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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想念 警告五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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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乾清宫出来时,暮色已漫过宫墙。晏淮踩着石阶往下走,玄色亲王蟒袍的下摆扫过冰凉的汉白玉,像拖着一片化不开的浓墨。身后传来太监细碎的脚步声,捧着皇帝赏赐的那盒雪蛤膏,语气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殿下,陛下说这是新贡的,对安神最是管用。”
晏淮没回头,只抬手接过。盒子入手温凉,倒比宫墙下的晚风多了几分暖意。他想起方才在殿内,皇帝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问他“近来睡得好么”,问他“书房的玉兰是不是该换了”,甚至问起在边关时的伤势,那些细碎的关切像檐角漏下的雨,一点点打在他早已结痂的心上,泛起微麻的痒。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声,将盒子递给身后的随从。
宫门口的石狮子被夕阳染成金红,鬃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晏淮翻身上马,白马“踏雪”打了个响鼻,似是在催促。他却勒着缰绳顿了顿,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望向远处的东宫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暮色中闪着冷光,像太子晏承璟藏在温和面具下的眼睛。
这几日递到皇帝案头的奏折,十封里有八封在参他——说他在凉州私藏军械,说他借剿匪之名扩充势力,甚至有人翻出三年前他在江南时的旧账,暗指他与前朝余孽有牵扯。桩桩件件,都透着晏承璟那股阴柔的狠劲。
“殿下,回府么?”池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的伤已大好,此刻按着腰间的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
晏淮颔首,缰绳轻抖,白马缓步驶入长街。街市上的喧嚣渐渐漫过来,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酒肆里飘出的酒香,这些鲜活的气息本该冲淡宫墙内的沉郁,他却觉得心口像堵着团湿棉絮,闷得发慌。
行至朱雀大街拐角时,他忽然勒住马。
“怎么了,主子?”池冶立刻警觉起来。
晏淮没说话,目光落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买着糖葫芦,眼角的余光却频频往这边瞟,靴底沾着的泥渍里混着细碎的草屑——那是城郊乱葬岗才有的东西,寻常百姓不会去那种地方。
“绕路。”晏淮的声音压得很低,调转马头,往西侧的小巷拐去。
这条巷子是京城有名的“九曲巷”,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的院墙高耸,墙头爬满干枯的藤蔓,最窄处仅容一骑通过。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被巷壁反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身后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也跟着近了。
晏淮在第三个拐角处勒住马,抬手示意随从停下。暮色在这里浓得像墨,连风都带着股潮湿的霉味。他摸出袖中那枚小巧的银哨,指尖刚要凑到唇边,巷尾忽然传来铁器出鞘的轻响。
“昭亲王,对不住了。”五个黑影从墙后翻跃而出,手里的弯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汉子声音嘶哑,“谁让你挡了旁人的路。”
池冶立刻拔刀迎上去,刀锋与对方的弯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鸣。他身手依旧利落,转眼便逼退两人。晏淮翻身下马,没有拔刀,只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目光冷冽地看着这场悬殊的厮杀——对方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招式狠辣却章法散乱,不像是东宫那些训练有素的死士。
“留下活口。”他忽然开口。
池冶会意,手腕翻转,刀锋贴着一人的手腕划过,只听“哐当”一声,弯刀落地,那汉子痛呼着跪倒在地。其余四人见状不妙,虚晃一招便要逃窜,却被随后赶来的王府护卫围了个正着。
晏淮缓步走到被擒的汉子面前,那人捂着流血的手腕,眼神里满是惊惧,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他蹲下身,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件物件:“谁派你们来的?”
汉子梗着脖子,唾沫星子溅到他手背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
话未说完,池冶已一剑刺入他的左膝,剧痛让他瞬间蜷缩在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晏淮抽出池冶腰间的短刀,刀背轻轻划过那人的左膝,声音平静得可怕:“本王数到三,不说,就先卸你一条腿。”
“一。”
汉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依旧不肯开口。
“二。”
刀背贴上他的小腿,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
“三——”
“是五皇子!”汉子终于崩溃,哭喊着求饶,“是五皇子晏承翊派我们来的!别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晏淮的指尖顿了顿。五皇子晏承翊,那个常年埋首于书斋、连朝会都甚少参加的人,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他倒忘了,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披着温良外皮的饿狼。
“把他捆起来。”晏淮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送到五皇子府上去。剩下的,杀了,一个不留。”
池冶一愣:“主子,就这样送过去?”
