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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 旧相识 ...

  •   已经确定死亡的人,就在人来人往的礼堂外等她,听起来荒谬绝伦。

      姚远亭没死?!
      就算不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出来?
      他是风暴中心的人物,大庭广众下见他,自己必受牵连,不去见才是上策。

      等意识到不该见的时候,林清照已站在了礼堂门口。

      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过来,停在林清照面前,她不耐烦地绕过去,翘首张望。

      “我在这呢。”男声从背后传来。

      林清照回头,瞪着与心中错版的陌生面孔,惊愕:“你是谁?”

      年轻男人攥着车把的手指微微颤抖,“戴迎安。”

      不是期待中的那个人,林清照心中的波涛汹涌重重摔落,半天没缓过神。
      也是,王闯又不知道她和姚远亭私下有过交集,“从天而降”怎么可能指的是他呢?所谓的“这个不一样”,应该源自这人的自行车比穷学生的高档些。
      不过是王闯的一句调侃,正中了她的心怀鬼胎。

      自己竟然惦念仅有一面之缘的罪犯,林清照对自己恼羞成怒,波及到了对面的陌生人,言语不算客气:“找我干嘛?你自己没事做?”

      被爱慕者的任何表情与回应,在追慕者眼中都有特别的意味。
      林清照的连续抨击,被戴迎安脑补成了克制的关心,他自我感动地羞涩起来:
      “自从那晚认识后,一直想来看看你,队上太忙,今天才抽出空。”

      这人完全听不出好赖话!
      那晚?又是哪一晚?
      最近听了太多稀里糊涂的表白,这人说的压根不新鲜,林清照只想尽快摆脱纠缠:“我还在排练舞台剧,无法跟你闲聊。”

      戴迎安不死心:“那能旁观吗?”

      林清照思索拒绝借口时,戴迎安已经锁好了自行车,提个军绿色帆布包站到了礼堂门口。

      礼堂又不是她开的,她没权力不许旁观,那就随他便吧,林清照路过戴迎安看都不看他,径自回了舞台。

      一幕剧排练下来,林清照戏份吃重,几十个人在耳边嗡嗡说台词,嚷的她头都大了,休息时已无力去后台,直接瘫坐到舞台中央。

      孟敬和王闯爬上台挨着林清照坐下,孟敬递来一个拳头大的梨,林清照掂掂沉重的梨:“我去借把刀,咱仨切着吃。”

      “不吃切的,我要整的!”王闯抢过孟敬身后的包,掏出个大梨,拿袖子擦了擦就啃。

      孟敬笑:“这是人家戴工给小林的。”

      林清照认出了装梨的帆布包,就是来找她的那个戴提着的,她不由往台下瞟了一眼,正好撞上戴迎安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嘴里吃着他送的梨,有些理亏地朝他笑了一下,迅速收回眼神。
      心想,早知道是他买的梨,她不会吃的。

      该死,刚才的礼节性尬笑成了一种对他的鼓励,余光里,戴迎安朝她走来。

      舞台很高,其他男生为了抄近道,不是蹦上来就是爬上来,动作都很猴,很返祖,不雅观。
      戴迎安属于个头高的,可以撑臂跳上来,但他绕远走台阶,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很规矩。

      台上还坐着别的三五成群的人,一堆一堆的,戴迎安过来,没有别的位置,顺势坐到了林清照身后。

      虽隔着礼貌的距离,林清照依旧感觉到了庞然大物的笼罩感,可舞台那么大,人人都坐得,不好撵他,她只好低头吃梨,也不说话。

      吃人嘴软,王闯没话找话:“戴工,你一个社会人员,怎么认识的我们小林?”

      “9月末,”戴迎安忽然顿住,凑近林清照耳边,压低嗓音:“说你大半夜返校,是不是不合适?”

      林清照猛地想起那个夜晚,不止遇到了姚远亭,还穿插过另一个人!
      那个努力埋葬的、不可告人的夜晚,突然多出一个证人,林清照不由心跳剧烈起来,卷睫下的眼神顿时闪烁不安。

      仅是轻轻一瞥林清照,戴迎安心头便惊鸿无数,生出对她的格外体谅,婉拒王闯的好奇:“那是我俩的秘密。”

      这话自带暧昧,坐实了林清照和他的不一般,尤其她还吃着他送的梨,他就坐在她身后。
      旁边歇息的人闻声,全都看过来,交换个了然的眼色。

      不出一天,无论林清照如何自证,“林妹妹早已心有所属”传遍整个后台。

      下个周末,戴迎安又带着吃的喝的来看林清照,还帮她舍友买到了钢丝发卡、尼龙袜,都是紧俏货,能买到必费很大周折。

      舍友得到的恩惠,却要林清照来还,她请戴迎安吃学校食堂,想郑重告诉他,她没有心思与他交往。

      刚打完菜坐下,一群男生凑过来拼桌,把饭盒推到戴迎安面前:“哥们儿,喝一个?”

