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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砺剑·家国山河·山雨欲来 风,是从西 ...

  •   风,是从西北方刮来的。

      起初只是呜咽的、卷着雪沫的寒流,贴着玉门关残破的垛口和焦黑的梁木掠过。渐渐地,风声变了,变得更加尖锐、凄厉,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刀刃在切割着空气,也切割着每一个暴露在室外的人的脸颊和心神。天空的铅云压得更低,翻滚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铁锈般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和血腥味,似乎也被这股愈发猛烈的风搅动,变得更加浓郁刺鼻,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来自遥远关外的、陌生的、混合了香料、皮革和某种阴冷气息的味道。

      是西凉大营的方向。

      玉门关内,即使是反应最迟钝的士卒,也感觉到了那股从风中传递而来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修补城墙的夯土声停了,搬运木料的号子声息了,连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似乎都在某一刻,被这越来越狂躁的风声所掩盖。一种比前几日更加深重的、混合了恐惧、绝望以及一丝被激发出的、困兽般的狠厉的情绪,在残破的关隘中无声蔓延。

      岳峙,要来了。

      ------

      关外,西凉大营。

      中军那座最为高大、装饰着狰狞兽首和诡异图腾的黑色帐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匍匐的巨兽在喘息。帐篷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立着的不再是寻常西凉武士,而是一队队身穿暗红色皮甲、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空洞麻木的“血卫”。他们是岳峙亲手训练的死士,据说早已被巫术剥夺了大部分情感和痛觉,唯余杀戮与服从的本能。

      此刻,帐篷内,气氛肃杀而凝重。

      没有点燃寻常的牛油巨烛,只在帐篷中央,摆放着一座造型诡异的、仿佛用黑色骨骼和不知名金属熔铸而成的三层灯台。灯台每一层都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火光跳跃,将帐篷内的一切都映照得鬼气森森,光影在帐篷壁上扭曲晃动,如同群魔乱舞。

      灯台下,铺着厚厚的、沾染了暗红污渍的雪豹皮。一个身影,背对着帐篷口,盘膝而坐。

      他穿着宽大的、绣满暗金色诡异符文的玄色巫袍,头发披散,仅用一根白骨发簪随意束起。背影并不如何魁梧,甚至有些瘦削,但坐在那里,却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与帐篷中那诡异的幽绿火焰融为了一体,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而磅礴的威压。

      正是西凉国师,前朝巫族后裔,岳峙。

      他似乎在调息。双手结着一个复杂古怪的印诀,置于膝上。周身没有丝毫光华溢出,但以他为中心,空气仿佛都在微微扭曲,光线晦暗不明。帐篷内的温度,比外面狂风呼啸的冰原更加寒冷刺骨。

      “师尊。”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帐篷角落的阴影中响起。阴影蠕动,一个身材矮小、几乎完全融入黑暗的人影显现出来。他披着一件宽大的、边缘破烂的灰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惨白的下巴,和两片薄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站在那里,若不刻意去看,几乎会被忽略,仿佛他本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影巫”阎七,岳峙麾下四巫将之一,擅潜行、刺杀、追踪,以及操纵阴影与人心恐惧。

      “地宫受创,师尊灵体震荡,强行催动‘幽冥鬼火’赶路,损耗不小。是否需再调息片刻?” 影巫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不必。” 岳峙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幽绿火光中回荡,“玉门关下这点污浊地气,尚不足以让本座久滞。陈焕那个废物,暴露了?”

      “是。三日前,玉门关内肃清,陈焕及其党羽被擒,其掌控的西门防区已被南楚守将陈拓重新掌控。关内人心……似乎并未如预期般彻底崩溃。” 影巫答道,语气依旧平淡,“据内线最后传出的零星消息,似乎与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有关——一男一女,身份不明,但疑似与地宫之事有关联。那女子,似乎还懂些医术和……驱邪之法。”

      “驱邪?” 岳峙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冰冷,毫无暖意,反而让帐篷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本座的‘九幽蚀脉咒’,岂是区区凡俗医术、装神弄鬼之法可驱?不过是苟延残喘,拖延片刻罢了。那两人……或许便是地宫中坏我好事、夺我‘地魄精粹’的鼠辈。也好,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他缓缓转过身。

      灯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显露出来。并非想象中那般狰狞可怖,反而颇为清癯,甚至带着一丝文人般的儒雅。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常年不见阳光。一双眼睛,瞳孔竟是奇异的灰白色,如同蒙尘的古玉,深邃、冰冷,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情感温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眉心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皮肤自然纹理般的暗红色竖痕,此刻正随着他气息的流动,微微闪烁着妖异的光。

      “灵巫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岳峙问道,灰白的瞳孔转向帐篷另一侧。

      那里,并非阴影,而是一片氤氲的、仿佛水汽凝结的淡蓝色雾霭。雾霭中,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轮廓,穿着水蓝色的、缀满细小晶石的巫女袍,赤足,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串串骨铃,只是此刻寂然无声。

