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成船》橘涂十五

2、温泉疗伤 这

　　这片雪原一开始也是一块宝地。虽没有大的灵脉，但也灵气充足，生机盎然。

　　几百年前，这里来了个小宗门的。宗门不算大，占着几个山头，收了几百个弟子，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山下不远处有一片大湖泊，站在最高的山头都看不见全貌，大得像一片海。那时候湖水清透，灵气充裕，不少弟子喜欢去湖边修炼。

　　后来有一天，湖面开始结冰。

　　不是慢慢冷下来那种结冰，而是忽然之间，整个湖面开始散发寒气，一寸寸吞噬。宗门很快发现异象，也派了弟子去查看，没有任何发现。

　　但那只是个开始。

　　寒气开始向岸上蔓延，从湖边开始，一片一片的土地被冻住，草木枯死，鸟兽逃离。那股寒意像是有生命一样，一点一点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宗门尝试过阻止，几位长老和掌门联手布阵，想把那股寒意逼回去，最不济也不能冰封住宗门所在的几座山，但阵法只撑了三天，便碎了，几位长老受到反噬元气大伤。

　　后来冰封的速度越来越快，宗门占的几个山头，也全被冻住了，房檐上都挂满了冰凌，最奇怪的是，众人也感觉自身的灵力仿佛也在被这寒气吸收。

　　此等诡异现象，宗门无奈决定搬走。

　　临走那天，掌门来找过他们两个，一些师兄师姐已经来过好几趟，全都无功而返。

　　“你们真的不走？”掌门有点着急，“你们师父已经去了一百年，行踪不定，杳无音信。给她在这里留个信，等她回来了再来找你们，不行吗？”

　　朝裁雨望着暮截云。暮截云摇头说道：“掌门，我们不走。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能自保，你别担心。”

　　方圆千里都被冻住了，唯有暮截云他们这座山头，只冻到了半山腰。掌门觉得肯定是设置了结界，毕竟他们师傅的来历他也不清楚，说不定是另外两界的修仙者。

　　修仙者不必为衣食住行烦恼，他看着药园里长势不错的灵植和那棵高大的赤云棉树，眼里全是旁人不懂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儿，掌门又说：“你们师父不在，如今这般异象，你们两个小辈，你的寒毒，又能压制多久？”掌门还想再劝一下。

　　“我会好好活着。”暮截云说，他目光坚定，丝毫不见动摇。朝裁雨冷冷的没有表态，她不反对，就是她的态度。

　　掌门叹了口气，明白是劝不动了，他冲身后挥了挥手，两个弟子抬着一个箱子上来，放在他们面前。

　　“给你们留了些东西，挑着能用的用，不能用的随你们处置。”他说，“你们师父走之前托过我照看你们，如今形势所迫，我也得为所有弟子考虑，心中实在有愧。这些就当是……一点心意吧。”

　　朝裁雨与暮截云抬手道谢。掌门摆摆手，说完他转身走了。

　　他们收下了那个箱子。箱子是一个小的收纳法宝箱，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丹药、法器、一些旧典籍、还有一堆用惯了的器具。

　　朝裁雨看着偌大的地方，很快就只会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心里倒是平静，她性格一直淡淡的，也无多少亲近之人，人多人少，她也不在乎。

　　朝裁雨是在寒潮刚起的那段时间被捡到的。

　　师父去寻一味灵草，路过一棵树，看见她挂在树枝上，那天下着暴雨，也不知道挂了多久，面色发白，气息微弱，但还有一口气在。

　　她那时候太小，没有之前的记忆，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师父告诉她，她还有一个师兄，也是师父捡的。

　　只不过师兄比她早来几十年。

　　那时候师兄还不是病秧子，小宗门的长老都夸过他，说他修行之路不可限量。平时除了跟在师父身边处理草药，其余时间他都在小宗门里修炼，学剑，学法术，学一切能学到的东西。

　　他对一切都充满了兴趣，长老们喜欢他，愿意教他，他也肯学，进阶很快。

　　朝裁雨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不起剑了。

　　他为了救人，被封在湖下。救上来时，经脉尽毁。那股寒意已经侵入骨髓，毁了丹田，堵死了大部分经脉。他昏迷了一个月，醒过来之后，发现体内灵力稀薄，也难以运转。

　　朝裁雨没有见过暮截云的意气风发，但不妨碍她记忆中的师兄永远是最可靠的。

　　一条路断了，他就换另一条。没有颓废，没有消沉，没有怨天尤人。像是汹涌的潮水忽然沉寂下来，从波澜壮阔变得平缓如练。

　　今天无事安排，暮截云想去试试新种出的药材，朝裁雨也要一起跟着去，帮他温养经脉。

　　路过高大的赤云棉树，朝裁雨不经意瞥了一眼药田，上辈子，她就被安葬在那里，如今，满园灵植，长势喜人，暮截云照料得很好。

　　继续沿着小路往上走，温泉洞在半山腰往上，快靠近山顶的位置。洞口被大片垂下来的藤蔓遮住大半，不细看只会以为是石壁。暮截云抬手拂开藤蔓，露出后面的一堵石壁。

　　朝裁雨跟在暮截云身后，贴着石壁往左走了几步，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里侧身进去。右转，眼前豁然开朗。