“嗯。”晏淮望着巷口渐浓的夜色,“告诉五皇子,这是本王给他的‘贺礼’。下次再让我看见他的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护卫们立刻上前,用粗麻绳将那汉子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团,像拖死狗一样往巷外去。巷子里只剩下他和池冶,还有满地狼藉的刀兵与血迹。
“没想到五皇子会动手。”池冶收刀入鞘,声音里带着点后怕,“若不是主子警觉……”
“他不动手,才更奇怪。”晏淮走到白马旁,抚摸着马颈温热的皮毛,“太子与我明争,他在暗处看着,以为能当那黄雀。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往往也会死在的弹弓下。”
晚风穿过巷口,带着远处酒肆的喧嚣,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气。晏淮望着墙头那轮初升的月牙,忽然觉得有些累。从凉州回来后,他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木偶,应付朝堂的明枪,提防东宫的暗箭,连睡梦中都在拆解那些环环相扣的算计。
方才在乾清宫,皇帝问他“想不想去兖州”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兖州的匪患是真的,远离京城也是真的,或许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能暂时卸下这层坚硬的壳,哪怕只有片刻。
“下个月中旬出发。”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池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让宁暮把兖州的舆图备好。”
池冶应了声,看着他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崖山,主子站在那具看不清脸的尸体旁,也是这样的神情——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回到王府时,已是亥时。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说宁暮在书房候着。晏淮推开书房门,见宁暮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本卷宗,烛火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跳动,映出眼底的忧色。
“殿下,五皇子那边……”宁暮刚开口,就被晏淮抬手打断。
“不必查了。”他走到案前,拿起那盒雪蛤膏,打开盖子闻了闻,清苦的药味混着淡淡的甜香,“他不敢再动了。”
宁暮看着他平静的神色,欲言又止。他知道主子的性子,越是看似不在意的事,心里越是拎得清。只是方才去五皇子府送“贺礼”的护卫回来禀报,说五皇子见了被捆的刺客,脸色惨白得像纸,却硬是没敢发作,只让人将刺客拖下去“好生看管”——那点色厉内荏的胆魄,确实不足为惧。
“兖州的匪患,我让人查过了。”宁暮翻开卷宗,声音放低了些,“比呈报上来的要严重,据说首领与江南的盐帮有勾结,背后怕是……”
“太子的人?”晏淮接过卷宗,指尖划过“盐帮”二字。
“十有八九。”宁暮点头,“他想借匪患拖垮您,顺便把兖州的兵权攥在手里。”
晏淮冷笑一声,将卷宗扔在案上。又是太子。从秋猎到凉州,从江南到兖州,这人就像附骨之疽,甩不开,斩不断。
“随他去。”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带着庭院里的梅香涌进来,驱散了书房里的沉闷,“我正好去看看,他布的这盘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窗外的月色透过梅枝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晏淮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想起皇帝方才在殿内说的话:“阿淮,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可步子慢些走,也无妨。”
慢些走……他也想。可这深宫朝堂,从来不是能容人慢下来的地方。从他被接回京城的那天起,从母亲的牌位被请入太庙的那天起,他就只能往前冲,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他关上窗,转身时,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孤零零的玉灯上。灯座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还是当年母亲亲手为他选的。那时他总缠着母亲问“什么时候能像二哥一样去边关”,母亲总是笑着揉他的头发,说“等你长大了,想去哪里都成”。
如今他长大了,却再也回不去了。
“让厨房炖些雪蛤羹。”晏淮对门外的随从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送到池冶房里。”
“等事情都结束了,或者本王死了,我会命人送你们回江南……”
“殿下,你……”
“没什么,只是觉得没意思,你们跟了本王那么久,也该休息休息了。”
“殿下……”
宁暮看着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兖州舆图,在案上缓缓铺开。烛火下,他的侧脸依旧冷硬,指尖划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动作专注得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棋局。
只是没人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正轻轻摩挲着那枚从乾清宫带出来的玉扳指——那是皇帝塞给他的,说“戴着暖手”,玉质温润,贴着皮肤,竟真的驱散了些许寒意。
夜色渐深,昭亲王府的灯一盏盏灭了,唯有书房的烛火还亮着,像茫茫夜色中一点孤星,固执地亮着,等待着下个月中旬的那场远行。
前路是明是暗,是吉是凶,无人知晓。他只知道,迈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