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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男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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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
雨季之后的短暂晴天,远处白云群群,近处海鸟盘旋,海浪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海水一次又一次拍打崖壁,卷起的浪花聚拢又散开,与高地之上干燥的嫩草地相映成趣。
阳光温暖地洒在草地上,薇薇安移动草帽,挡住了脸。她放任自己感受天地之间播种在各个角落的动静。
时静时动,万物从漫长且黑暗的雨季里挣脱,迎接又一轮旭日。
她却是个例外。雨季使塔林那多变得危险迷人,末日般的场景往往激发出她深藏内心的涌动与反人类的向往。
不过晴天也好。薇薇安摸了摸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阳光下,这条项链更好看。
这是昨晚卡伦送给她的纪念日礼物。
说实话,她不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记得卡伦与她的关系。她从病房里睁眼的那一刻,卡伦就坐在病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许久,他开口问:“要喝水吗?”
“你是谁?”两人几乎同时询问。
薇薇安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熟悉得仿佛天天能闻到,她敢肯定他们一定认识,但她忘记了。
她试着想,脑袋越想越痛,过往的记忆成了虚空深处的秘密,她没法挣脱枷锁想起那些事情。
她低头一看,右脚打了厚厚的石膏,左手挂着点滴,她抬头一摸下巴,那儿缠满了绷带。
“你是谁?”薇薇安又问了一遍,她咳嗽几声,微微侧头,这才看清了对方。白发蓝眸,皮肤白皙,他穿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却难以掩盖衣服之下的宽肩窄腰。
听到薇薇安咳嗽,他连忙轻拍她的背,又递上水杯,同时摁铃叫来了护士。
薇薇安拒绝了他的水,她记不清他是谁,不敢冒风险尝试。
“斯图亚特先生!”护士急匆匆跑进来,她早对这个男人失去信任了,他除了付钱、请全医院的人吃饭,三个月无休息地陪伴病人,简直一无是处,护士跑到薇薇安面前,认真询问她的感受,连忙调整各项机器的参数,叫来医生,接着略微震惊地提醒,“先生,下次你女朋友醒来先别动她,摁铃叫我们。”
“好。”卡伦答应。
这下轮到薇薇安震惊了。
“他是?”
“他自称是您的男朋友,您目前的情况,医学上称为短暂遗忘,”护士拿着表格记录数据,确认薇薇安精神状态良好,便继续说,“我这边会问您几个问题,进一步确认您的遗忘归属哪一类。”
“您还记得您叫什么名字吗?”
“薇薇安。”
“姓氏呢?”
“不记得了。”
“您记得您的出生地吗?”
“不知道。”
“您记得您父母的名字吗?”
“不知道。”
……
“不知道。”
薇薇安惊觉,自己似乎忘了过往的一切,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从小到大的记忆全部清空了,她甚生出一股陌生感,她是不是钻进了某个人的躯壳内?而她本身早已死亡?她真的是她吗?没了记忆还是她吗?
“您记得什么吗?”
这次薇薇安迟钝了,她缓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他呢?”护士指着斯图亚特。
薇薇安摇头,随后说了一句:“我可能认识吧。”毕竟,那股熟悉感徘徊心头,她不觉得他们没有关系。
“您先休息,等情况稳定下来后,会给您做个全面检查的,目前看来是逆行性遗忘,也就是忘记了过去,不过不用担心,这部分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回来的。”
护士走后,薇薇安闭眼休息,她努力回想过去的事情——没有记忆是可怕的,她漂泊无依,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别人认为的自己,她不愿意这样。
可惜,刺痛蔓延脑海,她无力挣脱。
“休息吧,我去买吃的,护士说你可以进食了,记不起来的可以之后再想,先吃饭恢复力气?”坐在病床边的男人说话,他说话很慢,没有催促的意思。
薇薇安避而不答,她端详面前的人,神色憔悴,他起码在这里待了好几天,她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卡伦。”
她咀嚼这个名字,好吧,只有模糊的印象,却没有记忆。真讨厌。
“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卡伦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个新手机,他小心翼翼地放到薇薇安手里,接着起身准备离开。
“我的手机呢?”薇薇安仰头看他,认真问。
“不见了,我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卡伦面不改色撒谎,他藏起了薇薇安的手机,那部手机持续不断地振动,像是在提醒将完未完的事情,他自私地藏着薇薇安的过往,不愿意旧日的记忆如同死神般再次追上来,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就是这样做了——假使真有地狱,他已然身处其中。
他会遭报应的,那就遭报应吧。
“谢谢,所以我是怎么受伤的?”
