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羽》晚渡寻舟

29、做朕的皇后好不好 苏青冥今日

　　苏青冥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衫，那衣料是上好的天蚕丝所制，触手生凉，袖口处，用银线掺着淡蓝丝线绣成的云纹精致非凡，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浮动，宛如活了过来，在清晨的微光与缭绕的淡淡药香中，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飘逸出尘，不似凡俗。
　　炉下灵火平稳地跳跃着，炉内，数种珍稀的灵草正在琥珀色的药液中翻滚沉浮，每一次翻滚都带出一阵愈发浓郁醇厚的药香，那香气不单是草木之味，更夹杂着精纯的灵力气息，沁人心脾，也昭示着此药的不凡。
　　待火候臻至完美，苏青冥手法娴熟地将熬好的药汁滤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白玉浴桶，随即，他又从袖中取出几个玉瓶，将其中几味更为特殊、光华内敛的灵药粉末依次加入。
　　药粉入水即化，霎时间，浴桶内“嗡”地一声轻响，氤氲的雾气不再是寻常水汽，而是凝如实质的乳白色灵雾，蒸腾而起，散发出阵阵强大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连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苏青冥转身，将几乎站立不稳的凤以箫小心扶至桶边，助他踏入药浴之中。
　　此刻正是余毒猛烈发作之时，凤以箫那张原本俊美非凡的脸庞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颜色。他身形单薄得厉害，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他彻底吹散。昔日凤凰神尊的骄傲与风华，此刻被剧毒侵蚀得只剩下一副脆弱的躯壳。
　　看着自己的好侄儿这般凄惨模样，苏青冥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般道：“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够够的了。”
　　凤墨翎为了心中所爱，毅然舍弃荣华堕入凡尘，受尽折辱痴心不改。而凤以箫，竟为了唤回所爱之人回头，不惜饮下那杯足以侵蚀神骨、痛彻神魂的毒酒，近乎自毁。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猛然打断了苏青冥的思绪，凤以箫身体剧震，猛地向前一倾，吐出一大口乌黑粘稠的毒血，径直溅在浴桶边缘，触目惊心！
　　他随之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恰好被眼疾手快的苏青冥接在怀中。
　　靠在这唯一的支撑上，凤以箫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痛楚，良久，他才积攒起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晰，对苏青冥说道：“你……你现在不懂。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了那个……值得用尽一切去守护一生的人，便会明白了。”
　　苏青冥听完，反应是立刻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多谢你的‘前车之鉴’，不过，我这脑子暂时还不想交出去。” 在他看来，爱情这东西实在太过诡谲复杂，像一场豪赌，又像一剂迷人的毒药。一旦深陷其中，再清醒理智的人也难免神魂颠倒，做出种种在外人看来不可理喻、甚至自损伤身的糊涂事。
　　瞧瞧眼前这对父子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字，一个从云端跌落泥泞，一个在鬼门关前徘徊，他苏青冥可不想步此后尘，把自己也弄得那般遍体鳞伤，狼狈不堪。
　　听他这番带着明显疏离与调侃的论调，凤以箫只能无奈地闭了闭眼，极轻地叹了口气，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死鸭子……嘴硬。” 他了解苏青冥，他这位义叔看似温润随和，实则心防甚重，对情感之事尤为谨慎乃至回避。
　　凤以箫心里清楚，苏青冥并非真的铁石心肠，只是尚未遇见那个能真正撬动他心扉、让他甘愿沉沦的人罢了。
　　瞧着凤以箫即便虚弱至此，眉宇间仍残留着那份熟悉的倔强，苏青冥心中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掺杂着些许不忍。
　　但这复杂心绪并未影响他手上的动作。
　　只见他指尖寒光一闪，一枚细长的银针不知何时已捏在指间，快、准、稳地朝着凤以箫某个穴位又落下了一针。这一针下去，效果立竿见影，凤以箫猝不及防，“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痛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睁开眼，咬牙切齿地瞪向苏青冥：“你……苏青冥！你绝对是故意的！”
　　面对指控，苏青冥只是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愧疚、甚至有些恶劣的弧度，慢悠悠道：“让你长长记性。”
　　几日悉心调理，药石相辅，凤以箫的身子总算从濒死的边缘被拉了回来，恢复了些许元气。
　　这一日天气正好，他便迫不及待地牵着墨翎的手，一同去街上走走。久违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各种售卖小吃、玩物、布匹的摊位琳琅满目，商贩们热情的吆喝声与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凤以箫与墨翎十指紧扣，缓步穿行于熙攘人群之中，偶尔相视一笑，眼中尽是失而复得的珍惜与无需言说的温情，那两张同样出色的脸上洋溢着的幸福笑容，比春日阳光还要明媚几分，似是要将过往所有阴霾都驱散。
　　苏青冥此刻正享受着难得的独处时光。
　　一张舒适的竹制摇椅摆在廊下，他慵懒地躺在其上，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动着，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沉浸在一种闲适安然的宁静氛围里。
　　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中的静谧。
　　“陛下！您慢点儿跑！当心脚下！” 侍从焦急的呼喊声紧跟其后。
　　来的正是年纪尚幼的小皇帝御顾安，孩童心性，活泼好动，正是对什么都充满好奇、闲不住的年纪。
　　苏青冥被这动静扰了清梦，缓缓睁开那双清润的眼眸，目光投向院门处，手中摇扇的动作未停，反而带起一丝悠然的风。
　　他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扬声道：“不知是什么风，把咱们的皇帝陛下吹到这里来了。”
　　御顾安闻声，猛地刹住脚步，好奇地望向声音来处。
　　这一看，便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
　　只见廊下之人，眉形舒展如远处青黛含烟，双眸清澈明亮，高挺的鼻梁下是色泽红润的唇，肤色白皙，气质温润沉静，宛如一块精心雕琢过的绝世美玉，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柔和光晕。
　　小皇帝看得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白嫩的小脸微微泛红，有些无措地低下头，用小手尴尬地互相戳着手指，声音因为紧张和害羞变得结结巴巴：“朕……朕……朕娶你做皇后好不好啊？”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苏青冥着实一怔，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后，不由失笑，他收起折扇，从摇椅上起身，缓步走到御顾安面前，蹲下身来，与小家伙平视。
　　看着御顾安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纯真、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苏青冥觉得有趣极了，玩味的心思升起，他故意放柔了声音，问道：“哦？陛下……当真要娶我？” 他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别的什么。
　　御顾安见他没有立刻拒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无比认真地重复：“嗯！可以吗？” 在他的世界里，喜欢就要留在身边，而他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送给这个让他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的人。
　　只要苏青冥答应，他愿意把全天下所有好玩的好吃的、最珍贵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看着小皇帝这副可爱又一本正经的模样，苏青冥心中的笑意更浓，觉得这事实在是荒唐又有趣。
　　他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露出了一个更加玩味的笑容，顺着孩子的话应道：“好啊。” 他倒真想瞧瞧，这个小皇帝，接下来能为他闹出些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花样来。
　　果然，御顾安一听他答应了，立刻高兴得蹦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紧紧拉住苏青冥的手指，兴奋地摇晃着，清脆的童音充满了喜悦，大声宣布：“太好啦！太好啦！朕有皇后啦！最最好看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苏青冥：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