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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隐世·风起南楚·夜枭叩门 “公主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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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雾花的香气,是在黄昏时浓起来的。
那香气很特别,不似寻常花草的甜,倒像远山薄雾混了陈年墨锭,清清冷冷的,却又在尾调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明曦坐在窗前,看天光一寸寸暗下去,看那盆雾紫色的花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绒绒的影子。
戌时快到了。
她面前摊着桑皮纸,纸上分置着几味药材。朱砂在最中央,艳红如血,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金属般的光泽。旁边是雄黄、蟾酥、乌头,都是大毒之物。最边上却有一小撮甘草,烤得焦黄,散发着温厚的甜香。
毒与解,死与生,有时只在一线之间。
她的手很稳。用竹镊夹起一粒朱砂,在灯下细细端详。朱砂该是正红色,但这包的颜色偏暗,对着光看,能瞧见里头细碎的、金属般的结晶——这是未经炮制的生朱砂,毒性最烈。若入药,需水飞九次,研至极细,每次只敢用分毫。但若直接入口……
明曦闭上眼,想起师父的话:“曦丫头,记住了,天下毒物,皆可杀人,也皆可活人。用毒救命,是菩萨心肠;用毒杀人,是修罗手段。你的手,要握得住这根针。”
可师父没教她,当这根针既救不了人,也杀不了人,只能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时,该怎么握。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戌时一刻。
明曦睁开眼,将朱砂放回纸中。她没有配毒,也没有制解药。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清心丹”,最寻常的解毒丸,能解常见的瘴气、湿毒,对赤砂瘴……聊胜于无。
她把药丸包好,收进袖中。又取出一卷银针,在烛火上缓缓烤过,针尖泛起幽蓝的光。银针试毒,也能封穴。若真到那一步……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很轻,三下,又三下。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克制的礼貌。
明曦的手,停在银针上方。针尖的蓝光,在她瞳孔里微微跳动。
“谁?”她问,声音平静。
“求医的。”门外是个男声,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境口音,“孩子发了急症,求大夫救命。”
明曦缓缓收回银针,一根根插回针囊。然后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满脸风霜,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孩子不哭不闹,只从襁褓边缘露出一绺枯黄的头发。汉子身后半步,是个瘦高的青年,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背微微佝偻着,像个畏缩的随从。
很平常的流民父子。
但明曦的目光,落在汉子的左手上——他托着孩子的手,虎口处,缠着一圈洗得发白的布条。布条边缘,露出一道新鲜的红痕。
伤口的位置、形状,和药铺老头描述的一模一样。
“什么症状?”明曦隔着门问,手已按在门闩上。
“高热,抽风,背上起红疹子。”汉子急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已经两天了,再不治就……”
“进来吧。”明曦拉开门闩。
门开了。
汉子抱着孩子快步进来,那瘦高青年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
明曦引他们到诊榻前:“把孩子放下,我看看。”
汉子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榻上,解开襁褓。确实是个女童,约莫三四岁,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明曦伸手探额,滚烫。她轻轻解开孩子的衣襟,露出瘦小的脊背——
一片暗红色的疹子,从胸椎第三节开始,向下蔓延,边缘不规则,微微凸起。
和昨日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曦一边问,一边搭上孩子的腕脉。脉象浮数,杂乱无章,确实是热毒攻心之兆。
“前日夜里。”汉子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明曦的手,“在破庙里歇脚,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同行有个略懂医的,说是‘急惊风’,给了点药,吃了不见好,反而更重了。”
明曦没接话。她收回手,从针囊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又烤了烤,然后轻轻刺入孩子的人中穴。银针入肉半分,孩子毫无反应。
“昏迷多久了?”明曦问,声音很轻。
汉子沉默了一瞬:“……昨天晌午开始的。”
明曦拔出银针,针尖依旧银亮,没有变色。她又取出一根,刺入孩子十宣穴之一,挤出两滴血。血是暗红色的,黏稠,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微光。
“不是急惊风。”明曦缓缓道,抬眼看向汉子,“是中毒。”
汉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中毒?”他身后的瘦高青年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像砂纸磨过铁器,“怎么会中毒?我们一路逃难,吃的都是野果、树皮……”
“毒不在吃食。”明曦打断他,目光落回孩子身上,“在空气里。西境有种‘赤砂瘴’,发于夏秋之交,混在风沙里,无色无味。吸入后,初时如风寒,继而高热惊厥,胸背出红疹。若三日内不解毒……”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必死无疑。”
医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汉子盯着明曦,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那瘦高青年则微微侧身,右手依旧拢在袖中,袖口处,却隐约露出一截金属的冷光。
“大夫既然认得此毒,”汉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可有解法?”