卡伦听到前两个字时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能从薇薇安嘴里听到“谢谢”,以至于一时之间忘了回应,他拿出早就编纂好的措辞:“你不小心失足落崖了。”
“麻烦你了,我现在动不了,等我好了之后会把钱转给你的。”薇薇安还是无法信任这人是她的男友,虽然他足够高挑帅气,但浑身散发着一股陌生与非人感,瞧起来太危险了,她不会这样的人单独来塔林那多。
薇薇安歪头看了眼飘窗上的被子,上面印着“塔林那多医院”,她再次确定,是的,是塔林那多。
她不会和别人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至于她为什么觉得这里危险?
直觉如此。
等等,是直觉吗?薇薇安的脑袋忽然放空了几秒,她为何看到这个名字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薇薇安闭眼,头又开始痛了,无法控制的刺痛,消失的记忆好像断掉的前路,她走不动,记不起。
“先照顾好自己,当务之急是赶快恢复,其他的事情再说宝贝,你也给我花了很多。”卡伦明白,一旦薇薇安记起所有,她会毫不犹豫地退回所有钱,甚至三倍五倍地还给他,可那对他没有意义,他有人类货币,但他不需要。
他想要别的东西。
薇薇安目送卡伦离开,等他彻底消失,她摁下了呼叫键。对她来说,失忆是最恐怖的东西,她抓不住任何东西,甚至无法分辨眼前的一切。这里到底是不是塔林那多,是不是医院,那个叫卡伦的真的叫卡伦吗?
“女士,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想知道我怎么受伤的。”薇薇安记住她的工牌名字,浅浅一笑,并没有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您朋友说,”护士换了一种措辞,她解释,“他说您失足落崖了,幸好掉进了海里。我们这儿的诊断结果也差不多,报告显示您头部受到一定撞击,身体多处骨折,曾陷入几个月的昏迷。”
“您的检查报告都在桌边抽屉里。”
护士好心地帮她取出,随后换了一袋新点滴。
薇薇安道了声谢谢,她开始翻看资料。资料显示她三个月前来了这家医院,一直待到现在,期间做了不少手术,天天靠药水吊着性命。她放下资料,拿起手机搜索相关消息,等卡伦带着饭回来,她也搜得差不多了,信息和目前的情况基本吻合,她缓了一会儿,最终坐躺在病床上休息。
“我买了医院的饭,可能不算好吃。”卡伦也只能买医院的饭,这是让薇薇安降低防备的为数不多的方式之一,她需要足够多的安全感、掌控感。
薇薇安不动声色地接过几盒菜,她翻开桌板,和他一起拆塑料盖儿。
“你陪了我三个月?”她瞧着快要满出桌板的菜,边吃边打听,她试着从卡伦身上找到熟悉感的真正来源,那很难,她却没有选择,他或许是她的男友,但是在想起来所有之前,她无法接受并承认。
“也没有这么久,明天是第三个月,你在那儿之前醒来了。”卡伦把蔬菜汤递到薇薇安面前,“尝尝?”
薇薇安喝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她望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轻声说:“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抱歉在我回想起全部之前,我可能无法接受,嗯,目前我们之间的情况,我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很遗憾,我脑子空空如也,我先叫你卡伦可以吗?”
她在和我商量,卡伦想。
“可以,没关系。”
“因为这里是我的家乡,我邀请你来,我们玩了几天,最后一天雨季来了,我们在森林里迷路走散,后来我听到你的尖叫,等我赶过去,你已经掉进了海里。”卡伦几乎用另一种形式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事,但他隐瞒了部分事情,他说得很慢,脸上闪过愧疚。
薇薇安点点头,继续吃饭。两人之间相视无言,她岔开话题:“我们怎么在一起的?”