      “回禀国师,‘百牲血祭坛’已筑成,三百俘虏与牲畜皆已就位,怨气与血气正在积聚。” 一个空灵飘渺、仿佛从遥远水底传来的女声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听在耳中,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神恍惚,“‘破煞巫箭’亦已制好一千二百支,箭镞淬以‘腐心草’与‘阴魂水’,辅以咒文,中者伤口难愈,血气溃散,心神受创。只是……”

      “只是什么?” 岳峙灰白的瞳孔微微转动。

      “只是那‘钥匙’……依旧抗拒强烈。弟子以‘安魂咒’与‘锁灵阵’日夜安抚镇压,其灵性波动仍不时冲击禁锢,似乎……感应到了某种同源气息的靠近,变得异常躁动。” 灵巫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

      岳峙的眼中,灰白色的光芒骤然一盛!帐篷内的幽绿火焰随之猛地窜高数尺,发出“噼啪”爆响!

      “同源气息?”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冰冷杀意,让影巫和灵巫(雾霭中的身影)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玉门关内……看来,那只小老鼠,不仅偷了本座的东西,身上还带着本座一直在寻找的……‘线索’。很好,甚好。”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巫袍无风自动,周身那股阴冷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扩散开来,帐篷内的幽绿火焰被压得几乎贴地燃烧。

      “阎七。”

      “弟子在。”

      “今夜子时,你亲自带一队‘血卫’,持‘破煞巫箭’,自西城墙裂缝处潜入,不必强攻,以袭扰、放毒、制造混乱为主,重点狙杀南楚将领与医官,尤其是……那对突然出现的男女。若能生擒,最好;若不能,就地格杀,取其心头精血带回。”

      “是。”

      “灵姬。”

      “弟子在。” 淡蓝色雾霭微微波动。

      “明日辰时,启动‘百牲血祭’。本座要借这冲霄血气与怨念,一举冲垮玉门关下那残存的地脉节点,将‘九幽蚀脉咒’彻底烙入此地方圆百里地脉核心!同时,以血祭之力,强行灌注那‘钥匙’,务必在明日午时之前,撬开它的第一道封印!”

      “弟子领命。”

      岳峙灰白的瞳孔,透过帐篷厚重的帘幕,仿佛已看到了玉门关内那片在恐惧中挣扎的土地。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传令三军,血祭之后,全军压上。本座,要在这玉门关前,用南楚人的血与魂,恭迎巫神重临世间的……第一缕曙光。”

      ------

      玉门关内,将军府临时指挥所。

      气氛同样凝重,但不同于西凉大营的诡谲阴森,这里弥漫的是一种带着铁锈味的、破釜沉舟的肃杀。

      陈拓甲胄齐全,按刀立于粗糙的沙盘前。沙盘上,玉门关及周边地形以泥土、石块粗略标识,关墙几处巨大的破损用炭笔醒目地圈出。陆沉舟、魏平安,以及几名身上带伤、但眼神坚定的校尉围在四周。

      “西凉大营异动频繁,斥候回报,其中军连日有诡异绿光闪烁,血腥气冲天,还在营前筑起高台,驱赶大量俘虏聚集。” 陈拓声音沙哑,指着沙盘上代表西凉大营的黑色石块,“岳峙,怕是要有动作了。而且,是大动作。”

      “血祭。” 陆沉舟冷声道,手指点了点沙盘上玉门关的位置,“西凉巫术,常以生灵血气、怨念为引,强化邪法,污染地脉。他们选在此时大张旗鼓,目标不言而喻——正是我们脚下刚刚稳住一丝的地脉节点,以及关内守军的士气。”

      魏平安捏着一份简陋的清单,眉头紧锁:“陈将军,陆大人,关内箭矢仅剩一千五百余支,其中完好的堪用的不过八百。礌石滚木早已告罄。火油还有十几罐,但需留作最后关头焚毁重要设施之用。药材……更是捉襟见肘。西凉人若大举进攻,我们……撑不了太久。”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咬牙道:“撑不了也得撑!难道还能开门投降不成?岳峙那妖人,分明是想把咱们玉门关变成他那个什么巫神的祭品!左右是个死,不如拼了!”

      “对!拼了!”

      “陈将军,下令吧!咱们跟西凉狗拼了!”

      其余几名将领也纷纷低吼,眼中尽是血丝与决绝。

      陈拓抬手,压下了众人的激动。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站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锐利的萧烬身上。“萧先生,您看……”

      萧烬扶着那根光滑的木棍,缓缓走到沙盘前。他的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沙盘上的每一处标记,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岳峙要血祭,要破我地脉节点,此乃阳谋。” 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阻止不了他筑坛,也阻止不了他杀人。但,我们可以让他这血祭……效果大打折扣,甚至,反噬其身。”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血祭之威,一在血气怨念之浓,二在与地脉污染之契合。” 萧烬指尖虚点玉门关城墙几处破损,尤其是西侧那道裂缝,“此前我等以符箓、药物、灵力暂镇地脉,净化污秽,虽不能根除,却已在地脉与西凉巫术侵蚀之间,筑起了一层薄薄的‘隔膜’。岳峙欲以血祭强行冲垮这层‘隔膜’,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在他血祭威力最盛、与地脉连接最深的那一刻,再次加固这层‘隔膜’,甚至……引导部分血祭之力,反冲其巫术根源!”

