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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隐世·风起南楚·辞枝离巢 “陆家男儿 ...

  •   船抵白鹭洲时,天已黑透。

      没有月,只有几粒疏星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些微光。沙洲很大,在夜色里像头蛰伏的巨兽,脊背上长满密密匝匝的芦苇。秋末的芦苇已枯了大半,秆子焦黄,在夜风里摇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萧烬先下船,转身朝明曦伸手。江水拍岸,船身摇晃,他握得很稳,指尖微凉,掌心却有层薄茧。明曦借力跃上岸,脚下是松软的泥沙,一踩一个浅坑。

      老船公在船头点起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丈许水面。“公子,”他哑着嗓子,浑浊的眼睛在灯影里格外幽深,“丑时前,老朽在此等候。过时不候。”

      这是之前说好的。若丑时他们未归,老船公便自行离去——意味着,人回不来了。

      萧烬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递过去。老船公没接,只是摇摇头,将灯挂在船头,重新坐回舱里,背影佝偂,像尊沉默的石像。

      明曦最后看了眼那点孤灯,转身跟上萧烬。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沙往芦苇深处走。枯苇高过人头,叶片边缘锋利,刮过衣襟时发出唰唰的轻响。风从江面来,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寒,直往骨缝里钻。

      “冷么?”萧烬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

      明曦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句:“不冷。”可话音未落,一个寒颤便不受控制地窜过脊背。她攥紧药箱的背带,指尖冰凉。

      一件外袍忽然兜头罩下。是萧烬的,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极淡的松墨香和……血竭药膏微涩的气息。明曦愣住,抬头时他已继续往前走,青衫单薄,背脊挺直,在夜色里像一杆修竹。

      “披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没回头。

      明曦默默将外袍穿好,袖子长出一截,她挽了两道。袍子很暖,寒意被隔绝在外,可心里某个地方,却莫名地塌陷了一角。她快走几步跟上,与他并肩。枯苇擦过两人衣角,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芦苇渐稀,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滩涂。滩涂中央生着棵歪脖子老柳,树干粗粝,枝条枯槁,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柳树下,隐约可见几点人影。

      是萧烬的人。

      见他们来,人影中走出一个。是个中年汉子,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斜划到下颌,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他朝萧烬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大人。”

      萧烬点头:“如何?”

      “都布置妥了。”汉子回禀,目光扫过明曦,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二十个兄弟,分守三处要道。弓弩手在东北角那片高苇后,刀手藏在西南乱石滩。陆将军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半个时辰前到了,十五骑,现在洲南歇脚。领头的姓周,是个校尉,脾气冲,不肯信我们的话,执意要按原路走。”

      萧烬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陆沉舟呢?”

      “还没到。”汉子摇头,“按脚程,最迟子时。但夜枭的人……还没露面。”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很怪异的鸣叫,短促,尖利,不像夜枭,倒像什么金属刮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来了。”萧烬的声音很冷。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汉子会意,迅速退入黑暗。滩涂上那几点人影也随之散开,悄无声息地没入芦苇丛,像水滴入海,了无痕迹。

      转眼间,滩涂上只剩萧烬和明曦两人,还有那棵鬼影般的老柳。

      风更大了,吹得芦苇哗哗作响,像潮水涌动。远处江涛拍岸,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固执。明曦握紧药箱背带,指尖掐进掌心,微微的疼。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她的手背。

      是萧烬。他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肩并着肩。他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却出奇地稳。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侧脸在夜色里绷出冷硬的线条。

      “别怕。”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跟紧我。”

      明曦想说不怕,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她只是轻轻点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长得能听见枯苇折断的轻响,能数清江涛拍岸的次数,能感觉到夜风拂过脸颊时,那细微的、冰凉的变化。

      子时将近。

      远处,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很急,很密,像骤雨敲打石板,由远及近,朝着滩涂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声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铿锵,和甲胄摩擦的唰唰声——是军队。

      陆沉舟来了。

      几乎同时,另一侧也传来了声音。

      不是马蹄,是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起初很轻,很缓,像远山的闷雷。渐渐急促起来,密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鼓点又密又急,震得人心头发慌,耳膜生疼。

      是催浪鼓。

      夜枭动手了。

      萧烬的手骤然收紧。明曦吃痛,却咬牙忍住。她看见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底那片深黑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走。”他吐出这个字,拉着明曦,迅速退到老柳树后。树干粗粝,勉强能藏住两人身形。萧烬从怀中取出那柄乌木匕首,塞进明曦手里,又指了指柳树根部的树洞。

      “躲进去。”他看着她,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出来。除非……”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除非我死。”

      明曦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她只是摇头,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

      萧烬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俯身,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不是吻,像羽毛拂过,像风吹落叶,像一场来不及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梦。