这是个好问题,卡伦内心想着。他们压根没在一起,假如按照人类定义的来说。他逼的?他追的?他窥探的?倒不如说,他绑架了她,并写下了长久不断的计划。
“我追你,”卡伦解锁手机,挪到薇薇安面前,展示他相册里的照片,“我们在这座城市相遇,去皮划艇、打排球、射击,后来一起吃了饭,看了落日。正好我在你公司附近上班,于是我就开始追你了。”
薇薇安滑动相册,发现这些照片断断续续,长达一年多,每张还有单独的备注,她放大某张照片,看清钢架上的公司名字:“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那几个单词实在眼熟,结合其他照片,她心中冒出了猜测。
“是,那是你之前工作的公司。”
“之前?我辞职了?”薇薇安瞧着地段和人流量,应该是份不错的工作,她为什么辞职了?
“你攒了很多钱,想开民宿,我说先带你来塔林那多看看,因为这里非常适合。结果出了事,对不起。”卡伦诚恳道歉,他颤抖睫毛,似乎十分不愿意回忆那个晚上。
“那我全名叫什么?”薇薇安接着询问,她有那么几秒,觉得自己可能过于冷漠,可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没关系,他们之间的对话本该如此。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真名,只让我叫你薇薇安。即便是现在,医院登记本上仍只有薇薇安这个名字,我不知道你的姓氏。”卡伦把问题抛回给薇薇安,事实如此,连医院系统也查不到薇薇安的个人信息,幸好塔林那多足够偏僻,医院系统也有漏洞,他能用钱摆平。
薇薇安喝汤的手一顿,她居然不会告诉他姓氏?她前公司也没法看见吗?
她咳了几声,头痛感再次袭来。
不行,她不能再思考了,先度过今天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明天。她瞄了眼腿,反正现在也走不了。
薇薇安吃完,外面天黑了,风吹起零星叶子,扑向窗户,恰好挡住了高悬空中的月亮。她有点困了。
“我先收拾,你休息一会儿。”卡伦撤掉了剩菜,极其熟练地搬出小床,他又捣腾了一番,拿出洗漱用品,放到薇薇安床边。待一切准备就绪,他向薇薇安伸手,抱她或者扶着她坐轮椅,他都乐意。
“你,之前三个月,”薇薇安放大瞳孔,她编纂了一会措词,终于开口,“也是这样吗?”
卡伦看着她不说话,薇薇安早从他脸上读到了真相,还有一点伤心,她尝试挪动小腿,好吧,她一个人难以行动,就算站起来了,也会以难堪的姿势倒回去。
她有点不敢相信,过去的三个月,都是他帮自己洗漱。难道这里没有护工?怎么可能?薇薇安想说今天不用洗澡了,可这压根不是长久的办法。
今天拒绝了,明天后天呢?况且他们还是情侣?她这样做会不会伤了他的心。但她又不记得。在这种情况下,保全自己才最重要。
“谢谢。”薇薇安攀住卡伦的胳膊,她被惊得一冷,却没有缩回手,她就这么一跳一跳地进了独立卫浴。
卡伦放水,又搞了个小支架供薇薇安看平板,薇薇安背对着他,偶尔转头打量,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刚醒那会的精力已经消耗完了,这会儿困意又上心头,她百般聊赖地刷着新闻,重新连接外面的世界。
三个月似乎没什么变化,又变化了很多,她从高空坠落,失去了多年记忆,不记得来时,也做不出未来的选择。
不过,她坚信会慢慢想起来的,记清一切,然后重新选择。
“我们经常吵架?”薇薇安突发奇想,问了个荒谬却合理的问题。
卡伦淡笑,他抬头注视薇薇安的背影,偷摸地抖动袖口,让藏在其中的温度计接触水面,他说:“是的,我们经常吵架。”
“吵什么呢?”薇薇安暂停了屏幕,声音骤然消失,空旷的空间只剩下轻微水声和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卡伦的目光流连过那头金色长发,他讲述着他想象的画面:“电影、美食、住宿,甚至是分叉路的选择。我们都有不同的答案,我们会吵架,给出足够多的理由。”
卡伦清晰地意识到,他说这话时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又开始伪装了,极力克制藏在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明白,在薇薇安彻底回想起一切之前,他没有选择权。他能困住她,但也想要她的心,她的真心。
就算她曾经对自己充满杀意。
“她要杀你,你知道吗?”拉塞尔坠崖前的话犹如一团乌云,徘徊在他头顶。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然后呢?”薇薇安收回看镜子的目光,她没听见卡伦的回复,扭头望向他,她的余光看见对方收回的手,袖口沾满了水,她眯眼,等待对方的回答。
“然后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就分开各自行动,最后再碰面。”
薇薇安不可否认,她会这样做。
“再多说点吧,我试着想起来。”
卡伦一怔,缩在袖口的手指轻轻颤抖,他说:“好啊。”
他说了一年之久。
从初识到相遇熟悉再到在一起,薇薇安听着,却没有想起来任何他们相处的片段,反而,心底的某种意识告诉她,这都是谎言,可她没有证据。
