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羽》晚渡寻舟

45、你可是天道啊 “太初

　　“太初！为什么——！”执律的嘶吼撕裂了长空，眼眸布满狰狞血丝，他跪在地上，十指深深陷入怀中人冰冷的肩胛，明序苍白的面容依旧美好，唇边却再无一丝温度。
　　曾几何时，这具身躯会在他耳畔轻笑，会用指尖描摹他的眉峰，而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重……
　　执律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刃刺向不远处那道白衣身影，静立风中，衣袂飘飘，神色淡得如同方才逝去的不过是一缕尘埃。
　　“我是你亲手创造的生命……”执律的声音因极度痛苦而破碎颤抖，“但不代表我是你掌中的傀儡！你凭什么……凭什么连我最后的光都要夺走！”厌恶如岩浆般从心底喷涌，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太初微微蹙起眉头，眼中浮起一层真实的困惑。
　　他向前踏了半步，“执律，我没有。”他的声音清澈却无力，像试图接住落叶的风，“我从未伤害过明序。”他看见执律怀中那具逐渐失去颜色的躯体，心中掠过一丝陌生的刺痛，那是他尚且无法命名的情感，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悲伤，却又在半空中停滞：“你冷静些，听我说……”可话语未落便被执律眼中暴涨的寒冰截断。
　　此刻的执律，什么也听不见。
　　执律将脸颊贴上明序冰凉的额角，记忆如毒藤般缠绕而上，恍惚间被拽回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夜。
　　那时，他身边还有一只雪白的灵兽，总是蜷在他膝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蹭他的掌心，是他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温暖的陪伴。
　　可某天清晨，它消失了，不留一丝痕迹，执律发疯般寻遍每一寸天地，最后红着眼冲到太初面前质问，而太初只是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嘴角勾起一抹让他至今想起仍会颤栗的弧度，“这样不好吗？执律……从今往后，你就只是我一个人的了。”
　　如今，历史以更残酷的方式重演。他最珍视的，再一次在他眼前凋零。而唯一有动机、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除了太初，还有谁？
　　“当年你杀白团子时……也是这样。”执律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铁锈般的血腥气，他缓缓站起，明序的身躯在他怀中轻如羽絮，脚下，深渊的裂隙已然蔓延，幽冥之气如触手般缠绕他的衣摆，他知道前方或许是永恒湮灭，但比起失去明序的世界，万劫不复又何尝不是解脱？他最后瞥了一眼太初，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眷恋。
　　太初瞳孔骤缩，他看见执律周身开始逸散金色光尘，那是天道本源燃烧的征兆！
　　“执律，停下！”他疾步向前，素来平静的声音首次染上恐慌，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执律袖摆的刹那，一股无形巨力骤然捆缚全身！
　　太初剧烈挣扎，额间天道神纹爆发出刺目光芒，却撼动不了分毫。“不要……求你……”他嘶声呐喊，终于尝到所谓失去的滋味，像心脏被生生剜去一角，冷风呼啸着灌入空洞。
　　执律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悲凉，“天道至尊……竟也会被束缚？”他凝视着太初挣扎的模样，眼中厌恶如潮水泛滥，“你总说万物皆在掌中，可你救不回明序，此刻连拉住我都做不到。”他的目光掠过太初，投向虚空深处，“这算什么天道？不过是个囚人自囚的……可怜虫罢了。”最后三字轻如叹息，却比任何诅咒更锋利。
　　他将明序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头在那冰凉的唇上落下最后一吻。
　　两人的身形开始透明化，如同晨曦中逐渐消散的薄雾，执律的发丝化作流金的光点，明序的衣袂绽成翩跹的蝶影，他们相拥着坠向深渊，却在触底前彻底碎散成万千星辰。
　　微风拂过，只余一缕似有若无的桃花香，那是明序最爱的味道，如今成了他们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太初如遭九天雷霆贯体，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许久，一滴滚烫的液体划过他苍白的脸颊，砸在虚无的空中，溅起无声的涟漪。“执律……”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枯木摩擦，“我早就放下对你的执念了……为什么你不肯信我……”
　　在与执律共同创造的那些生命里，在观察人间烟火、悲欢离合的漫长光阴中，太初渐渐学会了“爱”为何物。
　　也正因懂了，他才明白自己曾经对执律的占有与掌控是多么错误。
　　所以他将自由还给执律，甚至忍着酸楚默默守护，只愿远远看着对方获得幸福，他以为这是赎罪，是弥补。
　　太初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苦涩的笑，或许这就是因果……
　　如果当初不曾因寂寞而创造执律，如果不曾因偏执而伤害他，如果不曾让他活在恐惧与猜疑里……是不是此刻，他们还能平静地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太初猛地僵住。
　　一道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窜上头顶。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那些不合常理的巧合、那股禁锢他的陌生力量……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骤然拼合，指向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真相。
　　“是你……”太初缓缓抬起头，他对着虚空嘶声呐喊，“是你做的！出来——你给我出来！”
　　刹那间，比星河倾塌更恐怖的威压轰然降临！
　　太初闷哼一声，只觉得周身每一寸空间都化为亿万钧重的枷锁，碾得他骨骼咯吱作响，脏腑仿佛要被挤碎。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可他却在剧痛中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与癫狂。
　　“果然……果然如此……”
　　虚空深处，一道声音传来，淡漠而恢弘地响起：
　　“吾名——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