      “如何做到?” 陈拓急问。

      “需要人,需要物,需要精确的时机,更需要……” 萧烬看向陆沉舟,“陆大人审讯陈焕时,可曾问出,西凉人是如何具体引导巫术,污染地脉节点的?除了那‘望气孔’,可还有别的通道或媒介?”

      陆沉舟略一思索,道:“陈焕提过,西凉巫师曾让他在关内几处特定位置,埋下过一些刻画着符文的骨片或玉片,说是能‘汇聚地气,利于防守’。位置分别在西城墙裂缝内侧三十步、将军府旧址马厩下、还有东门瓮城废弃水井旁。我当时已派人暗中起出,确实是些邪门物件,已妥善封存。”

      萧烬眼中精光一闪:“就是这些!这些骨片玉片,便是岳峙布下的、深入关内地脉的‘触角’与‘锚点’!血祭之时,他必通过这些‘锚点’,将血气怨念灌入地脉。我们只需提前在这些‘锚点’处,做点手脚……”

      他压低了声音,快速说出一番布置。众人听着,初时疑惑,继而恍然,最后眼中都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光芒。

      “此计……可行!但凶险万分!” 陈拓深吸一口气,“尤其是西城墙裂缝处,那是岳峙重点攻击方向,也是地脉污染最重之地。派去的人,恐怕……”

      “我去。” 一直沉默站在萧烬身后的明曦,忽然开口。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西城墙裂缝处的地气,我最熟悉。以我灵印为引,配合萧烬的布置,成功率最高。而且,” 她看了一眼萧烬,“我的灵力,或许能更好地‘安抚’和‘引导’那股血祭之力,减少反噬风险。”

      “不行!” 陈拓和陆沉舟几乎同时反对。萧烬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明曦。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坚持,也看到了那坚持之下,毫不退缩的勇气。

      “殿下,您身份尊贵,且连日操劳,伤势未愈,绝不可再涉险地!” 陈拓急道。

      “正因为我是‘公主’,有些事,才必须我去做。” 明曦目光平静地回视众人,“岳峙的目标是地脉,是龙气,是南楚国运。我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承着玄女一脉的灵印,于此地、于此劫,或许本就有我该承担的因果。何况,萧烬重伤未愈,无法亲临险地,能配合他完成此计核心环节的,眼下只有我。”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陈将军,陆大人,诸位将军,玉门关已至绝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意已决,西城墙裂缝,我去。请诸位,务必完成各自任务,守住其他方向,为我们争取时间。”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萧烬看着明曦的侧脸,在跳动的烛光下,她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而柔韧。他知道,他拦不住她,就像她也拦不住他一次次走向险境一样。他们本就是同类人,在绝境中,只会选择并肩向前,而非退缩保全。

      许久,萧烬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好。西城墙裂缝,交给你。将军府旧址与东门水井两处,由陆大人和陈将军安排绝对可靠的好手,按计划行事。魏公公,统筹物资与传令,务必保证各处衔接无误。其余诸位将军,各守本位,无论西城墙发生何事,哪怕天塌地陷,也绝不许擅离职守,务必顶住西凉大军可能的正面强攻!”

      他目光扫过沙盘,最后落在代表西凉大营的那块黑色石头上,眼中寒光凛冽。

      “这一局,岳峙想以血祭破关,以邪法凌神。我们便以身为盾,以灵为刃,借他这滔天血气,反斩其巫神妄想!”

      “他要战,那便——死战到底!”

      ------

      夜幕,在愈发凄厉的寒风和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彻底降临。

      玉门关内外,灯火零星。关内是残存的、带着警惕与死志的微光;关外,西凉大营方向,那片冲天的、带着血腥气的幽绿光芒,却越来越盛,如同地狱敞开的门户。

      子时将近。

      西城墙裂缝附近,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破损墙体的呜咽,如同鬼哭。明曦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斗篷,静静地潜伏在一堆被积雪半掩的碎石后面。阿团蹲在她肩头,浑身毛发微炸,金色眼眸紧紧盯着裂缝外那片被幽绿光芒隐约照亮的、起伏不平的雪地。

      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枚温润的、带着她体温的玉佩——那是萧烬交给她的,里面被他以特殊手法,封入了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地魄精华气息,作为引导和触发“后手”的媒介。另一只手里,扣着几根淬了药、闪烁着寒光的金针。

      在她身后不远处,阴影中,埋伏着副队正率领的十余名最精锐、也最敢死的士卒。他们沉默如石,只有握紧兵刃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

      阿团猛地竖起耳朵,发出一声极低、却充满警告的嘶鸣!

      几乎同时,明曦也感觉到了一股阴冷、诡谲、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存在”,正从城墙裂缝外,如同粘稠的墨汁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十几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快如鬼魅的身影!他们手持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短弩,身法飘忽,落地无声,正是“影巫”阎七率领的“血卫”!

      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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