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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比我想的还好。” 她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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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也没等霍染应声,径直就往里走了。蓝布裙摆拖过青石板,轻快得像只雀儿。
霍染站在原地,耳根微微发烫。
春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姐,这位宋姑娘怎么……有点不着调?”
“别胡说。”霍染皱了皱眉,“走吧。”
接风宴摆在后院花厅。夫人称病没来,只有相爷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坐在下首,神色颇为感慨。他给宋嘉鱼夹了一筷子鱼,眼眶泛红,说这些年让她受苦了,往后一定好好补偿。
宋嘉鱼端着碗,乖巧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一声,眼里甚至泛起了点水光。
霍染在旁边安静吃饭,目光却没从宋嘉鱼身上移开过。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宋嘉鱼拿筷子的手势很标准,碗端得不高不低,吃饭时不说话,咀嚼没有声音。这些规矩,不是绣庄里能学到的。
饭后相爷让霍染带宋嘉鱼去住处。院子在东边,叫兰雪居,前后两进,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前种了两棵海棠,花期刚过,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
宋嘉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站在海棠树底下,回头冲霍染喊:“姐姐住哪里?”
霍染指了指西边:“隔了两道月洞门,不算远。”
“那我来找姐姐玩。”宋嘉鱼说得理所当然。
霍染没接这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出了兰雪居,春鸢就憋不住了:“小姐,她可真不客气。头一天就姐姐长姐姐短的,也不想想您跟她又没什么情分。”
霍染没说话,脚步不疾不徐。
“还有她那张脸,”春鸢压低声音,“长得也太招人了,回头京里那些公子哥儿还不得——”
“春鸢。”霍染淡淡打断她,“去把王妈叫来。”
王妈是跟去江南接人的婆子之一。霍染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窗前,让人上了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在江南找到宋姑娘的时候,她是什么情形?”
王妈噼里啪啦就说开了:“回大小姐,我们去的时候宋姑娘住在城郊一间瓦房里,那屋子漏风漏雨,灶台上就半碗剩粥,可怜得很。老奴问了她左右邻居,都说这姑娘命苦,养父母死后一个人在绣庄做了六年工,从不跟人来往,性子闷得很。”
“从不跟人来往?”霍染重复了一遍。
“是啊,”王妈点头,“邻居说她除了去绣庄上工,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隔壁住的是谁都不太认得。”
霍染端起茶盏,拿盖子拨了拨浮沫,声音平静:“那她见到你们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王妈想了想:“挺高兴的,但也没哭没闹,就是笑着问了句‘你们是我爹派来的?’,然后就收拾东西跟我们走了。统共收拾了不到半个时辰,利索得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霍染喝了一口茶,没再问。
等王妈退下,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件事——一个从不跟人来往的姑娘,待人接物为什么这么自如?在绣庄做了六年工,举手投足间那股天生的气度是哪来的?突然知道自己是相府嫡女,为什么表现得像是早已知情?
她的直觉告诉她,宋嘉鱼身上有事。
但说不上来是什么事,也想不出宋嘉鱼这样热络地贴上来图什么。如果是为了挤走她这个假千金,大可不必费这个功夫——真千金归位是迟早的事,她霍染本来也打算走。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春鸢急急的声音:“宋姑娘,我们小姐在歇息,您等一下——”
“哎呀让开让开,我给姐姐送东西来了。”
门帘一掀,宋嘉鱼端着托盘大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碟点心,卖相不好,但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从灶上端下来的。
“姐姐,”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笑盈盈地说,“我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霍染低头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歪歪扭扭,有几个甚至散了形,糖霜撒得也不均匀。但桂花香气浓得很,闻着倒是舒服。
“你还会做点心?”霍染问。
“在绣庄学的,”宋嘉鱼答得很快,“老板娘爱做点心,我们几个女工轮着给她打下手,看都看会了。”
霍染点了点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口感还算软糯。
“好吃吗?”宋嘉鱼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眼神太近了,近得霍染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瞳仁里倒映着的烛火和自己。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放下桂花糕,擦了擦嘴角:“还不错。”
宋嘉鱼满意地笑了,也不客气,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目光大剌剌的,像在打量一件好看的东西。
霍染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宋姑娘,你今天刚回来,应该早些歇息。”
“姐姐又叫我宋姑娘。”宋嘉鱼撇了撇嘴,“叫我嘉鱼嘛。”
霍染顿了顿,到底没叫出口,只是说:“明天还要去见母亲,你该回去准备了。”
宋嘉鱼听出了送客的意思,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烛火映在脸上,笑意明灭不定。
“姐姐,”她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你别想着搬走。”
霍染心里猛地一跳。
宋嘉鱼说完就走了。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霍染一个人坐在满室寂静里,心跳一下一下地擂着。
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霍染躺在床上,一夜没睡安稳。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宋嘉鱼这个人,来者不善。但具体是怎么个不善法,她还得再看看。
此刻的兰雪居里,宋嘉鱼正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荡着,仰头看天上那轮弯月。丫鬟被她早早打发出去,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收起了白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眉眼间浮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像一幅画。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什么东西。
半晌,她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比我想的还好。”
声音很低,只说给自己听。她笑了一下,和白天那个笑完全不同——不是甜的,不是亮的,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像猎人看到了猎物,像棋手看到了好局。
然后她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霍染站在台阶上看她的样子——端庄,疏离,漂亮得像画上的仕女,让人想撕了那层平静的壳,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慢慢来,”她对自己说,“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