　　洞很大，顶上很高。周围的石壁上挖了一些小洞，洞里放着会发光的珠子，光线柔和，不刺眼。洞内并不昏暗，加上修仙者目力好，每一处都清晰可见。

　　正中间错落着三个温泉池子。

　　从左往右，由大到小，呈阶梯状排列。最大的池子能容二十人左右，水面雾气氤氲，灵气蒸腾。

　　最大的池子里漂着一颗蛋。

　　那颗蛋不算小，壳是淡青色的，表面有一些天然的纹路，隐隐有灵气波动。它漂浮在水面上，随波微微晃动，看起来已经泡了很久了。

　　暮截云将一株焰芯花交给朝裁雨，自己朝着那个最大的池子走去。蹲下身，将剩下的几株扯下花瓣，撒进池子里。

　　花瓣入水，缓缓下沉。片刻之后，池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透明变成淡红，又从淡红变成更深一些的红。水面微微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灵气也浓郁了几分。

　　“好了。”朝裁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站在中间那个池子边上，手里那株焰芯花已经扔进水里了。那个池子的水也开始变色，只是没有大池子明显，温度明显也在上升。

　　暮截云点了点头，走过去。

　　他站在池边，抬手解外袍。外袍脱下，搭在一旁的石头上。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中衣的带子已经解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小片胸膛。他停在那里，转头看向蹲在池边的朝裁雨。

　　她蹲在那里，正看着他。

　　目光直白，没有羞涩，没有躲开。

　　以往她都会侧过脸的。

　　虽说修仙者不拘小节，但也男女有别。从前他泡药浴的时候，她会自觉背过身去，不需要输送灵力的时候也会在外面等着。

　　“怎么了？”朝裁雨见他磨蹭，疑惑的问。

　　暮截云没说话。

　　她蹲在那里，目光扫过他敞开的领口，扫过他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又扫回来。稀松平常，目光纯净。

　　“看什么？”暮截云忍不住问。

　　“看你。”朝裁雨说，语气自然，“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暮截云垂下眼帘，没再接话。他侧过脸，快速脱掉中衣，下了池子。

　　水温刚好。

　　灵气蒸腾上来，包裹着全身。那股暖意顺着皮肤往里渗，一点一点驱散骨子里的寒意。暮截云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舒了一口气。

　　朝裁雨还蹲在池边。

　　她看着他的侧脸。水汽袅袅，他的眉眼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睫毛上沾了些水汽，微微湿润，神情安稳。这个样子，很久没见了。

　　朝裁雨将他搭在池子边的手抬起来，“放松。”

　　暮截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微凉，贴着他的皮肤。然后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手心涌出，顺着他手腕的经脉往里钻。

　　灵力所过之处，酸胀难忍。

　　暮截云皱了皱眉，没有出声。他把闷哼压在喉咙里，闭上眼睛，尽量放松身体，让那股灵力顺利通过。

　　朝裁雨低着头，专注地控制着灵力的运转。

　　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经脉——那些断掉的、扭曲的、被寒气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它们像一条条干涸的灵脉，被冰封了太久，已经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灵力从那些口子里渗进去，一点一点，慢慢滋养着。

　　这具肉身被伤得太深了，光靠她这样一点一点地温养，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

　　师父不知所踪，她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还有办法。

　　她低着头，不断输出着灵力。

　　暮截云闭着眼睛，同样也在心里盘算着别的事。

　　新种出来的焰芯花，药力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上一次的那批丹药，效力已经开始减了。再这样下去，得尽快找到替代的灵药。

　　师父一直没有消息。

　　师傅去找的那味药能彻底解掉寒毒，但日子过得太快，如今百年已过，暮截云心中忧虑，但也不能太过显得心急，他不是一个人。

　　何况师父又有事瞒着他们，暮截云清楚，如果他们要出去，要去哪里找师父都没有头绪。

　　还有师父交代的那颗蛋。

　　师父也是受人所托，师父没回来，事自然落在了他们头上。朝裁雨想离开，他知道是为了他。可投进去了不少药，那颗蛋甚至没有动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暮截云睁开眼睛，看着蹲在池边的朝裁雨。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侧脸被水汽晕染得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清晰。她瘦了些，比从前瘦。下巴尖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

　　她这段时间怎么了？忽然改口说不出去，可她却一直绷着自己的神经，她是不是也有了不方便告诉他的秘密？

　　暮截云的经脉不通，那股温热的感觉沿着经脉往上走，缓慢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后背。有些地方堵得厉害，灵力过不去，朝裁雨就多停一会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疏通。

　　她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暮截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朝裁雨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抬起头，“感觉怎么样？”

　　她的额角有些细汗，脸色比刚才白了些。运转灵力很耗神，更何况她把全身心力都用在了上面。

　　暮截云看着她，说：“挺好的”

　　朝裁雨点头，起身坐到了一边，慢慢调息，恢复流失的灵力。

　　洞里的雾气还在升腾，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温泉水咕嘟咕嘟的细微声响。

　　那颗蛋还漂在最大的池子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朝裁雨忽然开口。

　　“师兄。”

　　“嗯？”

　　“它还要泡多久？”

　　暮截云睁开眼睛，看了看那颗漂在水面上的蛋。师父说，这颗蛋必须要靠着温泉池温养，加上火属性灵力，才能孵化。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事，孵化它。

　　“不知道。”暮截云摇摇头，又补了一句，“用了不少药，始终没效果，能孵化，就是活物，不知道是不是它自己不愿意出来。”

　　朝裁雨盯着那颗蛋，她不会一直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报不了仇，暮截云也不会好。若是必要，她会带着这颗蛋一起出去，这么久都没孵化，说不定去外面也能想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