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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控 今日是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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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入秋以来第一个风清日朗的好天气,也是墨翎月月难得一得的休沐日。
墨翎自年少起便追随摄政王御念初,随侍左右寸步不离,这般能独自出门闲散的日子,实在是少之又少。
御念初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墨翎亲手雕的玉佩,指尖翻来覆去也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踏实,他怎么可能放心让墨翎独自在外逍遥?于是当即唤来夜刃,隔着半开的雕花窗棂,压低了声音吩咐道:“夜刃,今日你便远远跟着墨翎,寸步不能离,切不可让他做出任何逾矩之事,更不能让他接触些不明不白的人。”
夜刃垂着眸站在阶下,竖直的领口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下颌,闻言微微颔首。他跟随摄政王多年,哪里会不明白,这吩咐里藏着的不只是对墨翎的重视,更是刻入骨髓的掌控欲,王爷早把墨翎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半分也容不得旁人沾碰。想明白这一层,夜刃恭敬地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领命转身而去了。
得了休沐的墨翎没有穿平日里跟着王爷时那一身玄色劲装,只换了一袭干净的月白素缎长衫,束着一根简简单单的墨玉发带,缓步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沿街的商铺幌子飘着枣红色的旗面,叫卖糖炒栗子、桂花糕的声音此起彼伏,秋日的暖金色阳光细细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姿,引得不少路过的闺阁女子都忍不住隔着车帘偷偷抬眼瞧。
夜刃就跟在十丈开外的地方,一身黑色短打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般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不过是路边歇脚的寻常行人,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墨翎的背影,周身的神经始终紧绷着,警惕着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就在墨翎停在一个卖糖画的小摊前,低头看着摊主浇糖画的时候,一个白发青年迎面走了过来。
他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面具,那面具造型精巧,遮住了他上半部分的脸庞,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以及一双……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其温和清亮的目光。
阿宝脸上挂着一副温和清亮的笑容,脚步没停,直直走到墨翎和夜刃面前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们,是当今摄政王御念初的贴身暗卫,对不对?”夜刃心里猛地一沉,瞬间警铃大作,他今日刻意换了常服,又选了最不起眼的位置跟着,明明是他和墨翎与阿宝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对方怎么能一口就叫破他们的身份?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早就暗中盯上了墨翎,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压下心头翻涌的讶异,夜刃迅速收敛了外露的神色,轻轻整了整衣襟,对着阿宝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失了礼数,也没有半分过分的热络:“原来是镇国将军阿宝大人,久仰大名。”
墨翎也从刚才看糖画的闲散里回过神,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按着属下对上官的规矩,恭敬地弯着腰向阿宝行礼,开口说道:“墨翎,见过将军。”
阿宝见他行礼,连忙往前跨了一大步,伸出两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墨翎的胳膊,语气诚恳得没有半分架子:“不必如此多礼,阁下这样拘礼,可真是折煞我阿宝了。”
墨翎直起身子站直,脸上慢慢浮起一抹淡淡的疑惑,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几分浅浅的探寻,他盯着阿宝英气的眉眼看了几秒,才开口问道:“将军,说起来冒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不知为何,我一看到站在眼前的您,心里就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一样。”
阿宝听完这句话,一下子笑开,那笑容里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还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感慨,他轻轻开口说道:“老人们都说,今生的相遇,都是前世欠下的缘分,阁下与我……”说到这里阿宝轻轻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站着的夜刃,意有所指地接着说道:“不知道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找个僻静地方说几句私房话?”说罢那目光还刻意若有若无地扫了夜刃好几下,明摆着是不想让夜刃跟着。
夜刃哪里会听不出来阿宝的意图,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阿翎,你要是私下跟将军走了,王爷知晓这件事,你我都少不了一顿重罚。还望将军莫要让我们两个底下人为难才是。”
阿宝看着夜刃戒备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自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罢了罢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多个人知晓也就多个人知晓,也没什么无妨的。”随后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地落在墨翎脸上,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如果我说,阁下长得和我无缘见面的生父一模一样,阁下又该怎么说?”
墨翎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了,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得忘了反应,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连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我……我和将军的生父长得一模一样?这……这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巧事?”
