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雾锁长亭

7、裂缝 十二月

　　十二月的 A 市，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
　　教学楼走廊上的窗户被寒气蒙上一层薄雾，透过玻璃看出去，整个校园都笼罩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没有尽头的冷。
　　期中考试之后，顾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林止每周三下午都会请假。
　　不是生病，不是有事，而是固定每周三下午第三节课开始，他就会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离开教室。老周每次都批假，从不问为什么，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顾深问过赵宇辰。
　　"哦，你说周三啊。"赵宇辰压低了声音，"林止从高一开始就这样，每周三下午都请假，谁也不知道他去哪。有人问过老周，老周只说'家里有事'，别的什么都不说。"
　　"没人问过林止本人？"
　　赵宇辰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偷偷看了一眼林止空荡荡的座位："谁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三句话以内能把人冻成冰雕。之前有个女生想跟他套近乎，问他周末干嘛，他直接回了一句'跟你没关系'，把那女生当场说哭了。"
　　顾深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操场上。
　　又是一个周三。
　　下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林止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动作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但顾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他极力压制的情绪。
　　"林止。"顾深开口。
　　林止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今天又要请假？"
　　"嗯。"
　　"去哪？"

　　林止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跟你没关系。"
　　又是这句话。顾深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每一次听到，他都不会生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止，用一种不会让人感到冒犯的目光，像是在说：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在这里。
　　林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移开了视线。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拉上书包拉链，声音有些间。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林止说不出来，干脆不说了，站起来就走。
　　"林止。"顾深又叫住他。
　　林止站在过道里，背对着他。
　　"外面降温了，多穿一件。"顾深说着，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件灰色的毛线外套，递过去，"这件是干净的，我没穿过几次。"
　　林止低下头，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毛线的纹理很细，颜色是那种低调的深灰，看起来就很暖和。衣服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顾深身上一贯的气息一样，干净、温暖、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不用。"林止说。
　　"拿着吧。"顾深把外套塞进他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要是不要，我就扔了。买小了，我穿不了。"
　　林止看着手里那件明显是顾深尺码的外套，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转身走了。
　　顾深靠在椅背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课铃又响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有人去打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顾深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顾深，你干嘛呢？"赵宇辰凑过来。
　　"没什么。"顾深站起来，"帮我请个假，下节课我不上了。"
　　"啊？你去哪？"
　　顾深没有回答，拿起自己的外套，大步走出了教室。
　　他没有跟踪林止﹣﹣至少他自己不认为这叫跟踪。他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林止每周三下午，到底去了哪里。
　　林止出了校门之后，往右拐，沿着梧桐树大道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来。
　　顾深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像一只谨慎的猫。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又把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公交车来了，林止上了车。顾深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秒跳了上去，躲在后门附近的位置，低着头看手机。
　　车厢里人不多，林止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窗外。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画了两笔又擦掉，擦掉又画，像是在做某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机械动作。
　　顾深从后门的位置偷偷看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他看到林止的侧脸。
　　那张脸他看了快三个月了，熟悉到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但今天，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傲，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疲惫。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顾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在市中心的人民医院站停下。林止站起来下了车，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顾深等了几秒，也跟着下了车。
　　人民医院。顾深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他跟着林止穿过门诊大厅，走进住院部，看着电梯的数字从1跳到5，又从5跳到8。他没有跟上去，而是在大厅的导诊台前停下。

　　"你好，请问住院部8楼是什么科室？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8楼是肿瘤科。"
　　顾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肿瘤科。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地往上走。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8楼到了。
　　推开楼梯间的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病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出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顾深站在走廊入口，一眼就看到了林止。
　　他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在他身上，让他的皮肤看起来近乎透明。他的校服外面套着那件灰色的毛线外套﹣﹣顾深给的那件，穿在他身上果然大了一圈，领口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他看起来很小。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的时候，顾深觉得鼻子酸了一下。林止平时在学校里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清冷、骄傲、不可接近，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王者。但此刻，在医院的走廊里，他只是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少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飞了很久、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鸟。
　　顾深在走廊入口站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脚都开始发麻。
　　他没有走过去。
　　如果林止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当不知道。这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尊重。
　　他转身，悄悄地走下楼梯，脚步声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他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