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外史》海斓

2、第二章 舟到胥门 嘉庆十

　　嘉庆十九年，十一月。
　　姑苏虎丘山塘街，车马骈阗，人家尽枕河，花船往来多。
　　一位少年，手提一个米袋匆匆而行，跨过半塘桥，见米店门口围了不少人，莫非今日售米了？少年顿时欣喜起来，近前一看，原来店伙计正在张贴告示，白纸黑字，寥寥四字：“今日无米”。忽听有人高声说：“姑苏城里，有家米店今日售米，大家快去！”
　　“哪家米店？”有人相问。
　　“胥门里仓米巷东美米店，我一大早就去排队，看！”那人高举手中的米袋兴奋地说。“仓米巷，东美米店！良心店！姑苏城里最讲信誉的米店！”有人知道，啧啧称赞。
　　那少年一听，仓米巷周围有府署、抚署、臬署，还是姑苏城纠察、司狱、抚标驻地，官衙森严，那家米店历来经营守法，有信誉有口碑，这大旱之年，惟有他们还在卖米吧！只是那米店离这里很远……米店老板见少年犹豫便说:“还不快去！进了阊门穿过专诸巷，过了藩署，再过柳巷桥就到了，听说那家米店备了不少米呢！”少年听了思想，明天可是阿爸六十大寿，他最爱吃扬州炒饭，于是急忙抬脚而去！

　　姑苏胥门。
　　这里是姑苏最古老的八座城门之一。两千多年来，它遥对着姑胥山，诉说着世事沧桑。码头上一座朱红三楹的官房，门楣上“接官厅”三个大字俯视着芸芸众生。一溜整齐的轿子在等候南来北往的官家老爷。临河还有一座“姑苏水马驿”,半筑于水，广袤数十丈，背城面河。驿之右有皇华亭，左有月洲亭，拱卫其间，尽显官家威仪！
　　都说人间天堂在姑苏，姑苏富贵在阊胥，顺着护城河往北望过去，城墙外高高低低建了不少商铺，粉墙黛瓦、列肆招牌，灿若云锦。前面还有一座三孔的万年桥，桥上市鏖喧嚣，桥下舟船穿梭往来! 哪有江南大旱的样子？
　　此刻，胥门码头上，手持官牌的苏州知府茅豫，领了江苏巡抚初彭龄之命，正在这里等候京师前来的钦差使团。忽然间，有轿夫大声说道：“快看！好气派的官船，又有官老爷来姑苏了！”茅豫抬头一看，只见从盘门驶过来一艘雕刻成龙形的官船，船两侧有精致的护栏，船上设了遮挡风雨的顶棚，船尾设有卧榻宿眠之床，正是京师的钦差使团到了！
　　官船徐徐停靠后，身着便服的东阁大学士托津和户部尚书景安，荣王府长公子奕绘，依次下船……知府茅豫急忙上前承应。
　　三位不寻常的客人下了船，立即被迎到接官厅，奉上茶碗。知府茅豫吃惊不小，没想到皇上居然派了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托津，领衔前来查案。他这个小知府迎接显然等级不够！
　　茅豫的吃惊并不夸张，京师钦差使团这三位非比寻常。今年八月被授予东阁大学士的托津，连续十年担任嘉庆皇帝的军机大臣，位于大清官宦之权力顶峰，三个月前又奉旨管理户部。朝廷棘手要事大案，常命托津率以任之。
　　户部尚书景安，两个月前刚刚上任，本月又被皇上恩准在紫禁城内骑马。可见圣宠正荣，虽说他是和珅的族孙，但居官清廉，更是嘉庆的老师朱珪推荐，深得倚重，连年累迁。
　　奕绘，荣王府的长公子，高贵王孙。嘉庆皇帝恩授此番钦差使团的笔帖式，他正是十六年前荣郡王绵亿的侧福晋王佳氏，提前二十多天诞下的那个男婴。身材修长、眉清目秀，肤质白皙，风流倜傥！竟也应了那白鹤童子下凡之传说。只是她迎娶的是大清望族、副都统福勒洪阿的女儿赫舍里氏霭仙，哪里是富察氏梦里观音保媒的罪臣之女春儿！？
　　一盏茶后，茅豫便领着钦差使团三人分别上轿，直奔江苏抚台衙门而去。过了胥门和一座石桥，顺着城墙往北行，转过伍相国寺，就来到一个宽阔的街道，姑苏这十一月的天气，坐在轿中竟有些热了，奕绘便随手撩开了轿帘……
　　只见街市上人来车往，商贾辐辏，百货骈阗，不时还夹杂着苏州评弹的袅袅之音。这里是大清“天下四聚”之一，曹雪芹笔下“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富庶的江苏占了大清财政的五分之一，江苏藩库却连续十年亏空，如今亏空达318万两，赫然成为大清之最。