她没有证据去职责这个细心温和、偶尔暴露占有本性的“怪人”。但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薇薇安收起那条项链,她真荒唐,这一年来只找到了她从前的学习、工作经历,她据此找回了她的姓氏——温特伍德,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怀疑自己曾经遭受了巨大创伤,令她遗忘了最重要、最宝贵的一段记忆。她想离开这里,回去寻找记忆,却因腿脚尚未养好而搁置了计划。
当然,她也想过凶手就是卡伦·斯图亚特。他为她打造一个囚牢,名为塔林那多的囚牢,外界的信息是他人为编造的,囚犯是她,同时狱卒也是她。
至于原因,她数不清了。这个人很冷,还喜欢在低温环境下睡觉;每个月总会消失两三天,随后带着美味的深海鱼回来;他对社交一窍不通,没耐心;有时候会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薇薇安,似乎不希望她离开他的视线……
他不像人。
薇薇安很烦躁事物脱离掌控的感觉,令她陌生,令她害怕,可又有那么些许的刺激激动。
她肯定不会安分地学习、工作,那不是她。
头边的手机忽然震动,她睁开眼,查看手机的消息。
“亲爱的,临时有事,我得出去半个月,医院护工会过来照顾你。民宿很快能投入使用了,最后的流程需要你再费点工夫盯着,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又出门了。
薇薇安有问过他出去干嘛,每次对方都糊弄过去,或者避开不答,后来她不再询问。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一样——
薇薇安起身回了房子,阳光将她的身子拉出一条长影,在草中凌乱。她的步伐轻快了许多,未知的一切正在前方等着她,她心里欢喜、格外愉快。
“哦,注意安全。”薇薇安爬下山,走进镇子里时,才回了卡伦消息。
塔林那多共有三个小镇,瑟森镇、皇后镇以及港口镇。他们住在港口镇的某处高地山坡上,对面不远处就是崖壁,位置偏僻,风景很好,只是运输生活物资比较艰难。
薇薇安刷卡登上了当地的公交,她的腿还是略微瘸着,坐下来费了不少工夫。尽管这一年来,她做了不少康复训练,但身体并没恢复到之前的状况,医生说,可能还需要一年多,平常她得多走走。薇薇安想早点恢复,她果断执行医生制定的复健计划,并且适当加大训练量,当然,她这样做不止这一个目的。
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划过眼前,矮小精致的房屋在太阳的照耀下分外好看。车子越往塔林那多深处开,人类生活的痕迹越多,到了最热闹的瑟森镇,她下了车,旁边的女人见她行动不便,搀扶她走到安全处。
薇薇安朝她道谢,她沿着小巷慢悠悠走。雨季过后,塔林那多来了不少游客,瑟森镇依山傍水,又被当地政府刻意打造,成了游玩胜地。
薇薇安照常走进了拐角处的咖啡馆。老板冲她热情打招呼,旋即给她上了冰美式和蛋糕。她来得早,没碰上游客浪潮,干脆边吃边看手机消息。
等二楼走动打扫的服务员下楼后,她从口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这部手机是她趁卡伦未在时下单购买的,她还买了数十个微型摄像头,丢在了房子各个角落,便于观察卡伦的行动。
他们所住的房子是卡伦离开家乡前购置的屋子,房子东北方百米开外,立着漂亮的红顶白墙屋,那儿就是他们快要投入经营的民宿,四层,十几个房间。卡伦说,那是她的梦想。
薇薇安能从心中挖掘出她与那栋房屋的微妙连接,它地势极好,构造设计入眼,如果是她,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里,足够偏僻,足够宁静,足够美好。至于开“民宿”,提到这个字时,她脑中闪过一段混乱的剪影,黑的灰的白的红的,画面犹如泼了一盘暗调彩色颜料,缄默无声,却诉说了所有事情,她敢肯定,那是她的某段过去,且昏暗得不似她所了解的人生。
她知道卡伦瞒着过去的重要事情,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问,问到的记忆只是他的所述,或许和事实相差了千倍万倍。
薇薇安也想过坐飞机回之前学习工作的地方,去验证过去的真假。但她目前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头晕和晕厥随时会找上她。医生说,她这样的症状可能还会持续很久,尽量不要一人出门,她只能推迟她的计划。
她回神,观察镜头里的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她听见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缓缓收起了手机,淡然地看向来人。
男性,身高一米八左右,黑发棕蓝色瞳,他穿得十分潦草,甚至算得上狼狈,一件发黄的老头衫,一条破洞裤,裤脚沾满了水。
薇薇安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对方瞬间变色:“薇薇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谁?”薇薇安问他,眼里流露着不解,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杀过他?