明曦垂下眼,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碧绿的清心丹。
“此药可暂缓毒性。”她将药丸递过去,“温水化开,喂下去。但若要根除……”
“如何?”汉子的声音陡然急促。
“需一味主药。”明曦抬眼,直视他的眼睛,“忍冬藤。要新鲜的,带花苞的,最好是长在向阳崖壁上、经年受日光曝晒的。这样的忍冬,药性最烈,最能克赤砂瘴的阴毒。”
汉子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
“忍冬藤……”他喃喃重复,忽然冷笑一声,“大夫说的,可是河神庙后那包?”
明曦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她面色未变,只微微蹙眉:“什么河神庙?我不明白。”
“不明白?”汉子向前一步,逼近诊榻。他的影子投下来,将明曦和孩子整个笼罩,“昨日有人在河神庙后埋了一包新鲜的忍冬藤,今早就不见了。大夫既知解毒需此物,又恰好在此时提起……未免太巧了些。”
明曦向后退了半步,手按在诊榻边缘。
“我只是个大夫,按症开方。”她声音依旧平稳,“你们若不信,大可另请高明。”
“信,怎么不信。”汉子忽然笑了,那笑容狰狞,像撕开了一张人皮面具,“大夫医术高明,连赤砂瘴都认得。只是……”
他话音未落,那瘦高青年忽然动了。
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明曦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颈间一凉,一柄短刀已抵在喉间。刀锋冰冷,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刀刃上细微的、锯齿般的纹路。
“只是我们想请大夫,跟我们走一趟。”汉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血腥气,“去个地方,救个人。救活了,重重有赏。救不活……”
刀锋又逼近半分。
明曦能感觉到,皮肤被压出一道浅痕,微微的刺痛。
她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汉子。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光。
“你们是夜枭。”她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寂静中炸开。
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瘦高青年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你……”汉子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你怎么知道?”
“赤砂瘴是西凉边境特有的毒瘴,中原大夫,十有八九不识。”明曦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你们故意在孩子身上下毒,试探谁能解。昨日河神庙后的忍冬藤,是诱饵。今日登门,是确认。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颈间的短刀:
“是要绑我回去,救那个中了赤砂瘴弩箭的人。对不对?”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汉子死死盯着明曦,眼神像要将她生吞活剥。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究竟是谁?”
“一个大夫。”明曦答,“一个恰好,知道得多一些的大夫。”
“知道得多,死得就快。”瘦高青年忽然开口,声音尖利,“老大,别跟她废话,打晕了带走!”
汉子却摆了摆手。
他盯着明曦,目光在她脸上反复逡巡,像在辨认什么。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明曦的手腕,将她的袖子狠狠向上一捋——
凤凰胎记,暴露在烛光下。
朱砂色的,展翅的凤,在白皙的腕间,鲜艳得刺眼。
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北燕……”
“我不是。”明曦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北燕已亡,慕容氏已绝。我只是个大夫,姓明,叫明曦。”
“明曦……”汉子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夜枭啼哭,“好,好一个明曦。慕容昭华,你瞒得过天下人,瞒不过我们夜枭的眼睛。三年前北燕宫变,你本该死在火里,没想到……竟藏在这里。”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明曦: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公主”二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明曦心口。
三年了。整整三年,没有人再叫过这个称呼。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忘了自己是慕容昭华,忘了那场大火,忘了宫墙内的一切。可这两个字,像一道符咒,轻易就召回了所有她拼命想埋葬的记忆。
父皇的血,母后的泪,宫墙上的烽烟,还有……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
“我不是公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北燕已亡,公主已死。”
“可你还活着。”汉子盯着她,目光如炬,“活着,就有价值。殿下,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们主子,想见你。”
“你们主子?”明曦抬起眼,“西凉国师,赫连决?”
汉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怎知……”
“我不仅知道是他,还知道他要什么。”明曦向前一步,颈间的刀锋又切入半分,血珠沁出来,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脑子里的东西。《九天玄女经》,对不对?”
“闭嘴!”瘦高青年厉喝,手腕用力,刀锋又深一分。
血,顺着明曦的脖颈,缓缓流下。温热,黏腻,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但她没有停。
“赫连决练《血焰魔功》,已到第八重,需《九天玄女经》的心法调和阴阳,否则必遭反噬,经脉尽断而亡。”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可他不知道,《九天玄女经》的全本,早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就烧了。如今这世上,记得经文的,只有两个人。”
她看着汉子,缓缓勾起唇角: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永远找不到的人。”
汉子的额角,青筋暴起。
“殿下是在威胁我们?”