　　谁在觊觎皇帝的藩库？初出茅庐的奕绘很是好奇，这里哪里有连年亏空的败相？不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吧。奕绘正思忖着，他乘坐的轿子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前面的轿夫失足摔倒，轿子随之“喀嚓”一声落地，奕绘的额角被撞了一下，他本能地掀开轿帘，一步跨出轿子……
　　官轿停在繁华街心，很是扎眼，轿夫摔倒在地，下巴磕出了血，路上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奕绘被围在中间，于是说：“我还是自己走吧！”他从口袋里摸出铜板：“我给你付钱就是。”
　　“官老爷千万别啊！“前面那位轿夫坐在地上，慌忙拽住他的衣襟哀求道。”您走了，谁付我银子啊！走不得！走不得！”后面那位轿夫，也对着奕绘摆摆手，“使不得，小的不能收官爷的银子，会断财路的！”
　　奕绘再看前面人挤人，托津和和景安的轿子已经走远了，于是说：“人多，无妨，我们休息一下再走！今天为何这么多人？”奕绘说着，放眼望过去，感觉整个姑苏城里的人都聚集到这条街上了！
　　“百姓都到仓米巷的东美米店抢米呢。”轿夫说。
　　“抢米！？为什么？”奕绘垫脚一看，前面路口处，果然有一家米店，门口挤满了人，似乎已经开始哄抢了！姑苏十一月的天气完全不似京师，奕绘觉得闷热便脱去那身外袍，里面是一件本白丝绸对襟汗衫，外罩一个深蓝丝棉马甲，一派富贵闲适公子模样。他的好奇心上来了，于是吩咐道：“你们在这里歇着，别走开，我去去就来！”说着径直就走了。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转头问道：“这条街叫什么？“府前街”，奕绘看看那座桥又问：“这座桥叫什么？”“叫西贯桥。”

　　苏州府前街仓米巷，东美米店。
　　奕绘来到了米店门口，只听店里的伙计在高喊：“米已经卖光了……大家散了吧！”买米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七嘴八舌，此起彼伏，怨声载道。外面的人还在往里涌，里面失望的人不甘心离去……奕绘想看个究竟，便被挤进来的人群裹挟着来到米店门口，近前一看，原来这家米店不管大家怎样央求，店伙计就是不理会，正在关店闭市。
　　门前一众百姓忿忿不平：“店家有米，为什么压着不卖，明摆着就是要涨价！”“我们告官去，什么世道？跑了几家米店都说没米！”
　　“说良心话，今年江南大旱，全城米贵，跑遍姑苏，只有这家米店还在卖米，我们去求求店老板，行行好吧。”有人已经开始苦苦哀求。虽然说的是苏州话，但是买米的请求，奕绘就是听不懂，也是看得懂的。
　　“今天是阿爸生辰，求求老板，就买两斤好哇！”身边一个少年声音脆生生的，说得很是可怜，奕绘转头一看，一个英俊的江南少年，手里拎着一个米口袋，虽然不着绫罗绸缎，倒也唇红齿白，美目盼兮……都说苏州女人一颦一笑，清秀可人，原来苏州少年也是如此玲珑有致，粉皮嫩肉的。
　　奕绘顿时起了抱打不平的勇气，这是一家什么米店？分明是灾年奸商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的阵势嘛！于是他分开众人，挤了进去，只手挡住了店伙计正在闭店的门板……“这时间才过午，为何闭市？店里明明有米，为何不卖，店家这是要哄抬米价吗？”奕绘正气凛然地问道。
　　店伙计一看，这个小男子一口的京腔官话，八成是个跑路的商人，并不理睬，继续上门板……倒是从店里走出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人搭了腔，他十分客气地说：“不是小店不卖，确实是没有米了！米已经卖光了！”
　　人群中有人高声说：“不对！我明明看见店里有米。”大家沸腾了！激动的人群像潮水一般冲过来，店伙计此刻再也关不上门、闭不了店了！
　　忽然，奕绘感觉身旁有人被挤倒了，倚着他的大腿，扯着他的衣襟，拼命想站起来！他低头一看，原来正是那个给阿爸生辰买米的少年，整个人已是狼狈不堪。奕绘见此，一手把他拽了起来。又有一股人流冲过来，那个少年被挤到了奕绘的怀里，人已经站不住了，奕绘赶紧搂住了他的腰，没想到他头上的瓜皮帽忽然被挤掉了，一头乌黑长发散了开来……奕绘瞬间愣住了，竟是一位妙龄姑苏少女！？
