
      “我也不用,坐公交很快。”许茗初拿起手机,头也没回。
      她上楼的时候听到身后周菀无奈的笑:“瞧这俩孩子,长大了……”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家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钢琴声——许若初在练琴,细细碎碎钻进门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钢琴声突然停了。
      这首曲子许若初弹过好几遍。
      不是什么复杂的练习曲,是克莱德曼的《秋日私语》,很慢,很轻,每个音都收得干净克制,连情绪都裹得规规矩矩——像极了许若初。
      许茗初心里忽然冒出一段没头没尾的回忆。
      许若初刚来许家的时候,书包里总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琴谱。那时候这孩子还怯生生的,问一句答一句,唯独提到钢琴,眼睛会亮一瞬。
      后来没过多久,父亲许建新就找人搬了一架钢琴进许若初的房间,说不能断了她的爱好。那是许家第一次为了这个“外来的女儿”,大动干戈添一大件。
      外面传来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很轻,经过她门口的时候——
      停了。
      许茗初狗似地蹲下,盯着门缝底下那条光。许若初的影子被走廊的灯拉成一条窄窄的黑,横在那里。
      一秒、两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进了隔壁房间,门关上了。
      许茗初发现自己刚才在憋气,还偷看许若初的影子。。。她骂了一声,不知道骂谁,大概骂自己有病。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脸。被子外面,走廊彻底安静了。她想起刚才在餐桌上,许若初替她接话的样子——“姐姐暑假在练吉他吧,很好听。”
      许若初和许茗初完全不一样,大概在所有人眼里,许若初就是众人翘首以盼的神女。
      一头偏棕色的齐肩短发,微斜着刘海,瓜子小脸,暖白色的皮肤。下垂的眼睛看起来漂亮又无辜,教科书级别的乖乖女。
      她在学校里是那种老师提起来都会笑开花的女同学。——年级前三,钢琴八级,书法比赛拿过省奖,学生会宣传部的副部长。
      教师节她会代表全班给老师写贺卡,字迹工整得像是字帖。男生给她送零食、送情书,女生围着她聊天,在学校很受欢迎的样子。
      其实如果许若初讨厌许茗初的话,大可以在父母面前演一段,在老师同学面前诋毁她两句,甚至在背后找几个人揍她一顿……
      但许若初从不招惹许茗初,也不会主动做一些令人误解的事。
      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张桌子上的饭,但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许茗初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许若初已经坐在客厅,短发整齐,校服领口系着深蓝色蝴蝶结,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
      “姐姐早。”
      “嗯。”
      许茗初换鞋出门。普通的蓝白校服,白色匡威鞋,低丸子头,银框眼镜,眼睛还有点红。
      她上学时会打扮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就消失,而她正求之不得。
      身后传来许若初出门的声音。
      公交站很近,许茗初戴上耳机,站在最边上。,许若初在她身后两步远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块广告牌,谁也不说话。
      俩人到学校后就各自找自己的班级。
      五班在三楼最东,许茗初径直坐最后一排靠窗,趴桌等开学考。窗外那棵老樟树被九月晒得发蔫,叶子垂着头,和她一个样,提不起劲。
      上午考完语文数学,她作文草草收尾,提前交卷,走出了教室。
      食堂十一点半已经排起了长队。许茗初端着红烧茄子盖饭在角落坐下,刚吃一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这儿没人吧?”一道带着点俏皮的声音响起。
      后来许茗初再回想,这便是她整个高中里,第一个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人。
      “你是五班的吧?我跟你一个班,坐第二排。我叫宋晚。”
      “许茗初。”
      宋晚这个人话密、热络、完全不怯生,自顾自聊,不会冷场,还顺手夹了她一块茄子。
      许茗初觉得有点烦,却不累。
      “那就说定了,以后一起吃饭!”宋晚接着又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堆。比如食堂哪个菜好吃,哪个老师看起来凶,上午的数学考试最后一题怎么写。
      许茗初的目光越过宋晚,落在食堂另一头。
      许若初坐在窗边,身边围着几个女生,依旧是众星捧月的模样。她和旁边几个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大家一起笑了。