      饭盒里是啤酒。

      男生们听说戴迎安有门路,想套近乎,搞些凭票也难买的□□镜、夹克衫什么的。

      戴迎安好脾气,一一应下来,男生们立刻和戴迎安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朝林清照竖大拇指:“小林,你这男朋友真够义气。”

      林清照严肃纠正:“别乱讲,我从没承认过他是我男朋友。”

      酒蒙子们乘兴胡言乱语,越说越过分:
      “林黛玉还害羞了,嘿,羞意再增三分芙蓉色。”
      “戴兄,挖了我们海礁大的第一花魁,该当浮一大白。快,换白酒!”
      “小林,你们趁机喝个交杯酒吧。”

      “混蛋!”林清照愤怒起身离开,回到宿舍还拉着脸。

      舍友们在集体欣赏托戴迎安买的尼龙袜,啧啧称赞,林清照路过,看都不看一眼,躺到床上。

      孟敬坐过来,轻声:“跟小戴吵架了?”

      林清照没好气:“是食堂那帮男生,嘴上没把门的,开我和他的低级玩笑。”

      孟敬:“光棍子就喜欢闹小情侣,别往心里去。”

      林清照猛地坐直身子:“可我和戴迎安不是情侣。”

      孟敬:“你们没有在恋爱?”

      林清照:“无,纯革命友谊。”

      王闯穿上尼龙袜,美地扭来扭去:“小戴人虽不错,你要真无意,甭委屈了自己。”

      张玉庭插嘴:“小戴和你性格挺配的,只是叫人惋惜外貌不对等。”

      戴迎安虽不是俊男,但胜在个头高,五官端正,穿着时髦,一般人也配不上他。
      可林清照往他身边一站,立刻把他称得平平无奇了。

      王闯最烦张玉庭,心直口快驳斥:“小戴是有工资的城市户口,他都不对等,哪种对等?”

      张玉庭一鸣惊人:“姚远亭那种。”

      明面上,姚远亭和林清照毫无交集,生拉硬扯必是不怀好意。
      何况他都被枪决了,已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点,拿他作比,更不是什么好话。
      舍友们为替林清照撇清八杆子打不着的姚远亭,就格外捧戴迎安,一时将他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连当事人林清照都听迷晕了,重新审视起自己,是不是对待好人的态度太差了点?
      戴迎安可是大半夜送她回校,做过雷锋的。

      下周末,戴迎安再迎着寒风骑车来找林清照,她尽量保持了最大的友善招待他。

      戴迎安立刻察觉到了林清照的软化,随即就想两人独处,提议去逛街,说他要给家里买点特产寄回去,可又不知道本地特产有啥,请她做个参谋。

      本着投桃报李的原则,又是去商店这种公共场合,不会有任何暧昧的可能,林清照坦坦荡荡前往。

      有过这次的二人相处,下一个周末,戴迎安和上了发条似的,又来。

      林清照已经不想和他见面了,他立刻说:“来海礁市这么久,还没看过海鸥呢,今后跟着地质队离开,就没机会看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清照又陪着戴迎安去了海滩。

      一周又一周,戴迎安总有新借口,让林清照和他去校园外独处。

      在外人眼中,这就是约会,只有毫无恋爱经验的林清照浑然不觉。

      周四的一个中午,阴云酝酿着一场暴雪,舍友都窝在床上睡觉,林清照倚着暖气片看书,别的宿舍的人来敲门:“小林,楼下有人等。”

      还不到周末,戴迎安就来了,大衣没穿,头顶腾腾冒着热气,发梢挂着冰渣,毛衣领里掖着条冻硬的湿毛巾,狼狈不堪,与往日的板正相去甚远。

      林清照诧异:“你怎么了?”