　　那女孩挣脱了奕绘，慌忙蹲下拾他的瓜皮帽，偏偏帽子就被奕绘踩在脚底下，他却浑然不知……还是那女孩在奋力推开他的腿才意识到。拾起帽子，那女孩口中说着“下下內！”便继续往前挤！奕绘哑然失笑，心中不免同情起来！
　　此时，米店的伙计开始强行驱赶人群，店门最终还是全部关上了，人们不肯离去，不断地有人敲打店门，几近疯狂！
　　“抚台大人到——！”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高喊，有衙吏在前面开道，店门口买米的人自觉让开了一条路，只见走过来一位气宇轩昂的官老爷，一身软甲护身，五十岁左右，浓眉大眼，阔嘴隆鼻，蓄了八字胡，带着护卫，已经大步进了米店。
　　此人正是刚刚上任的江苏巡抚张师诚，苏州城里的百姓虽然不认识他，但认得抚台的这身官服和衙役，于是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请抚台大人为民做主！”人群越集越多，呼声越喊越高！
　　抚台张师诚后面，居然跟着景安和茅豫，原来他们是跟着张师诚进来了，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一袭白衣，白白净净的荣王府公子奕绘，景安立即分开众人就过来了，他上下看看奕绘，高兴的说：“可找到了，公子没事吧！我们一直在前面等公子，快回去！轿夫都等急了！”说着拉住奕绘的手就往外走……
　　奕绘前边那个少女，听见身后的官爷，口口声声称呼旁边的这位少年为“公子”，很是贵重的样子，于是忍不住回过头来，认真地看了奕绘一眼……忽然，她的眼中竟有些异样？

　　苏州府前街。
　　奕绘跟着景安和茅豫离开米店上了轿，继续前行，过了金狮桥前面就是抚署，奇怪地是轿夫却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抚署高大的围墙往前走，在东角门停下了，知府茅豫领着托津三人进了门便是抚台后院，再过一个月亮门，便是一处小花园，然后右转，顺着一个一米见宽的甬道，进到了一处幽静的别院。

　　抚署别院。
　　托津三人下轿一看，这个别院里竹叶婆娑，一株老柳荫庇了半个院子，南面有一处假山，山下一池碧水，几朵粉莲洁雅聘婷，水中还设有一个小巧玲珑的亭台水榭，面北悬空于水面，亭檐凌空，亭中有琴案、棋台、石座……奕绘看得眼都直了，时下已经是十一月份了，江南还是这般花红柳绿的，见此这一路的疲惫竟然消失了大半，别说……这里倒还真是个审案子的僻静之处。原来，这抚署别院正是京师高官贵胄的下榻之处，这里本是坐落在衙署后面金狮巷里的一处民院，抚署购置修缮后打通。院子正北朝南，建设风格恰似京师格局，只是奢而不华，精巧别致。托津此番南下苏州有心密查，此案涉及抚台和御史高官，不想走漏风声。此地果然合适周到。奕绘偷眼看了一眼北房正厅，那里似乎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
　　茅豫客气地说：“大人休整后请到正厅用膳。千里迢迢而来，用过便饭之后休息，在下手头还有饥民和米市的案子，就此告辞。”茅豫说完便退下了。
　　奕绘饶有兴趣地观看了一番，这里的东西两房是下榻之处，托津住东房，奕绘和景安住西房。西房进去后是左右两间，门口各备一个面盆洗漱，奕绘和景安前脚进门，后脚就有白净标致的江南小女子进来伺候洗漱，还操着一口细细的吴侬软语……

　　虎丘山下。
　　吴门烟水中的顾宅，一个坐北朝南的二进庭院，石库朱漆大门，小巧雅致。前门傍街，后院枕河。一进院有天井，青砖铺就，一隅设一白石浅池，几枝红莲摇曳，游鱼戏水！正面有明厅，庑柱壁上有抱柱七字联，置一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东西厢房都是小三楹，木格窗用短棂条拼成精巧如意的花样，果真应了那句话：日影上高墙，朱霞入窗牖。
　　明厅后面是二进院，穿过一个月亮门，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一枝梅花探枝出来，隐约可见后院还有一处隐蔽的西厢房，一扇门通山塘河。这个清静雅致的二进小院里，只住了父女两人，顾嗣宗和他的女儿顾春。