      许若初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下垂的眼尾挤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像一朵被风吹开的太阳花。
      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小口小口的,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会侧过头,露出认真又不刻意的表情,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然后那几个女生就笑得更开心了。
      这种场景许茗初看过无数遍,已经没什么稀奇了,许茗初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宋晚顺着望去,“哦,那个女生,十一班的,长得真好看啊,开学第一天就好多人围着。”
      “走了。”许茗初把餐盘放回架子,转身就走。
      下午考试,她依旧做得飞快,剩二十分钟盯着木棉发呆。
      数到第十七片叶子,打铃收卷。

      放学时宋晚黏上来,一路跟着她到校门,缠着许茗初要一起回家。
      校门口,许若初站在花坛边,和两三个女生聊的正欢。
      一辆白色沃尔沃S60L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周菀的脸。
      “若初,上车吧。”
      许若初和同学道别,拉开车门。关门前,她的目光穿过马路,与公交站下的许茗初轻轻一碰,先移开。
      车窗升起,沃尔沃汇入车流。
      “诶,是不是十一班那个美女?好羡慕…”宋晚感叹。
      许茗初没说话。她看着那辆沃尔沃消失在路口,想起周阿姨刚嫁过来那会儿,在饭桌上问过她几次要不要一起接、一起回。她说不用。
      她没说为什么。一是觉得没什么必要,自己从小学开始就是一个人上下学。二是因为许茗初放学之后有时候不回家,会去别的地方,不知道几点回家,也不想和家里人说。
      周菀没再提过这件事。然而不管她多晚回家,厨房的灶台上都有一份用盘子扣着的饭菜。
      有时候是红烧鱼,有时候是肉饼子炖蛋,旁边放着一碗汤,许茗初有时候会吃,有时候不饿就不吃了。
      但那份饭菜永远在那里,不管她几点回来,不管她吃不吃。
      许茗初觉得自己像块石头,被人放在一个温暖的地方,但她自己暖不起来。不是不想暖,是不会。
      有些东西围着她,但她不知道怎么接。她只会“嗯”,只会“不用”,只会杵在一个几乎没人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根烟。
      所以她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很多是挂在列表上,或者打球、去酒吧遇到的同龄人,要不然就是那些什么姐,什么哥的,也算不上朋友。
      “发什么呆呢?”宋晚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没什么。”许茗初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三路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宋晚跟在她后面,坐在她旁边,继续说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开过不知道几条街、几个路口。窗外的浔城被九月的夕阳照着,樟树的果实黑了一簇一簇,藏在深绿色的叶子底下。光线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光洒在街边剥落的墙皮上。
      “老王修鞋”的招牌耷拉着,晨光文具的卷帘门拉了一半,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便利店门口啃烤肠,把滴在手上的油,甩进地上的水洼。
      樟树的影子从车窗里扫过去,一明一暗,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路口时不时传来卖烤红薯老人的吆喝声。和去年、前年、大前年一模一样。
      许茗初把耳机塞进耳朵里,调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歌,静静地听着。
      没什么新鲜的。浔城还是那个浔城——樟树还是那些樟树,路修了又挖,挖了又修,公交车站挪了五十米又挪回来,折腾一圈,跟没折腾一样。
      许茗初看向窗外,街景还在往后倒。她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
      那时候还没有周阿姨,也没有许若初,家里条件不像现在这么好。
      她坐在爸爸那辆老自行车后座上,也是这样看街边的树往后倒。
      爸爸在前面骑,风把他粘了水泥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她伸手去抓,抓不到。后来她不抓了,就坐着看。
      看树,看人,看招牌,看到眼睛酸了就把脸贴在爸爸后背上,闭上眼,听链条转动的声音。那时候她觉得浔城很大,大到她永远看不完……
      没什么好怀念的。那些东西——早就没了。像浔城翻修时拆掉的那些老巷子,推土机一过,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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