      “听话。”他说,声音很哑,“你若出事,我这十年的寻找,就全无意义了。”

      说完,他用力掰开她的手,将她推进树洞。树洞很小,刚够她蜷身藏匿。明曦想爬出来,可萧烬已用外袍堵住了洞口——是他刚才给她披的那件,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她能听见外面的声音。马蹄声越来越近,鼓声越来越急,然后,是兵刃出鞘的铮鸣,箭矢破空的尖啸,有人闷哼,有人惨叫,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有血肉被撕裂的沉闷声音……

      像一场噩梦,在树洞外疯狂上演。

      明曦蜷在黑暗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从指缝钻进来,钻进脑子里,钻进心里。她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可她不觉得疼。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弱了。

      鼓声停了,马蹄声也停了。只剩下零星的兵刃碰撞,和压抑的喘息、呻吟。风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江水的腥,黏稠得让人作呕。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朝着老柳树走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树洞外。

      明曦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握紧匕首,指尖发白。黑暗中,她能看见洞口那件青衫的轮廓,在微微晃动。

      一只手伸了进来。

      骨节分明,修长,沾着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是血。

      明曦的呼吸停住了。她盯着那只手,看着它缓缓拨开青衫,探进树洞,然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是萧烬。

      “出来吧。”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轻,有些哑,“没事了。”

      明曦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钻出树洞。天光昏暗,可她还是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沾着血污,额角有道新鲜的伤口,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凝成暗红色的痂。但他的眼睛很亮,在夜色里像淬了火的星子。

      “你……”明曦的声音在发抖,她想碰他额角的伤,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皮外伤。”萧烬抓住她的手,握了握,又松开。他转身,看向滩涂。

      明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滩涂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黑衣的夜枭,有玄色劲装的镇抚司卫,也有穿着南楚军甲的士兵。血浸透了泥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暗红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某种古怪的、甜腥的气息。

      是毒。

      明曦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了那些尸体脸上、手上浮现的暗红色疹子——是赤砂瘴。夜枭果然用了毒,在厮杀中悄无声息地撒开了毒雾。

      “陆沉舟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萧烬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滩涂南侧。

      那里,几个士兵围成一圈,中间半跪着一个人。银甲染血,头盔已失,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而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的刀锋,冷,锐,不屈。

      是陆沉舟。

      他还活着,但情况不妙。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已折断,只剩箭头没入皮肉。伤口周围的皮肤已泛起不正常的暗红,疹子从脖颈蔓延到脸颊——赤砂瘴已入血。

      “军医!”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嘶声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军医在哪儿?!”

      没有回应。随行的军医,已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三支弩箭。

      明曦的心,狠狠一沉。她看向萧烬,萧烬也在看她。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我能救他。”明曦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萧烬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我护你过去。”

      两人快步走向那群士兵。走近了,明曦才看清陆沉舟的伤——箭上有倒钩,入肉极深,周围的皮肉已开始发黑溃烂。毒已入骨,若不尽快处理,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

      “让开。”萧烬沉声道。

      士兵们回头,看见他脸上的血污和腰间的玄铁令牌,脸色微变,默默让开一条路。只有那个校尉,红着眼睛拦在前面:“你们是什么人?将军的伤……”

      “不想他死,就让开。”萧烬的声音很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校尉还想说什么,陆沉舟却抬手制止了他。他抬起头,看向萧烬,又看向明曦。目光在明曦脸上停了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让他们……过来。”他开口,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校尉咬牙退开。明曦快步上前,在陆沉舟身边蹲下。她先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伤口,脸色越来越沉。

      “箭要马上取出来,毒要立刻解。”她抬眼看向萧烬,“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还有……我的药箱。”

      药箱还在老柳树下。萧烬转身去取,明曦则迅速从怀中取出银针,在陆沉舟几处大穴扎下,暂时封住毒性蔓延。她的动作快而稳,指尖冰凉,触到陆沉舟滚烫的皮肤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忍着点。”明曦低声说,又取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他嘴里,“清心丹,可暂缓毒性。咽下去。”

      陆沉舟依言吞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很柔和,眉眼低垂,专注地处理伤口,额角有细密的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你……”他开口,声音很轻,“是大夫?”