　　“吱扭……”门开了，顾春拎着一小袋大米进来了！
　　“阿爸！米买回来了！”顾春一边说着就进了灶间，顺手摘掉他的帽子，露出一头秀发，她正是去府前街仓米巷买米，与奕绘相遇的那位少女，顾嗣宗的女儿，天生一副大脚，一身男装。
　　坐在前厅看书的顾嗣宗，本是出身江南望族的顾家，一身长衫，儒雅有致，见女儿出去买米整整一个上午，已经担心了。听到女儿回来，再看拎回来的米口袋里，似乎只有几斤米，很是诧异：“春儿一早出门，去了一上午，才买了这点米？”这不是明摆着吃不了几天，怕是连这个年都过不去？
　　“阿爸不知，全城的米店都关门了！春儿还是到了胥门里，府前街仓米巷的东美米店才买到的。如果不是巡抚大人到场亲自下令，店家可是关门关得紧呢！阿爸生日差一点就吃不上扬州炒饭了呢！”
　　“什么？全城的米店都关门了！？”顾嗣宗这些天没出去，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商家动作这么快！春儿看见巡抚大人都出面了？”
　　顾春说：“是啊！我亲眼看见了！巡抚大人好威武！阵势大的嘞！就是他让店家开仓卖米的，全城只有这一家米店还在卖米，人山人海的！架不住人多，一人只能买五斤！”
　　父女俩正说着，就听大门又一声“吱扭”，进来了俩个人：“老古董！我们来了！”原来是顾春的苏绣师傅程云芳来了，她这一声“老古董”，喊的就是顾春的阿爸顾嗣宗。顾嗣宗熟读四书五经，平日总是爱说古人云什么的，云芳就笑说他是古董，一来二去这“老古董”就叫上口了。顾嗣宗也不在意，反倒觉得亲切。
　　云芳的儿子程崇英，年方二十，英俊端方，跟在母亲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前来给顾嗣宗祝寿。他一眼就看见顾春手里的米袋，惊喜起来：“春儿买到米了？还好！还好！我上午跑了好几家都没买上呢！”云芳一听：“是呢，我们只买了长寿面来！”
　　顾春看看崇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回来的，给顾老先生祝寿，晚生可不敢有半点差池。”崇英笑着耍嘴皮子。“贫气……”顾春也笑着回敬了他一句。
　　崇英是云芳师傅的独生子，顾春的未婚夫。他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端正，眉清目秀，浑身上下透着学养和富贵，是个招人待见的美男子。他去年乡试中了副贡，拜托他娘云芳师傅的一位老绣客，寓居苏州一枝园的段玉裁大人举荐，如今在扬州的安定书院做了一名教习。
　　听到儿子称呼“顾老先生”，云芳扫了儿子一眼，没好气说，“怎么还叫顾老先生！”崇英顿时腼腆起来，怯生生叫了一声：“阿公！”顾嗣宗立刻高兴地爽朗回应：“哎……！来来来，快坐下！”
　　顾嗣宗只有顾春一个独女，程家也只有崇英一个独子，程云芳的丈夫据说早年去世，顾嗣宗的西林夫人也在两年前去世，云芳喜欢顾嗣宗很多年了，两人如今不仅在一起，彼此还将膝下儿女缔结了姻缘，成了纯粹的一家人。
　　只听程云芳大包大揽地说：“老古董今日六十大寿，是个好日子，我来做寿面，春儿做羹汤，敬献一样也不能少，今日你们都听我的。”她看看儿子崇英，不经意地说：“英儿，先把你的寿礼给你阿公献上吧！”
　　崇英答应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寿联来！“呼啦”一声打开来，顾嗣宗定睛一看，上面有八个大字：“德为世重，寿以人尊。”。
　　这是一幅包梗凸绣对联，有道是凸梗棱层凹者青，墨宝淋漓雄笔遒。这可是云芳精湛的绣工和崇英的墨宝所成就的一件精品。顾嗣宗戴上老花镜看了又看，赞叹不已：“你们母子二人连珠合璧，用心了，无论绣工还是文墨，均为上乘，这可是老夫今年收到的最好礼物！妙哉！妙哉！”

　　二进院。灶房。
　　崇英一进门便急急问道：“春儿，有件事很急……不知你愿不愿意，明天跟我去一趟扬州？”
　　“明天！果然急……什么事？
　　“是这样……“崇英支吾着，”去应个场，画幅画……就好。”
