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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远行之前     四 ...

  •   四月的京市,春意正浓。
      梧桐树的新叶已经舒展开来,在街道两旁织成一片嫩绿的穹顶。温久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系办领来的文件——国际青年设计大赛的正式邀请函。
      “温久,你真的要去啊?”赵明跟在他旁边,眼睛瞪得溜圆,“那可是鲁特西亚!国际大赛!你也太牛了吧!”
      温久低头看着那份邀请函,心里却不像赵明那样兴奋。鲁特西亚,那座远在欧亚大陆另一端的城市,以艺术和时尚闻名于世。能去那里参加比赛,是每个设计专业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教授说这是学校建校以来第一次有学生在大二就获得这样的资格,系里已经决定全额资助他的行程。
      他应该高兴的。他确实高兴。
      但一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要离开京市,要离开那个人整整一个月,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舍。
      “什么时候走?”赵明问。
      “下周一。”温久说。
      “那不是没几天了!”赵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得好好准备啊!要不要我帮你张罗个欢送会?”
      温久摇摇头:“不用了,没什么好庆祝的。就是去比赛,又不是不回来了。”
      赵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兴奋啊?这可是大事儿。”
      温久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没法告诉赵明,他兴奋,但他也舍不得。舍不得京市的春天,舍不得养父母做的饭菜,舍不得校园里的梧桐树,更舍不得那个有着浅金色眼睛的人。
      回到宿舍,温久躺在床上,握着胸口的鳞片。
      “允之。”他在心里呼唤。
      “嗯?”季允之的声音很快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我下周一要去鲁特西亚参加比赛,大概要去一个月。”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季允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上午的飞机。”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不知道要带什么。”
      “那边比京市凉,多带几件厚衣服。”
      温久愣了一下。季允之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但他说“那边比京市凉”的时候,温久感觉到了一种被放在心上的温暖。
      “好。”温久说。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温久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说“我会想你的”,想说“你能不能来送我”,想说“一个月好长”。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幼崽期已经过去了。他不能用“依赖”作为借口去说这些话了。而真正的感情,他还没有勇气当面说出来。
      “那,”温久最终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吃饭。”
      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被这句话逗乐了:“好。”
      挂断联系后,温久握着鳞片,盯着天花板。还有五天就要走了。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他从来没有离开季允之那么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股不舍越来越浓,浓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周六,温久回了养父母家。
      养母知道他要去鲁特西亚比赛,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堆“路上小心”“好好照顾自己”“每天给妈妈打电话”之类的话。养父也难得地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好好表现,别给华国人丢脸”。
      温久一一应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晚饭后开口:“妈,周一上午,季先生说来送我。”
      养母正在洗碗,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那挺好的。有人送,妈也放心。”
      温久看着养母的背影,心里有些愧疚。他撒了谎。季允之没有说要来送他。是他自己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他打算今晚回去的时候,当面跟季允之说。
      晚上回到公寓,温久进门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进季允之怀里。幼崽期结束后,他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做那些“本能”的动作。但今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季允之,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走过去,把头抵在季允之肩上,没有抱,没有咬,只是这样抵着。
      季允之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两人就这样站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噪音。
      “允之。”温久闷闷地说。
      “嗯。”
      “周一上午,你能来送我吗?”