      “嗯。”明曦应了一声,手上没停。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在掌心——是“血竭”,生肌止血的圣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瓶,她一直贴身带着。

      萧烬取了药箱回来,又让人生了堆火,烧了热水。明曦用热水洗净手,取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刀身泛起幽蓝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没有麻药,”她看向陆沉舟,声音平静,“会很疼。”

      陆沉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骄傲:“陆家男儿……从不怕疼。”

      明曦不再多言。她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另一手持刀,沿着伤口边缘,缓缓切下去。皮肉翻开,鲜血涌出,陆沉舟的身体骤然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刀尖触到箭簇,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明曦的手很稳,一点点将箭簇周围的腐肉剔去,然后用力一拔——

      箭簇带着血肉,被生生拔了出来。

      陆沉舟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明曦迅速将“血竭”药膏敷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指尖微微颤抖。

      “毒还未清。”她喘了口气,看向萧烬,“赤砂瘴已入血,需用‘忍冬’为主药,配‘连翘’、‘黄芩’、‘甘草’,文火煎服,连服七日。可我带的药材不够……”

      “我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滩涂边缘,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白衣,抱琴,在夜色里像一抹游魂。是琴奴。

      他还活着。

      萧烬的脸色,瞬间冰寒。他一步上前,将明曦护在身后,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是那把乌木匕首,方才给了明曦,此刻已回到他手中。

      “你竟敢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琴奴没看他,只是看着明曦。昏黄的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忍冬,连翘,黄芩,甘草。”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都在我琴匣里。还有一些……你用得着的东西。”

      说着,他解下背上的琴匣,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果然有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还有一卷泛黄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琴心医典》的残卷。

      明曦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父亲的手迹,她认得。三年前那场大火,她以为早已烧毁了。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从哪儿得来的?”

      “赫连决给的。”琴奴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空茫茫的,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他说,若你肯交出《九天玄女经》全本,这卷医典,便还给你。若你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便毁了它,就像……毁了慕容家一样。”

      死寂。

      只有江风呜咽,火堆噼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明曦身上。萧烬握紧了匕首,陆沉舟挣扎着想坐起,被校尉死死按住。

      明曦站在那里,看着琴奴,看着那卷泛黄的帛书,看着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凉,像冬日井面上结的薄冰。

      “你回去告诉赫连决,”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九天玄女经》的全本,早已随北燕一起,烧成灰了。至于这卷医典……”

      她走上前,在琴奴面前蹲下,伸手,拿起了那卷帛书。触手微凉,纸张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扉页上父亲的字迹:

      “医者仁心,济世救人。琴音可愈疾,亦可诛心。慎之,慎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慌忙低头,将帛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父亲最后一点温度。

      “这卷医典,我收下了。”她抬起泪眼,看向琴奴,“但《九天玄女经》,他没有,我也没有。这世上,早就没有全本了。”

      琴奴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起身,抱起琴匣,转身,一步步走向黑暗。

      “等等。”萧烬忽然开口。

      琴奴停步,没回头。

      “赫连决还会派人来,对吗?”萧烬问,声音绷得很紧。

      琴奴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琴奴的声音飘在风里,有些远,“但不会太久。他对《九天玄女经》……志在必得。”

      说完,他继续向前,身影很快没入芦苇丛,消失不见。像一场梦,来了,又散了,只留下满地血腥,和一卷泛黄的帛书。

      明曦抱着帛书,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萧烬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此地不宜久留。”

      明曦点头,将帛书小心收进怀里。她转身,看向陆沉舟。他已被人扶起,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看着明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

      “陆沉舟……谢姑娘救命之恩。”

      明曦摇摇头,没说话。她走到老柳树下,捡起药箱,又看向那件堵过树洞的青衫外袍——沾满了血和泥沙,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弯腰拾起,抱在怀里。布料粗糙,血迹已干,硬邦邦的,硌得人胸口发疼。

      萧烬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走过来,接过外袍,随手搭在肩上。

      “走吧。”他又说了一遍,朝她伸出手。

      明曦看着那只手,沾着血污,指节分明,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向江边。身后,滩涂上横陈的尸体,燃烧的火堆,浓重的血腥,还有那棵鬼影般的老柳,都渐渐远去,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老船公还在等。船头的孤灯在风里摇晃,像这黑暗人间,最后一星不肯熄灭的火。

      见他们来,老船公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撑篙,调转船头。船离了岸,滑入江心,朝着来路,缓缓驶去。

      明曦坐在船舱里,抱着药箱,怀里揣着那卷帛书。萧烬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肩胛处的纱布又渗出血,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刺眼。

      船行得很慢,桨声欸乃,一声,又一声,像更漏,数着这漫漫长夜,何时才能到头。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明曦。”

      “嗯?”

      “等天亮了……”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明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半句。她抬眼看他,见他依旧闭着眼,眉心微蹙,像在忍受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

      “等天亮了,”她接过话,声音也很轻,“我们就回家。”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他看着明曦,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家。”

      船继续向前。

      东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似的白。天,终于要亮了。

      可明曦知道,有些黑夜,一旦走进去了,就再也看不见真正的天明。

      就像那盆夕雾花,离了枝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她和萧烬,手上沾了血,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但,那又如何呢?

      她侧过头,看向舷窗外。天光破晓,江面泛起淡淡的金红,像谁用最淡的胭脂,在水上轻轻抹了一笔。

      很美。

      美得让人想哭。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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