“是交易。”明曦说,“放了我,我给你们解赤砂瘴的方子。你们回去交差,就说我已死,尸骨无存。从此两清,各不相干。”
“若我们不答应呢?”
“那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体。”明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我死了,《九天玄女经》的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赫连决活不过明年今日,你们……猜猜他会怎么对办事不力的手下?”
瘦高青年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怕,是怒。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她真敢死,也真能死。
“老大……”他看向汉子,眼神询问。
汉子死死盯着明曦,盯着她颈间的血,盯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视死如归的光。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子。”他说,“拿来。”
明曦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连同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清心丹,可暂缓毒性。纸上是真正的解方,需连服七日,不可间断。”她顿了顿,“但我要提醒你们,赤砂瘴的毒,一旦入骨,即便解了,也会留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关节剧痛,如蚁噬骨。这,就是你们滥杀无辜的代价。”
汉子接过药瓶和纸,展开匆匆一扫,脸色微变。
“这方子……”
“是真的。”明曦打断他,“信不信由你。”
汉子盯着方子,又看向明曦,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将方子收起,沉声道:“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我不会说。”明曦道,“你们也最好,当作从未见过我。”
汉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
“走。”
瘦高青年收起短刀,狠狠瞪了明曦一眼,跟着汉子向门口走去。那“昏迷”的女童,也被汉子重新抱起,裹进襁褓。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明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颈间的血,还在流。温热,黏腻,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她缓缓抬手,按住伤口。指尖冰凉,触到温热的血,竟有些麻木。
烛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是风,是手在抖。
她的全身,都在抖。从指尖,到脊背,到腿骨,止不住地颤抖。冷汗从额角滚落,混进血里,又咸又腥。她扶着诊榻,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可胸腔里像塞满了棉花,喘不上气。
“吱呀——”
后门,忽然开了。
一道青影闪进来,快得只余一阵风。萧烬出现在明曦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他一眼看见明曦颈间的伤,瞳孔骤缩。
“你……”
“没事。”明曦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皮外伤。”
萧烬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动静,然后闩上门。又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了片刻,才转身回来,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金创药。”他蹲下身,打开瓶塞,倒出些白色药粉在掌心,“我看看。”
明曦松开手。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颈侧一直延伸到锁骨。血已凝了大半,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萧烬的手顿了顿,才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药粉触到伤处,传来丝丝凉意,混着些微刺痛。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触到她的皮肤,冰凉,却稳。
“为什么不发信号?”他低声问,声音绷得很紧,“我们说好的,若遇险,敲三下药杵。我在隔壁,听得见。”
“来不及。”明曦闭上眼,“他们太快。”
萧烬的手,停了一瞬。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问,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危险的东西,“我听见了‘公主’,听见了‘赫连决’,还听见了……《九天玄女经》。”
明曦睁开眼,看向他。
烛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看清他紧抿的唇线,看清他额角沁出的、细密的汗。他在紧张。这个永远从容、永远冷静的萧烬,在紧张。
“你都听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听见了。”萧烬收回手,用干净的布条,为她包扎伤口。动作依旧很轻,眼神却沉得骇人,“慕容昭华。北燕的……亡国公主。”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像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
“是。”明曦坦然承认,“三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布条绕过颈间,打了个结。萧烬的手,却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按在布结上,掌心温热,透过布料传来。
“为什么瞒我?”他问。
“为什么要告诉你?”明曦迎上他的目光,“告诉你,我是前朝余孽,是伪朝重金悬赏的要犯,是西凉国师追捕的目标?告诉你,与我扯上关系,就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大人,你是南楚镇抚司的千户,前途无量。我是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亡魂。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萧烬沉默地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光。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在自嘲。
“是啊,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我是灰烬,你是曦光。灰烬该永远埋在土里,曦光该永远悬在天上。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是三年前那个冬天,如果不是那点光,灰烬早就冷了,散了,没了。”
明曦的呼吸,滞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烟雨蒙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深处,那片终于破雾而出的、滚烫的、真实的光。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记得?”