这真是个恐怖的想法,不过确实有依据可循。她曾和卡伦去打猎,摸上猎枪的那一刻,她便开枪射中远处的兔子,她疑惑地扭头看卡伦,似乎在问他为什么。
“你的枪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卡伦注视着她笑,好像真的只是在说她很厉害。
“我以前练过?”薇薇安收枪,仰头问卡伦。
“我第一次见你熟练用枪时就问过你,但你没告诉我。抱歉,我可能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卡伦给她戴上帽子。
薇薇安一愣:“那我可能真的很神秘?”
她语气轻快,还夹杂着打趣的味道,眼神却平和冷淡,好像在努力回忆上一次握枪时的画面。她的从前很大概率不是现在所了解到的。摆在她面前的故事毫无吸引力,无法产生共鸣。
眼下这个人,在某一刻让她恍惚。薇薇安假装无事,等待对方的回答。
“我是佩洛啊佩洛!!”男人近乎疯狂地冲到了薇薇安的面前,他扒拉着自己的脸,试图让她看清自己的面孔,他的状态几近崩溃,十分艰难地保持站立姿势。
薇薇安摇头:“你认错了先生,我没见过你,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名叫佩洛的男人退后几步,跪倒地上,靠着墙发呆,错愕地说:“不不,你肯定是薇薇安,她和你一模一样……不对,我来这里……”
“先生,你确定你认识的女士在塔林那多吗?”薇薇安起身,她好心地拉了一把佩洛,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先喝点水吧,你可以说点她的信息,我帮你留意。”
“你问我?你就是她!都是你的错!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我甚至没法回家了……”佩洛挥掉递来的水杯,纸杯里的水全部洒了出来,弄湿了薇薇安的衣角,她皱眉“啧”了一声,佩洛顿时停下了动作,连声抱歉。
“捡起来,拖干净。”薇薇安指着角落的拖把和抹布,她没有停下质问,“我说了我不是,我不认识你。我和我男朋友一直待在这里,他是当地人,比较熟悉塔林那多。如果你要找人,就告诉我你和失踪者的信息,仅此而已。假如没有其他事情……”
“我找找找!我叫佩洛·安德森,她叫薇薇安……”男人还没说说完,一楼的服务员冲了上来,她看见场面一度糟糕,喊住男人,叫同事把他带下去。
“我是IASS的佩洛,曾在费米科技……呜……”
薇薇安听见对方闷哼一声,最后好像失去了意识,她刚抬脚走了几步,服务员立刻拦住了她:“抱歉女士,今天一时疏忽,让流浪的上来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赔您一份小食,您看可以吗?”
流浪的?
“谢谢你们。”薇薇安坐回了原位,服务员似乎因这事感到抱歉,上了补偿甜食后就站在二楼咨询台处理事情,生怕有人再冲进来。
薇薇安能察觉到随时投来的视线,惊慌紧张,唯恐被她发现。她照常刷手机,刚才的事情好像就是一段插曲,对方也只是位认错他人的来者。
她当然清楚这件事没这么简单。那人所说的公司名字与她先前的工作地一模一样,她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除此之外,这里服务员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只因为一个“流浪者”慌张倒这种程度,她有点难以相信。薇薇安搜了搜“佩洛·安德森”,居然直接搜到了这个人。
“出身安德森家族,从小却在英长大学习,后回国加入费米科技……”薇薇安盯着那张脸,年轻帅气,有朝阳的蓬勃,也有充足的警惕。他怎么会变成面前这般憔悴,失去了神采,徒有空壳。
薇薇安正打算往下翻阅,卡伦忽然发了消息:“我落地了,这儿天气不错。”
卡伦配上一张机场照片,人来人往,阳光肆意倾洒,透过玻璃反射在大地上,映射出别样的初秋景象。飞机停在空地上,游客穿着零零散散前往出口。
薇薇安只看了一眼,回复他:“今天有其他安排吗?”