阿宝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深邃的眼眸里飞快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是真的。可惜他和我终究无缘,在我尚未降生于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人世了,我长这么大,只见过他留着的一幅画像。”
墨翎听完阿宝这番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阵尖锐的心痛,那痛感真实得不像话,像是有一股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的心脏,扯得他连呼吸都发疼。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手,下意识地就伸手摸了摸阿宝的发顶,指尖碰到雪白发丝的那一刻,眼角竟然莫名其妙地滑下了热泪。那滚烫的泪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一路往下滑落,滴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溅起了一小团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阿宝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回过神,他没有躲开,反而轻轻抬起自己的手,用指腹温柔地擦拭掉墨翎眼角还在不断滑落的泪,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斯人已逝,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无法挽回了。不知道……阁下可愿意认下我这个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待和真诚,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亲近,哪怕隔了几世也改不了。
墨翎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对着阿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哑意:“能认识将军,是我的荣幸。”
就在两个人说话的间隙,一阵清脆又急促的马蹄声从街口由远及近飞快传来,紧接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拉着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乌木马车,顺着街道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了三个人面前,车帘上绣着的九蟒戏珠纹样明晃晃地昭示着身份,这正是摄政王御念初的銮驾。
夜刃一眼就认出了王府的马车,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上前一步,扯了扯墨翎的衣袖,压低声音催促道:“阿翎,时间不早了,该跟我回去了,王爷早就已经在马车上等着了。”
墨翎心里还装着刚才那番话的震动,闻言定了定神,对着阿宝微微欠身,郑重地告别道:“将军,今日就此告辞了。今日能与将军相识,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我见将军身体欠安,还望将军日后多多保重身体。”
阿宝微笑着对着他点了点头,抬起手对着墨翎轻轻挥了挥,嘴唇动了动,几乎微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爹爹……”可惜风一吹,那两个字就散在了街道的热闹里,墨翎和夜刃都没有听清。
墨翎没听清那两个字,只当是告别,便转身跟着夜刃登上了马车,马车的木轮转动起来,缓缓驶动,朝着摄政王府的方向一步步驶去。
这一路马车内都安静得可怕,御念初坐在正对着车门的主位上,脸拉得老长,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意冷得让人胆寒,连车帘都像是被这寒气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窄小的马车内气氛压抑得厉害,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墨翎垂着头坐在下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直到马车稳稳停在摄政王府门口,御念初才率先掀帘下车,一句话都没说,径直抬步走向自己的书房,夜刃连忙紧赶两步跟在后面,他不敢隐瞒半个字,进了书房就把刚才墨翎和阿宝在街上遇见的前前后后,一点一滴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如实汇报给了御念初,连摸头擦泪这样的细节都没有落下。
御念初端着茶碗坐在书案后,越听脸色越黑,听到夜刃说完最后一个字,顿时怒不可遏,猛地一掌拍在梨花木书案上,震得案上的端砚都跳了起来,墨汁洒了一桌。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声吼道:“好你个阿宝,竟敢把手伸到本王的地方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说罢他挥了挥手让夜刃退下去,然后大步流星走到门口站着的墨翎面前,伸出双手,力道极大地捏住墨翎的下巴抬了起来,目光像烧着的火把一样,死死盯着墨翎的容貌一寸一寸仔细打量,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你和他死去的生父长得一模一样?真有这事?”
墨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戾举动吓得肩膀微微颤抖,连忙低着头小声说道:“回王爷,阿宝将军确实是这么说的,属下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缘由。”
御念初听完这话,心里的火气更盛,气愤地一把狠狠推开墨翎,墨翎本来就因为刚才的事心神不宁,这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直接摔在地上,幸好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御念初站在原地,怒目圆睁,“你摸他的头,他帮你擦脸上的泪,你们这才刚见面,关系就已经这么不一般了啊!哼,别以为本王看不出来,那阿宝分明是对你动了别样的心思!”说穿了,御念初这就是打翻了醋坛子,这么多年他把墨翎护在身边,连旁人多看一眼都觉得不舒服,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阿宝,和墨翎还有这么一层扯不清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不怒?
墨翎被他骂得低着头,脖颈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抬头直视御念初的眼睛,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属下不敢,只是……只是……”
御念初皱着紧紧的眉头,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火气更大,大声吼道:“只是什么?有话快说!别跟本王在这里吞吞吐吐的!”
墨翎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苦和迷茫,他看着御念初,小声说道:“属下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说那些话,心里就莫名地疼,属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还请王爷明鉴。”
御念初听完墨翎这番话,心里猛地一动,他原本满肚子的火气都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墨翎对那阿宝竟然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这件事好像比他想的还要不对劲。
可没过几秒,醋意和愤怒就再次占据了他的内心,他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厉声命令墨翎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然后随手拿起架子上那柄嵌着牛皮的鞭子,眼神里充满了翻涌的狠厉,咬着牙狠狠挥动鞭子,一下又一下重重抽打在墨翎的背上。
鞭子抽在血肉上的声响,清脆又刺耳,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安静的书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墨翎咬着牙,把脸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强忍着深入骨髓的剧痛,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一声哼唧。
御念初带着满肚子的火气,足足狠狠抽了半个时辰,打到自己胳膊都抬不动了,气喘吁吁的,才猛地停下手。这时候墨翎素色的衣衫早就被抽得破破烂烂,浑身上下都是交错的伤痕,渗出的鲜血很快就染红了整片后背的衣物,触目惊心。
御念初随手把带血的鞭子扔在地上,用干净的绢布擦了擦手上沾到的鲜血,眼神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墨翎,冷冷地开口说道:“以后,离阿宝远一点,听明白了吗!如果再让本王发现你和他有任何私下接触,本王绝对不会轻饶你!”
墨翎已经疼得几乎站不住,他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是,属下明白。”说完之后,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退了出去。
御念初看着墨翎单薄带血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心里瞬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伸出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冲动,怎么还是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