“记得。”萧烬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腕间的凤凰胎记,动作近乎虔诚,“北燕京城,永和十七年冬,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我躺在街角,身上盖着雪,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你来了。蹲在我面前,把身上所有的碎银、铜板,还有半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糕,都塞给我。”
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说:‘哥哥,你要活下去。’”
明曦的眼前,忽然模糊了。
那场大雪,那个蜷缩在街角的少年,那张冻得青紫的脸,还有那双……灰败的、没有生气的眼睛。她以为他死了,把身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了他,然后哭着跑了。回去后,她发了一场高烧,昏睡了三天。醒来后,宫里就乱了,再然后……
就是那场大火。
“我找了你十年。”萧烬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从北燕到南楚,从京城到边陲。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总觉得,你那样的人,不该那样死,不该……死得那么不值。”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所以当我看到那盆夕雾花,看到你腕间的胎记,听到你开出的、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方子……”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我就知道,是你。我的光,还活着。”
明曦的眼泪,终于决堤。
三年来,她没哭过。国破家亡时没哭,流落街头时没哭,师父去世时没哭。她以为自己的泪,早已流干了。可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个记得十年前那场雪、记得她随手给过的半块桂花糕的男人面前,她哭得像个孩子。
萧烬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她拥进怀里。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肩,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哭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梦,“哭出来,就好了。”
明曦抓着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青衫。三年来的恐惧、孤独、委屈、不甘,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迷路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萧烬松开她,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现在,你知道了。”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道,“我不是什么镇抚司千户,不是什么萧烬。我是十年前,你救下的那个快要冻死的乞丐。这条命是你给的,从那天起,它就是你的。”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透过衣衫传来。
“所以,别再说什么不是一路人。”他看着她,眼神坚定如铁,“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是光,我就是影。你救人,我护你。你杀人……我递刀。”
明曦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片深沉如夜的、却只为她亮起的光。
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萧烬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少年时,不染尘埃。他扶明曦坐下,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喝点水。”
明曦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她缓过气,才想起问:“夜枭的人……你真放他们走了?”
“没有。”萧烬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出不了城。渡口的船已被控制,水路、陆路,所有出城要道,都有我的人守着。今夜,他们插翅难飞。”
“可是……”明曦蹙眉,“那个孩子……”
“孩子是真的病了,但不在他们手里。”萧烬道,“我的人已找到那对真正的流民母子,孩子服了药,正在退热。至于今晚这两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杀意:
“是夜枭的精锐,手上沾的血,不止十条人命。放他们走,后患无穷。”
明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你给了他们假方子?”萧烬问。
“不,是真的。”明曦抬眼,“但方子里,我多加了一味药——附子。附子大热,可驱寒,但若与赤砂瘴的余毒相冲,会加剧经脉痹痛。赫连决若用了这方子,每逢阴雨天,痛楚会比现在剧烈十倍。”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
“这是代价。为他杀过的人,付的代价。”
萧烬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不怕他察觉?”
“他察觉不了。”明曦摇头,“赤砂瘴本就至阴至寒,用附子驱寒,是正统治法。只是没人知道,赤砂瘴的余毒,会在经脉中形成‘寒痹’,与附子的‘热痹’相冲,痛上加痛。这秘密,只有《九天玄女经》里有记载。”
萧烬沉默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是更狠。”明曦苦笑,“萧烬,我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会给乞丐桂花糕的小女孩了。我见过血,见过死人,见过这世间最深的恶。我的手……已经不干净了。”
“那就一起脏。”萧烬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们一起。”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明曦看着交握的手,看着他那双坚定的、毫不退缩的眼睛,心口那处空了太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萧烬。”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她说,“谢谢你找到我。”
萧烬笑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该说谢谢的,是我。”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亥时了。
萧烬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夜色深浓,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们该动手了。”他转身,看向明曦,“你留在这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处理完,就回来。”
明曦站起身:“我跟你去。”
“不行。”萧烬断然拒绝,“太危险。”
“他们认得我,也认得你。”明曦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若你一人去,他们会起疑。但若我与你同去,他们只会以为,我是你的人质,是被你要挟的。这样,你才有机会,近他们的身。”
萧烬蹙眉:“可是……”
“没有可是。”明曦打断他,眼神坚定,“萧烬,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那就从今夜开始。”
两人对视。
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映出对方的脸。一个苍白却坚定,一个沉静却决绝。许久,萧烬缓缓点头。
“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明曦。
是一把匕首。乌木鞘,吞口处镶着一小块暗红色的玛瑙,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明曦拔出匕首,刃身窄而薄,寒光凛凛,靠近刀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烬”字。
“防身。”萧烬说,“若真有万一……别犹豫。”
明曦握紧匕首,点头。
萧烬又取出一枚信号烟花,塞进她袖中:“若遇险,拉这个,我的人半盏茶内必到。”
一切准备就绪。
萧烬吹熄了烛火。
医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进来,勉强照亮两人的轮廓。萧烬拉开门,侧身出去,明曦紧随其后。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明曦打了个寒颤,萧烬立刻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松墨般的香气。
“走。”
两人并肩,没入深沉的夜色。
巷子很长,很静。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脚步声很轻,却清晰,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走到巷口时,明曦忽然停下,回头望去。
医馆的门,静静关着。窗边那盆夕雾花,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看见,那雾紫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在告别。
也像在说:
去吧。
天就要亮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