“有,但如果你有事找我,我就没其他安排了。”卡伦发了个兔子表情包。
“我没事,你早点休息。”薇薇安切回了新闻,继续往下翻,视线停顿,瞧见了震惊的消息——佩洛·安德森于半年前病亡。
那人是谁?他真的是佩洛·安德森吗?
此时卡伦再发:“好,我会的,你也是,别忘了做康复训练。”
“嗯。”薇薇安回复他,接着往搜索框里输入“安德森”,跳出了洋洋洒洒一大片信息,她稍微迟疑一会,而后滑动屏幕,快速阅读。
安德森家族扎根得克萨斯州,历史悠久、实力雄厚,涉猎产业众多,其实力与埃伦温家族并肩。
薇薇安刚看到那个姓氏,她便放下了手机,双眼凝视着那串英文,打散又重组,却挥着不去心中涌起的阴霾。
她苏醒失忆以来第一次心悸,第一次呼吸错乱,连指尖都在无意识敲击桌面,发出轻微响声。
这个姓氏,为什么能激起她这么大反应?薇薇安无法理解,她仅能继续了解,看是否可获得线索。她退出了科普界面,从羊肠小道进一步了解安德森家族,顺带发现了一件十分熟悉的事件——帕克·安德森海难事件。
那些画面,那些报道的词语冲击着她,全身血液在刹那间沸腾不止,她盯着那张和“流浪者”十分相似的脸以及另一位死者,哑然失声,最后她关掉了手机,注视着黑屏上的自己,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觉得那两人眼熟,而且她认定,他们之间远远不止眼熟。
她真的叫温特伍德?而非其他?
薇薇安不再看手机,她得缓一缓,她放下甜品勺,朝店员道谢,迎着盛阳走向小镇高地,那儿是塔林那多的教堂,里面早就没有神像和牧师了,不知从何时起,塔林那多的教堂都消亡了,但遗骸仍在,它能作为某种庇护所存在。
薇薇安登上了高地教堂,教堂四周的草在雨季疯长,现在早就漫过了脚腕,她慢下心来,绕过快要倾倒的雕塑和圣水盆,走到了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地下流浪处。她瞧着佩洛·安德森一路逃跑,不出意料,他应该会来这里。
果然,她再次望见了那张相似的脸。
对方缩在火堆角落边,靠着残垣休息,这儿这里其他人都出去谋生、抢劫了,只有他一人待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渺小。
看见薇薇安的那一秒,佩洛·安德森往后躲了躲,他颤抖着声音,询问她:“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聊还没聊完的天。”薇薇安自顾自挑了个空地坐下,她打量着完全变了一个样的人,他身上难以看见从前的痕迹,她不敢想象这人都经历了什么。
和她有关吗?她好奇了。
佩洛的眼珠转了一圈,好像在确认周围环境是否安全,薇薇安能感受到他观察审判的眼神,不过她并没有阻拦,反而饶有兴致,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会叫他呈现这么糟糕的状态。
“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佩洛·安德森扭头躲过她的视线,小声说。
薇薇安:“明明半小时前,你还嘶哑着说我是薇薇安,怎么现在,觉得我不是了?”