      咣叽一声,戴迎安丢了手里的自行车,失魂落魄走到林清照跟前,留恋地盯着她的双眼,欲言又止。

      林清照被他看得不自在:“说话啊,你这样会感冒的,走,我领你去男生宿舍取取暖。”

      她对他仅是微小的关心,就令戴迎安崩溃决堤,他一把抱起她,不停转圈。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林清照挣扎,很快便因眩晕和心悸说不出话。

      等她恍惚间觉得被放回了地面,还没站稳,一个吻袭击了她,她越挣脱,戴迎安吻得越汹涌。

      周围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你疯了!”林清照猛地推开戴迎安,使劲擦了下嘴。

      戴迎安眼眶泛红,激动不已:“我不要你离开我。”

      海礁市的地质勘测完工,地质队要迁往西北戈壁,工友们边打包行李边调侃戴迎安:
      “女友又漂亮又有文化,学校虎狼环伺,你这一走,不出一个月,她就守不住了。”
      正在洗头的戴迎安,连头发都顾不上擦,一口气骑了十多公里,来挽留自以为是的爱情。

      有人为自己奋不顾身,林清照有一丝丝感动,但也仅仅只是感动。

      然而周遭越来越响烈的起哄声,分明是等着看戴迎安求爱失败的笑话。

      尤其张玉庭忽然冒出来,呵斥:“林清照,你说过和小戴不是情侣,他吻你,是公然侮辱女大学生!”

      严打风口,报上才登过某地一对青年当众接吻,男方被判了个“公然侮辱妇女”的罪名。

      戴迎安愕然,显然没预料到发自真心的一吻,还能有这么大的风险。

      林清照挺身而出:“我和戴迎安是情侣。”

      阴差阳错,她顺理成章,他如愿以偿,在离别这天确定了恋爱关系。

      戴迎安下午还要赶车,林清照送他出了校门,直接去礼堂排练舞台剧。

      一排练就是几个小时,没有停歇,尽管冬天,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有人拿着报纸扇风,上面的加粗标题随着一折一折地扇动,像一棍子一棍子敲打着林清照的眼睛。

      【海礁大舞会案已执行】
      ……
      再往下的详细报道,字太小,林清照看不清了。

      拿报纸的,是竞争过林黛玉角色的,因林清照而落选,从不与林清照说话,林清照也不好开口借她的报纸。

      等了多时,拿报纸的人都不肯停下扇风的动作。

      又等了很久,那人拿着报纸走开了。

      林清照始终没有机会看到详细的报道。

      其实,看与不看,【已执行】都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报纸不小心扇掉在地,那人懒得捡,走开了,人来人往,踩上杂乱的脚印,林清照感觉自己的心就是那张报纸,被碾了一脚又一脚。

      但她还是不肯死心,想亲眼从字里行间辨别某人是否还有生还的可能,她走过去,要捡那张报纸。

      手刚要碰到报纸,导演大声喊:“继续排练!从宝玉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那幕开始。女主呢?快点,快点!”

      那张关于某人最终结局的报纸,最终还是没能捡到。

      林清照转身上台,借着台词与情境,发泄心中的酸怨:“我来的不巧了。”配上她难描难画的小表情,比以往排练都像林黛玉。

      对面演贾宝玉的,却捂着肚子大叫:“啊啊啊,不行了!昨儿吃了螃蟹又喝了凉水,要拉了!”

      哄堂大笑。

      回回都是他,不是前一天喝多了,就是迟到早退,要不就忘词,那么多演员整天迁就他一个人,苦于他是校长的侄子,人人敢怒不敢言而已。

      林清照也忍过许多次,偏就今天格外忍不住,摔了台本,指着对方鼻子发火:“你不上心就别演,重选宝玉!”

      “林妹妹,我来给你当宝哥哥!”台下围观的男生们去抢她的台本,胡乱翻阅:“该念哪句了?”

      观众席里,一个高挑的身影起身,上台,直冲林清照走来,走近了,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拿着台本的男生提醒:“错了,这是宝黛初见面的台词。”

      林清照抬头,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戴着白口罩,飘逸潇洒的额前发下扫出两道清光,直落在她眼底,莫名的熟悉,令她有点恍惚。

      饰演贾母的热心接上:“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不速之客周身像胧着层无形的雾,朝林清照迈近一步,染的她如坠云雾,头重脚轻得眩晕。

      他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口罩,敲击着林清照的耳膜:“已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暂别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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