　　“应个场？什么场！”顾春明白了，她瞪大了眼睛盯着崇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你明明知道，春儿从不去那种地方。”
　　“这次不一样，不得不去，惹不起！”
　　顾春负气地说：“这不象是你的脾气，我不去……”口气中毫无商量之地。
　　“这次是书院出面应承，”崇英又说了半句，他终究理不顺，气不壮。
　　“书院？”原来是书院出面？顾春得掂量掂量了。扬州的书院可是朝廷官办，得罪不起。
　　“接待的还是书院吴山长的客人。”崇英这是告诉春儿，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既然是书院的事，还是吴山长的客人，那就跟风月场没有关系，顾春心中倒是释然了：“你不必吞吞吐吐，究竟什么事，跟我说清楚就好。”
　　崇英见此便说：“好！是为了款待京师下来的钦差使团，听说两江总督出面，在扬州熙春台设宴接待，吴山长说这次要有兰亭修禊、洛社风流的雅致，切不可有一丁点儿铜臭，也不需要粉黛铅华，更不会用瘦马，需要能诗会画，相貌清丽的书香女子出面，书院最后选中了《闺阁诗社》的女子……”
　　顾春一听，想了想便说：“既然是要女子相陪，说的再雅，终究还是个欢场，春儿不是欢场中人，不善于逢场作戏。一颦一笑，一言一语，哪里懂得承欢？万一举止不当，岂不是开罪了钦差大人？后果很严重。”
　　“我知道，春儿不善于这种地方，难为你了，”崇英急忙打断顾春的话，就怕她说出个“不”字来，他最是知道顾春的脾气，根本就不会讨好人，不适合这种场合的应酬，可是又没有办法：“吴山长亲自来跟我说，他们千挑万挑，选中春儿画一幅画。”崇英为难地说。
　　顾春一听，原来是吴山长找到崇英，不给面子以后怎么混？于是退后一步说：“能诗会画的，也不止我一个啊！”“还要长相秀美的。”崇英赶紧补充道。
　　顾春看了崇英一眼，原来还是要看长相，什么兰亭修禊、洛社风流、能诗会画？不过是道貌岸然罢了，只是不好拒绝，于是说：“春儿那点画艺，也入不了京师大人的眼啊！”崇英一听，有门！于是再使一点力：“春儿平日里画的水墨红梅就很好，这些天我陪着你一起多练练，到时候应个景，凑个热闹，有个气氛就行，如何？”
　　顾春一听不说话了，崇英接着以退为攻：“春儿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将就！最多我不在书院干了，也绝不能让春儿受委屈。”
　　顾春一听，这事看来要涉及崇英的前途和全家人的饭碗了！于是说：“钦差大臣，就是皇上派下来的人了？你既然应承下来了，春儿若是不去，往后还怎么在书院混？”她是知道其中厉害的，崇英去年秋闱中了副贡，还是托段玉裁老爷举荐，才进了扬州安定书院做了一名教习，眼下还在求山长牵线搭桥，在姑苏或扬州府谋个官缺，走个仕途。如今书院吴山长用到崇英，招待的又是皇帝的钦差大老爷，如果不给面子，怕是连教习都没得做了！于是无可奈何地说：“春儿还是应了吧，崇英哥不能丢掉书院的差事。不过，春儿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直说就是！”崇英马上问。
　　“春儿带个面纱去，只画画不陪客人吃喝，可好？”
　　“好！带面纱好！更有神秘感！”
　　“什么神秘感？”顾春没好气地斜了崇英一眼。
　　崇英立刻正色道:“说真心话，我可舍不得春儿去那个欢场！”
　　顾春的一句话提醒了他，喝醉了酒的男人什么事做不出来？自己一个大男人用女人的色相和才艺赚生计，成何体统？于是说：“只是这第二条陪吃陪喝，我做不了主，怕是吴山长也做不了主，万一人家想让你陪酒呢？扫了他们的兴致，这画还不是白瞎了？倒是得罪书院了，不如我们干脆不去，回了他们吧！有什么事我担着！”
　　顾春一听：“回？怕是来不及了，你已经答应了扬州书院的吴山长，现在我们人在姑苏，就算回也来不及了……”她想了一下，又问道：“这个应酬，《闺阁诗社》要去几个人？”
　　崇英赶紧说:“听说好几个人呢，有吹箫的，还有伴舞的，春儿只是画个画，是最清净的……”顾春一听：“有诗社姐妹们结伴而行，互相关照……好吧！去！什么时候走？”
　　崇英说:“明天下午，阊门有船来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