“你说得没错。”
薇薇安揣在口袋里的手忽然攥紧,佩洛的变化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这说明她没法得到更多线索,太糟糕了。
她转动脑袋,忽然笑出声,惊得佩洛抬头看她,一脸“你怎么了”的表情。
“我联系安德森家族了,他们今天晚上回来接你。”薇薇安轻声说。
佩洛猛地抬头,眼睛里流淌着不可置信,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颤抖:“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佩洛,”薇薇安起身,笑着回答,“今天晚上你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雷声,紧接着,雨珠砸地的声音轰然冲入耳膜,下雨了,毫无征兆的雨,薇薇安稍稍挑眉,低头看地上的人。
佩洛僵硬在原地,他抓着袖口没有松手,好像在反复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而后几秒,他整个人和泄气的皮球一样倒在原地,神情死板,嘴角抽搐发白,一副完全不敢想象的样子。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佩洛仿佛知晓了天大的真相,他艰难地抬手指着薇薇安,那种姿势仿佛在斥责她,由下而上的斥责。
薇薇安欣然承认:“是啊就是我。”
“你和卡伦是一伙的,你们这群疯子!”
“嗯对,恭喜你猜对了。”薇薇安面无表情地撒谎,在她获得记忆之前,她不承认所有关系,因为那对她来说不是真相。
“是你设局骗我!我居然被你骗了,你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宁愿怀疑同类,宁愿与那种东西为伍!”
薇薇安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了,她表情愈发愉悦:“不然你以为呢?这太蠢了,佩洛。”
她运用现有的线索大胆猜测,没有办法,她只好赌一把了,是胜是败都无所谓,只要别停留在原地,现在看来情况很不错,她喜欢。
“你到底知不知道卡伦他是……呃!”地道之上风卷雨啸,雨珠肆虐,雨丝荒唐地闯进了地下庇护所,吹乱薇薇安的头发,径直扑向佩洛,飞打在他脸上,灌进他的嘴中,一切诡异无度。
直到佩洛被风雨硬生生砸地失去神志。
经过薇薇安的风雨似乎慢了下来,徐徐刮过,旋即而来的一阵风吹走了停留在她手臂上的水珠,佩洛张大了嘴,无声地念叨着单词,可雨水模糊了薇薇安的视线,她看不清对方的嘴型了,无法猜测他想说点什么。她迎着风靠近对方,恍若巨影般扑面盖下,正当她看清了佩洛,那人却闭眼晕了过去。
半分钟后,雨渐渐停下,薇薇安身上几乎没雨痕,反观佩洛,他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瞧着受了很严重的伤。薇薇安没有动,她盯着那张脸,反复咀嚼他的话——我和卡伦是一伙的?他是什么?他做了什么?
薇薇安被一连串的信息砸晕了,她好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她只踏足了半只脚,却感受到了那里的疯狂无度,她似乎站在暴风眼中央,和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共舞,踏过所有危险,成了现在的模样。
渴望真相的想法在此时肆意生长,她不想活得迷茫,她想知道往事,即便它残忍得没法叫她继续现今的日子,但那才是真正的她。
她转身向外走去,关上了所有连接外界的门,她上了锁,坚决得仿佛要踏上战场。杂乱的思绪和风声一同被挡在门外,她静静盯着摇晃的火堆,唯一的通风管道悬浮在头顶。
薇薇安不想直接叫醒佩洛,她手里的谈判条件太少了,就算对方已经害怕了,可一旦某些话对不上事实,她就会被发现。
她再次拿出自己购买的手机,搜索IASS和埃伦温,前者网上没有任何消息,她猜测这可能是神秘组织,佩洛来自那里;至于后者,网上对埃伦温家族的评价褒贬不一,其中最有争议的是埃伦温家族前族长的女儿,有人说她冷淡无情,像行走的机器人,也有人说她心思单纯,不喜欢社交,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言语都秉持着共同的结论去讨论她,那结论即是她不像人。
薇薇安尝试寻找这位女士的照片或名字,可惜的是,网上搜不到她任何线索,她早在几年前就退出了埃伦温家族,隐入人潮。所有的照片和名字都随她的离开消散了,是她自己或是家族抹去了她的踪迹,她到底做了什么,会从此消失,甚至没留下一丝证明她存在过的东西。
随着她深入了解,她发现这位女士曾卷进了帕克·安德森和伯克利·米勒的海难事件中,人们指责她在葬礼上的冷漠、没有人性,只有几道虚假的眼泪。葬礼结束的一段时期内,这位女士受到了各个家族和网络的暴力抨击,这种攻击在老族长凯斯死后愈发猖狂无度,直到她退出埃伦温家族,人们才慢慢偃息旗鼓。
薇薇安端详着屏幕里的照片,那是凯斯·埃伦温。一个苍老但充满威严的人,他坐在轮椅上,好像对周围所有事物都不感兴趣,但他分明拥有着所有事物的掌控权。
她的心脏一阵刺痛,心中无端地滋生出憎恨,她厌恶这个人,她仍然没有理由。
某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就是那个人,埃伦温才是她的真实姓氏,温特伍德仅是卡伦编造的姓氏,他知道所有事情,却不愿她回想起来,真相果真如此吗?她带着最大的恶意的揣测所有人,将自己推上绞刑台,接受审判的同时,也渴望获得审判她的罪证。
薇薇安继续浏览有关埃伦温家族的信息,很快,她刷到了埃伦温家族的图徽,简单却很眼熟,她十分确信她看过这个图徽,就在前不久,卡伦发来的照片里的飞机机翼上印着相同的图徽。薇薇安不认为这是巧合,就算她曾经可能觉得卡伦人畜无害,但那点想法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
不断冒出的各种想法霸占着她的脑袋,她左思右想,总觉得少了某段重要的记忆,那段记忆链接着她和整个世界。有种直觉告诉她,唯有想起那段最重要的记忆,她才会重获新生。
可那到底是什么?
