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你的凉意》Rafacel

42、缠绕腕间

　　第四天的清晨，季允之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左手腕上有一圈微凉的、细密的压力。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先感受了一下那个触感——是鳞片贴着他皮肤的感觉，一片一片地挨着，带着一种均匀的、像是被精心排列过的秩序。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低下头，看到那条小黑蛇正盘在他的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了大约两圈半，脑袋搁在最上面那一圈的正中央，下巴贴着他的腕骨，两只墨绿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警戒。
　　季允之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让小黑蛇继续盘在他的手腕上。
　　窗外天光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床沿上，落在小黑蛇的鳞片上，在那些漆黑的鳞片表面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
　　他低头看着它，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微微松开了一些。
　　过了大约十分钟，小黑蛇醒了。它先动了动尾巴尖，从季允之的腕侧滑下来一点，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看季允之的脸，又低下头，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腕骨上。
　　没有嘶嘶，没有攻击，像是一个习惯了的事物的自然延续。
　　季允之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一件刚醒的瓷器。
　　左手腕上盘着那条小黑蛇，他用右手撑床坐直身体，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小黑蛇在他手腕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但它的尾巴不松不紧地圈着他的手腕，像是已经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厨房里，母亲正在熬粥。她看到季允之走进来，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落在他左手腕上那条盘着的黑蛇。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她移开视线，继续搅动锅里的粥。但她搅粥的速度慢了一些，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被压下去的弧度。
　　早饭的时候，父亲坐在桌边，看到季允之左手腕上那条盘着的小黑蛇，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碟切好的熟肉往季允之那边推了推。
　　季允之看了看那碟肉，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黑蛇。小黑蛇也抬起头，看了看那碟肉，又看了看季允之，然后慢慢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来，沿着桌面游过去，停在碟子旁边，低头咬了一小块，嚼了嚼，咽了下去。
　　三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小黑蛇吃完了那块肉之后，又沿着桌面游回季允之的手边，顺着他的手腕重新一圈一圈地盘上去，在同一个位置停好，下巴搁在他的腕骨上，像是在那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标记，就是属于它的。
　　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路过季允之身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条盘在他手腕上的小黑蛇，又看了看季允之。她没有说话。
　　但她把手里那碟切好的熟肉放在了季允之旁边的桌面上，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了。
　　那天上午，季允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腕上盘着那条小黑蛇，右手翻着一本书。小黑蛇有时候会抬起头看看周围。
　　像是在确认环境；有时候会从手腕上滑下来，沿着季允之的手臂爬到他的肩膀，盘在他的颈侧待一会儿；然后它会再滑下来，回到手腕上，在那个固定的位置重新绕好。
　　它开始主动接近季允之了。不是因为他附近有什么吃的，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更暖和，只是因为那个位置在那里，而季允之在那里。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人还在。他还没有消失。他的呼吸是稳定的，他的心跳是平稳的，他手腕上那一小片皮肤是凉的，但那种凉是有活的东西在里面流动的凉。
　　于是它继续盘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松了又被重新拧紧的螺丝。
　　下午的时候，父亲从外面回来，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下。
　　那条小黑蛇正盘在季允之的手腕上睡觉，脑袋搁在他的腕骨上，尾巴尖松松地搭在他的指尖。父亲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了一点气流，小黑蛇的尾巴尖微微一颤，但没有醒。
　　父亲看着那条睡着的小黑蛇，开口：“它现在只认你一个人。”
　　季允之没有否认。他的左手腕上那一圈微凉的、细密的触感，已经成了过去四天里最稳定的存在。“它在慢慢回来，”
　　季允之说，“只是时间问题。”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那条正在季允之手腕上睡觉的小黑蛇。
　　傍晚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人——是墨林的母亲，端着一碗刚做好的糖水，说是给孩子补补身体。她走进客厅的时候，那条小黑蛇正盘在季允之的手腕上，尾巴尖在他的指缝间轻轻搭着。
　　墨林的母亲走近了一些，想看看那条小黑蛇，还没有靠近到两米以内，小黑蛇忽然昂起了头。它的竖瞳锁定在来人身上，嘴微微张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嘶声从它喉咙里挤出来。
　　墨林的母亲立刻停住了脚步，退后了一步。小黑蛇的嘶嘶声停了，但它依然昂着头，盯着她，像是在说：不要靠近。
　　它的尾巴尖从季允之的指缝间抽出来，微微弓起，整个身体进入了一种防御状态，只有盘在季允之手腕上的部分没有松开。
　　墨林的母亲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柔和的、像是理解了什么的表情。“不认人，”她轻声说，“但还认你。”她看向季允之，“它认得你的气息。”
　　季允之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黑蛇。它还在昂着头警戒着，但只要来人没有继续靠近，它就不会主动攻击。
　　它的整个姿态都指向一个中心点——季允之的手腕。
　　那里是它认得的、确定安全的坐标。它会对所有试图靠近那个坐标的外来者发出警告。它在保护自己的位置，也在确认季允之还在它身边。
　　墨林的母亲把糖水放在门口的矮桌上，没有走近，朝季允之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小黑蛇看着她退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慢慢把头低下来，重新搁回季允之的腕骨上。
　　它的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尾巴尖重新搭回他的指缝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入夜之后，客厅里的灯调暗了。季允之还坐在沙发上，左手腕上盘着那条小黑蛇。
　　它在黑暗中没有睡，竖瞳睁着，半阖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幽暗的墨绿色光泽。它偶尔会微微抬头，看一眼季允之的脸，确认他还在，然后再低下头。
　　季允之也低头看着它。在黑暗中他能看到它鳞片的纹理，极细极密，每一片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他第一次见到温久的时候——那条刚出生不久的小黑蛇盘在他掌心里，也是这样用尾巴尖轻轻搭着他的指缝。
　　那时候温久还是一条什么都不懂的小蛇，刚刚睁开眼睛，用那种全新的、好奇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而此刻，它又回到了那种状态。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确定，只认得一个人、一个气息、一个位置。
　　季允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左手的小指。他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条搭在指缝间的尾巴尖。
　　小黑蛇的尾巴尖在他的碰触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是一朵小小的花被风吹了一下。
　　“小久，”季允之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你记得这个吗。”小
　　黑蛇没有回答。但它把尾巴尖又往他的指缝里送了一点点，像是在说：这里有东西。这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我的。我知道它在这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沙发边缘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季允之坐在那里，让那条小黑蛇盘在他的手腕上，在月光里安静地待着。他低头看着它，看着它睡着时微微收缩的鳞片，看着它搭在他指缝间那截细小的尾巴尖。
　　他想，他等到了。
　　不是等它恢复，是等到了它重新选择了他。无论它还会不会认出他，它已经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靠近了他。那需要时间，他等得起。
　　三千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段日子。夜还很长，他的时间还很多，他可以坐在这里，让那条小黑蛇盘在他的手腕上，等它慢慢想起来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