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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檐下微光 林止洗完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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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止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顾深已经收拾好了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就是顾深自己的房间﹣﹣他把床让给了林止,自己打算去睡客厅的沙发。"你睡我房间。"顾深说,"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也是厚的。"
"那你呢?"
"我睡沙发,沙发很大,比你的床还舒服。"
林止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顾深家的沙发他刚才看到了,是一张很旧的两座布艺沙发,长度大概一米六,顾深一米八几的个子,睡上去脚肯定要悬在外面。
"不用。"林止说,"我睡沙发。"
"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林止的声音有些涩,"我是……打扰你的人。"
顾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林止说不清楚的东西。
"林止,你不是打扰。"顾深说,"你来这里,我很高兴。"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止移开视线,耳廓微微泛红:"随你吧,我睡沙发。"
"不行。"
"那就一起睡床。"林止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
关了灯之后,房间变得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是这深夜里唯一的声音。
"林止。"顾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清晰。
"嗯。"
"你手上的伤,是他弄的吗?"
沉默。
"林止,你可以不回答。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是你的错。"又一阵沉默。
然后林止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黑暗说话,而不是跟顾深。"他以前不这样的。"
"我小时候,他对我很好。教我骑自行车,带我去公园放风筝,给我买棉花糖。我妈说我三岁的时候发高烧,他抱着我在雪地里跑了三公里去医院,鞋子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
林止的声音顿了一下。
"后来他下岗了。找不到工作,就开始喝酒。喝了酒就变了一个人,摔东西,骂人,打我妈……一开始只是推搡,后来越来越过分。我妈为了护我,挨了很多打。"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我妈不在家,他就打我。那是我第一次挨打,很疼,但我觉得还好,因为他终于不打我妈了。"
顾深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后来我就学聪明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主动站在他面前,让他打。打完他就消气了,就不会去找我妈了。"林止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我妈的身体就是那些年垮的。她一直忍着,不去医院,把钱省下来给我交学费。等到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你爸不管?"
"他?他只会说'花那么多钱治什么治,反正也治不好'。"林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绝望,"我妈住院的钱,是我自己出的。奖学金,竞赛奖金,还有暑假打工攒的。我能省就省,能挣就挣。他不但不给钱,还经常来医院闹,说要把我妈带回家,说住院浪费钱。"
"你为什么不报警?"
林止冷笑了一声:"报警?报过。警察来了,教育几句就走了。他又不是杀人放火,只是'家庭纠纷'。第二天他照样来,照样闹。你觉得警察会为了一个高中生和他的病妈,天天蹲在医院门口吗?"
顾深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止活得那么紧,那么累,那么拼命。因为他不是在为自己活,他是在为两个人活﹣﹣为自己,为妈妈。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身后是万丈深渊,停下来就会掉下去,再也爬不上来。
"所以你拼命学习,是为了奖学金?"顾深的声音有些哑。
"嗯。一中的奖学金很丰厚,年级第一每学期有五千块。竞赛奖金另算。够我妈的住院费和一部分医药费。"林止说,"考上一所好大学,是我唯一的路。离开 A 市,也是我唯一的路。"
"离开 A 市,你妈妈怎么办?"
"转院。我查过了,北京的肿瘤医院是全国最好的。如果我能考上北京的大学,就能把我妈接到北京去治病。"林止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像是黑暗中遥远的一盏灯,"那个城市那么大,总有我和我妈容身的地方。"
顾深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林止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林止的脸上。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点微弱的月光,像是两颗星星落在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林止。"顾深说。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林止没有回答。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了。"顾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妈妈的医药费,我和你一起想办法。你爸如果再闹,我陪你一起面对。高考,我陪你一起考。北京,我陪你一起去。"
林止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顾深的方向。
他看不清顾深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明亮而坚定,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团火。
"你为什么……"林止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可以让别人对你好。"顾深说,"你只是从来不允许。"
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深以为林止睡着了,林止才开口。
"顾深。"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顾深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以后你要谢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林止没有再说话。
但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从未尝试过的表情。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画出更亮的一条线。两个少年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但那个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不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心里的。
第二天早上,林止醒来的时候,顾深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床中间,被子也只盖了一半。他愣了一下,把被子叠好,穿上顾深给他准备的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传来一阵香味。
林止走过去,看到顾深正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锅铲,正在煎鸡蛋。灶台上还煮着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米粥和煎蛋的香气。
听到脚步声,顾深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醒了?去洗脸刷牙,牙刷和毛巾我都给你放好了,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早饭马上就好。"
林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穿着围裙、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面粉的少年,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很日常的、很普通的、像是家人一样的照顾。
"站着干嘛?快去啊。"顾深催促道,又转回去翻了一下锅里的煎蛋,"鸡蛋要几成熟的?我喜欢全熟,你要是喜欢溏心的我可以另外煎一个。"
"全熟就行。"林止的声音有些哑。
他转身去卫生间,看到洗漱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一杯已经倒好的温水。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草莓味的。
林止拿起牙刷,看着上面粉色的牙膏,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一个笑。
他刷完牙,洗完脸,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顾深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白粥,煎蛋,一碟小咸菜,两杯热牛奶,还有两个削好皮的苹果。
"吃吧。"顾深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吃完我们去学校,今天有数学小测,别迟到了。"
林止看着满桌子的早餐,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煎蛋放进嘴里。
煎蛋煎得刚刚好,外焦里嫩,咸淡适中。
"好吃吗?"顾深问。
林止点了点头。
"那就多吃点。"顾深把一整盘煎蛋都推到他面前,"你太瘦了,多吃点肉,长点力气,下次打雪仗就不会输了。"
林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把那个煎蛋吃完了。
粥也喝完了。
牛奶也喝完了。
苹果也吃完了。
顾深看着空荡荡的碗盘,满意地笑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门去学校。
冬天的早晨,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路边的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吆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而是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沉默。
"顾深。"林止忽然开口。
"嗯?"
"昨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顾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还有。"林止顿了顿,"谢谢你昨天来找我。"
"你都说了好几次谢谢了。"顾深笑着说,"你再这么客气,我就当你是在跟我见外了。"
林止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没有见外。"
"那就别说谢谢。"
"那说什么?"
顾深想了想,歪着头看他:"说……'顾深你真好'?"
林止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做梦。"
顾深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惊飞了电线杆上的一只麻雀。
林止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顾深看到了,笑得更开心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林止旁边,和他并肩走在冬天的晨光里。太阳刚刚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芒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被雪覆盖的街道上,像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一棵笔直而清瘦,一棵舒展而挺拔。
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