假设她和埃伦温家族有关系,那为什么在看到这群人时没有想起过往的经历,反而只觉得浑身痛苦、不得解脱?
它是梦魇吗?
她不知道。
篝火堆早就熄灭了,佩洛的脸沉在黑暗中,眉头紧锁,嘴角惨白,看来,一时半会他没法自然苏醒了。薇薇安正打算起身过去打醒他,可她突然没力气动了,她面前摆着一个通往真实世界的通道,穿过它后,她或许会遇到比现在还恐怖瘆人的事实,不用或许了,她确信事实如此。
她这副残破的身躯,还能接受过去追来吗?
头顶惊起一道风,外面狂风呼啸,室内看似宁静。
薇薇安仰头注视漆黑的通风管道,她什么也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卡伦移开视线,他颓唐地倒在通风管道的一侧,他清楚对方看不见,这儿的通风管道弯弯绕绕,他唯有借助自然的力量,才模糊地了里面发生的事情。
他的头发自然散开,长白发铺在满是泥泞的草地上,整个人瞧起来凌乱不堪。他在收到咖啡店消息的几小时内,从得克萨斯州游回了塔林那多,他从来没这么快过,差点死在了路上。等他到了这里,找到了薇薇安,他又压制了那股欲望——不想让她回想过往,想带着她沉溺在现今的美好中。
卡伦十分清楚他的想法完全就是自我欺瞒,他抛弃了他们之间尚未解决的问题,忽视了双方的情感过渡,甚至阻拦她找回记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徒。
为什么会这样?多少个夜晚,他脑中浮现过格温妮丝和薇薇安的影子,曾经的无所谓和漠视叫他失去了最亲近的人,当时的他,多么自大!他差点重蹈覆辙,差点失去了薇薇安。
她从高崖坠落的那一刹,他居然在想她欺骗了他,还准备杀他,难道这有什么可争议的吗?她就是想杀他。
这和他想救她有什么关系?
幸好,他庆幸薇薇安还活着,甚至丢掉了过往的记忆,那会轻松很多的,他这么觉得。
他知道薇薇安总有一天会想起所有,他乞求那天缓慢一点、快一点,他很纠结。想不起来,他们会和现在一样,过着相对安稳的日子,经营民宿,偶尔出游,不过,他深知薇薇安不是这样的人,她追求真相,她想知道一切后再做决定,而不是浑浑噩噩生活。
若是想起来了,那他们现今的关系会迅速恶化,直到最后有一方死亡。
卡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佩洛,反而把这个人送到了塔林那多,他把真相亲手送到薇薇安面前,却在对方马上想起的那一刻,彻底后悔了。他用自然的力量堵上了佩洛的嘴,他这真的是个懦夫,手里没有任何筹码的懦夫。
狂风犹如他的心情一般毫无逻辑地呼叫,风刮过他的长发,白发恍若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在天地之间唯一亮堂着,疾风猛地灌入通风管道,直扑薇薇安的面颊。
薇薇安抹了一把脸,整理被吹乱的金发,却意外地抓住了一根闪着银光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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