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界》缮界思佳

41、长生灯灭 长生灯灭，

　　法特蓝星。

　　悬浮皇城的大殿上，季天翔坐在王座上，单手撑着额头。

　　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大臣敢留下来。自从他坐上这个位置以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待一刻。因为他会毫无征兆地发怒，会毫无理由地惩罚，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住你，让你浑身发凉。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双白色的眼睛。平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会轻声问：“烙印以后，我能成为你的妻子吗？”

　　然后他就醒了。

　　然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今夜也一样。他坐在王座上，烛火在殿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在想——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明天的朝政，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卫兵的步伐——步伐太乱了。是跑，是那种慌不择路的跑。

　　季天翔抬起头。

　　殿门被一把推开，一个老臣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官帽歪了，袍子下摆沾着灰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陛下！陛下——不好了！”

　　季天翔皱起眉。

　　“慌什么。”

　　老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三皇子……三皇子的长生灯……灭了。”

　　季天翔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坐在王座上，没有动。眉头依然皱着，像是一道解不开的锁。

　　“……你说什么？”

　　“三皇子的长生灯，灭了呀陛下！”老臣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刚才，司命殿的人来报，灯——突然就灭了，没有任何预兆……”

　　季天翔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从王座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老臣面前，低头看着他。

　　“三弟在自己宫里好端端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会死？”

　　老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边说话一边在拼命组织语言：

　　“陛下……三皇子他……他看您整天郁郁寡欢，他……他想为您分忧……”

　　季天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做了什么？”

　　老臣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他……他偷拿了灵魂盘……”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季天翔站在老臣面前，一动不动。

　　“……他去找谁？”

　　老臣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陛下知道答案。

　　季天翔知道。

　　他当然知道。

　　灵魂盘只有一个用途——寻找特定灵魂的转世。而他三弟想要找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他找到了？”

　　季天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皇帝的质问，而是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声音。像是期待，像是恐惧，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惊醒了。

　　老臣颤抖着说：“灵魂盘的指引……是准确的。但它的副作用……陛下您是知道的啊！使用灵魂盘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啊陛下！三皇子他……他一定是找到了瑶的转世，但代价是——他命丧当场啊！”

　　后面的话，季天翔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像钟声一样回荡着。

　　瑶。瑶。

　　那个名字。那个他以为已经埋进了坟墓里、埋进了记忆最深处、永远不会再被人提起的名字。

　　那个被他刺死的女孩。

　　那个到死都在对他笑的女孩。

　　他闭上眼，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坐在花园的台阶上，托着腮看他练剑，认真地说：“你好看。”

　　她在深夜的书房门口放下一杯热茶，轻声说：“因为你需要。”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到他说“灵魂烙印”时，那双白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然后说：“我可以接受烙印。但我有一个条件——烙印以后，我能成为你的妻子吗？”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而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然后他在第三天深夜，看到那张“对不起”的字条，他相信了。他没有选择相信她。他追上了她，在她拼命解释的时候——他没有听。在她的眼睛还看着他的时候，他把剑刺进了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

　　然后她抬起头，用最后一口气说：“我很庆幸……能死在你手里，而不是被祭祀活活烧死……”

　　他到那时候才知道——她要的不是活着。她只是不想死在那些恨她的人手里。她宁愿死在他手里。因为至少，她爱过他。

　　他后来查清楚了。

　　那张字条不是她写的。是幕僚伪造的。是那些从一开始就想除掉她的人，精心设计的一场离间。她那天晚上没有逃跑——她是被人绑走的。她奋力挣脱了，逃到了一颗废弃卫星上，躲在一个角落里，等着他来找她。

　　她以为他会相信她。

　　他没有。

　　他想起了她的样子——在那个废弃卫星上，她蜷缩在角落里，衣服上有血迹和灰尘，头发散乱，呼吸急促。看到他的时候，她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她说：“我没有逃跑。”

　　她说：“那张纸条不是我写的。”

　　她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没有信。

　　他杀了她。

　　他抱着她的尸体回到法特蓝星的时候，她的血已经凉了。红色的血，染红了他的袍子。他跪在母亲的墓前，跪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查清楚了真相——所有的真相。但有什么用呢？她已经不在了。

　　他惩罚了所有参与陷害她的人。他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用最残酷的方式处死。但有什么用呢？她已经不在了。

　　他开始怀疑所有人。他开始控制所有人。他开始用灵魂烙印让所有人臣服于他。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最爱他的人被他亲手杀死了。

　　他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可是——

　　内心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把她找回来。

　　把她绑在身边。

　　让她成为你的妻子。

　　这一次，不会再放手。

　　他不会用信任了——他要用力量。用烙印。用一切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的方式。

　　这个声音一天比一天大。从最初的轻声细语，变成了如今日夜不休的嘶吼。他不知道这个声音是来自愧疚，来自占有欲，还是来自什么别的东西——但他已经不想分辨了。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季天翔睁开眼。

　　大殿还是那个大殿。老臣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回王座前。

　　“……三弟的飞船，最后定位是哪里？”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老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回答：“已经查到了……三皇子的航线记录显示，飞船最后降落在一个叫‘地球’的二级文明星球上。坐标已经锁定，就在银河系的太阳系中。陛下，我们……”

　　“好。”

　　季天翔打断了他。

　　他慢慢地坐回王座。

　　“……定位了。好。”

　　他沉默了片刻。

　　“给我准备一艘星舰。”

　　老臣猛地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几乎是扑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陛下！虽然不知道三皇子到底是死于灵魂盘反噬，还是死于其他什么——但他终究是死在了那个二级文明星球上啊！那个星球虽然文明等级远低于我们，但三皇子带去的随从和护卫，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陛下如果只身前往，万一遇到什么意外——法特蓝星怎么办？整个星球还倚靠您主持大局啊！”

　　季天翔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烛火中明灭不定。

　　他知道大臣说得有道理。他不能就这么扔下法特蓝星走掉。这个星球是他的。这份权力是他的。

　　他想要她。

　　他也想要权力。

　　他都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去把天云叫过来。”

　　老臣愣住了。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爬起来，弓着腰退出了大殿。

　　殿门重新合上。

　　季天翔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影子。

　　王座的扶手上，他的手慢慢握紧。

　　地球。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季天云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在空旷的大殿里踩出沉稳的回声。他走到王座前停下，微微低下头，等待着哥哥开口。

　　“天云。”

　　季天云抬起头。

　　季天翔坐在王座上，暗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弟弟。他不知道自己要对他说什么——他要说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成形。他只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和他一起。一个他能信任的人。一个被他烙上灵魂烙印的人，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三弟死了。”季天翔说。

　　季天云的睫毛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哥哥说出他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季天翔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的画面。他查清了所有的真相，惩罚了所有害她的人——但有什么用呢？她已经不在了。有些人要等到彻底失去了，才知道自己亲手毁掉的是什么。下一章，地球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