      季允之的手抬起来,落在温久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回答什么。
      “几点?”他问。
      “九点的飞机。”
      “好。”
      温久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就这一个字,他心里那股不舍就淡了一些。不是因为不走了,而是因为知道,不管走多远,都有一个人会在原地等他。
      周日上午,温久在公寓里收拾行李。
      季允之坐在旁边,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箱。温久其实不太会收拾,东西乱放一气,塞不下了就用膝盖压一压。季允之看了几分钟,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重新叠好,一件件放进去。
      温久站在旁边,看着季允之叠衣服的动作。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平时签文件、敲键盘、翻书页,此刻却在叠他的T恤和牛仔裤。那个画面很普通,却让温久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那边天气怎么样?”温久问。
      “查过了,比京市低五到八度。”季允之把一件厚外套叠好,放进箱子,“早晚温差大,记得加减衣服。”
      温久点点头,看着季允之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他忽然发现,季允之给他带的衣服,基本都是深色的——黑色、深灰、墨绿。和他的设计风格一样,和那条小黑蛇的鳞片一样。
      “你好像很了解我喜欢什么颜色。”温久说。
      季允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放衣服:“观察来的。”
      温久看着他,心里那个问题又冒了出来——你为什么观察我?但他没有问。他怕得到的答案不够,也怕得到的答案太多。
      箱子收拾好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谁都没在看。温久靠在沙发一头,季允之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以前幼崽期的时候,温久会直接窝进季允之怀里。但现在,他不敢了。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靠近,就控制不住想说那些话。
      “允之。”他开口。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想我吗?”
      话说出口,温久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白了,太像撒娇了,太不像一个幼崽期已经过去的人该问的了。
      季允之转头看他,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那丝情绪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但温久捕捉到了——那是温柔,很深很沉的温柔。
      “会。”季允之说,一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不敢看季允之的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这一个字,够了他这一个月的想念。
      周一早晨,温久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睛。身边是季允之——昨晚他最终还是没能克制住,以“最后一天了”为借口,钻进了季允之的被子。季允之没有拒绝,只是像往常一样,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摸着,直到他睡着。
      此刻,季允之还在睡。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温久侧躺着,看着那张脸——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闭着的、藏着无数秘密的浅金色眼睛。
      他伸出手,想碰碰季允之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不敢。
      不是因为怕吵醒他,而是因为怕一旦触碰,就舍不得走了。
      温久收回手,轻轻起身,去洗漱。等他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季允之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几点了?”季允之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六点半。”温久说,“还早。”
      季允之点点头,起床。两人简单吃了早饭,拖着行李箱下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去机场的路上,温久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京市街景。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格外亲切。他想起养父母家楼下的早餐铺,想起校园里的梧桐树,想起设计室里那些没完成的草图,想起季允之公寓那扇落地窗外的夜景。
      一个月。不算长,但也不算短。
      车子在机场出发层停下。季允之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温久站在他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那股不舍又涌了上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季允之说,声音平静。
      温久点头。
      “每天都要联系。”
      温久又点头。
      “好好比赛,别紧张。”
      温久还是点头。
      季允之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久的头发。那个动作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长到温久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只是收回手,说:“去吧。”
      温久拉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身。
      季允之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晨光从机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深邃。
      温久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跑回去,想扑进他怀里,想说“我不走了”。但他忍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季允之,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鳞片。
      那个动作,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季允之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温久见过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温久转身,走进安检口。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旦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温久靠在舷窗边,看着京市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他握着胸口的鳞片,闭上眼睛。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然后他就回来了。回到京市,回到那个人身边。
      鲁特西亚,凌晨三点。
      温久躺在酒店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时差让他睡不着,房间里没有那股熟悉的冰凉气息,枕头上没有那个人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动了。是季允之的消息。
      “到了吗?”
      温久看了看时间,京市应该是上午十点。他回复:“到了,在酒店。睡不着。”
      几秒后,季允之的消息传来:“时差,过两天就好了。记得盖好被子,那边晚上凉。”
      温久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握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送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呢?在做什么?”
      “在公司。有个会,等会儿去开。”
      温久看着“在公司”三个字,脑海里浮现出季允之坐在办公桌前的样子——浅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那个画面他见过无数次,此刻想起来,却觉得格外想念。
      “允之。”他打字。
      “嗯?”
      “我想你了。”
      发出去之后,温久盯着屏幕,心跳加速。幼崽期结束后,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我想你”。不是因为依赖,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真的想。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季允之的消息传来,只有三个字:
      “我也是。”
      温久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却有泪光闪烁。
      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
      他会数着日子过。每一天,都是离回去更近一天。每一天,都是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窗外的鲁特西亚,夜色深沉。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一切。但温久握着那片冰凉的鳞片,知道无论在哪里,都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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