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隐世·风起南楚·归去来兮 怎样的故地 ...

  •   那枚“永和通宝”,在“寒鸦”——或者,该叫他真正的名字,燕七——的掌心,泛着温润的、被岁月摩挲过的光泽。边缘那圈熟悉的、被无数次抚摸过的圆滑触感,仿佛瞬间穿透了十年光阴,与记忆深处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那半块冰冷却救命的桂花糕,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萧烬的瞳孔,在看清那枚铜钱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握着匕首的手依旧稳定,可呼吸的节奏,却泄露了心湖深处荡开的、细密而悠长的涟漪。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起眼,看着燕七那张褪去少年稚气、被风霜与孤寂雕琢出冷硬线条的脸,那双眼睛深处,依稀还能找到当年巷口那个倔强、警惕、却又在接过铜钱和糕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弱星火般的少年影子。

      “是你。”萧烬的声音很轻,嘶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燕七的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没有回应萧烬的话,只是将铜钱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触到萧烬冰冷的手指。“十年利息,利滚利,怕是还不清了。但这枚本钱,得先还你。”

      他的目光,越过萧烬的肩膀,落在后方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有些怔愣的明曦脸上,快速扫过她眉心那点黯淡的凤印,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叙旧的话,等离开这鬼地方再说。灰隼叔,”他转向灰隼,语气迅速转为干练,“洞口挖得如何?清音那边拖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走。”

      灰隼从震惊中回过神,深深看了燕七一眼,没有多问,立刻回到那处被挖掘了一半的墙根裂缝前。“还差一点,下面有层硬石板,可能是旧地基或防水层。”

      燕七不再多言,将铜钱塞进萧烬虚握的手中,触手一片冰凉。他眉头微蹙,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羊皮袋,倒出两颗赤红色、散发着辛辣药香的丹丸,一枚递给萧烬,另一枚抛给灰隼。“‘赤阳丹’,吊气提神,抗寒镇痛,时效半个时辰,过后会虚脱两个时辰。用不用,你们自己决定。”

      萧烬没有犹豫,接过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喉,化作一股炽热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虚弱,也带来了针扎般的、唤醒麻木知觉的锐痛。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但原本蜡黄的脸色,却奇异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亮了几分。

      灰隼也服下丹药,精神一振,操起鹤嘴锄,与燕七一左一右,对准裂缝下方那层硬物,发力猛撬!燕七的力气似乎奇大,手法也巧妙,专寻硬物的薄弱处和接缝下手。两人的效率远超之前,碎石和泥土簌簌落下。

      明曦蹲在萧烬身边,看着他因药力而泛起潮红、却依旧紧抿着唇忍受痛苦的脸,心中揪紧。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眼前这个突然出现、身手不凡、与萧烬有着十年旧谊的“寒鸦”,以及他手中那枚与自己当年给出的一模一样的铜钱……太多的疑问盘旋在心头,但此刻,显然不是询问的时机。

      “铛!”

      一声清脆的裂响,那层硬物终于被撬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水腥气的风,从缝隙中倒灌进来。缝隙后面,是空洞的黑暗,和隐约的水流声。

      “通了!”灰隼低呼。

      燕七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捆浸过油脂的细韧绳索和几枚带钩的铁爪。他动作迅捷地将铁爪固定在裂缝内侧相对坚固的砖石上,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准备系在萧烬身上。

      “我先下,探路,固定绳索。灰隼叔,你带着明姑娘紧随其后。萧烬,”他看向萧烬,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抓紧绳子,我拉你下去。下面可能是废弃的河道或水沟,水不会太深,但很冷,做好准备。”

      萧烬点头,将匕首收回袖中,双手握紧了绳索。他没有看明曦,只是低声说了句:“跟紧灰隼。”

      燕七不再废话,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如同灵活的鲶鱼,率先从那道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中钻了下去,瞬间被黑暗吞没。绳索被迅速抽紧、拉扯,显示他正在快速下降。

      片刻后,下方传来三声短促的、有节奏的拉扯——是安全的信号。

      “下!”灰隼对明曦示意,自己则背上剩余的工具,紧随燕七之后,钻入缝隙。

      明曦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荒草丛生、远处火光冲天的金帐城,咬了咬牙,也俯身钻了进去。缝隙内壁潮湿滑腻,充满土腥味,必须手脚并用才能勉强下滑。好在绳索提供了借力点,燕七在下方也时不时拉扯引导。短短数丈的距离,在黑暗中却显得格外漫长。

      “噗通!”

      一声水响,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小腿。明曦踉跄了一下,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是灰隼。他们落脚处,是一条宽约丈许、深及大腿的废弃河道,水流缓慢,水底是滑腻的淤泥和碎石。河道一侧是陡峭的城墙根基,另一侧是长满芦苇和灌木的斜坡,斜坡上方,隐约可见更远处的荒野轮廓。

      燕七已解开了腰间的绳索,正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将萧烬从绳索上解下,扶着他站稳。萧烬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更显清瘦。他脸色在“赤阳丹”的药力下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冻得发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边走,快!”燕七低喝一声,半扶半拖着萧曦,率先朝着下游方向趟水前进。灰隼和明曦紧随其后。

      河水冰冷刺骨,仿佛无数根钢针扎进骨头缝里。水流虽然不急,但水底情况复杂,深一脚浅一脚,行走极为艰难。明曦觉得自己的双腿几乎要失去知觉,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着迈步。前方,萧烬的身影在燕七的扶持下,走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停下。

      大约在齐腰深的冰水中跋涉了半柱香时间,前方河道出现一个拐弯,一侧的河岸变得平缓。燕七率先爬上岸,又将萧烬拉了上去。灰隼和明曦也挣扎着爬上岸边。冰冷的夜风一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更是寒彻骨髓,几个人都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

      “不能停,跟着我。”燕七抹了把脸上的水,辨明方向,朝着斜坡上方一片稀疏的树林快步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却始终留意着萧烬的状况。

      穿过树林,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荒地。远处,金帐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西门方向的红光依旧未熄,映红了小半边天空,更显得他们所处的这片荒野寂寥而危机四伏。

      燕七带着他们在丘陵间又疾行了约一刻钟,终于在一处背风的、长满荒草的低洼地停了下来。洼地中央,赫然停着两辆罩着厚重油布、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马车,车旁站着两个牵着马、同样穿着夜行衣、沉默精悍的汉子。

      “上车,换衣服,里面有炭盆和热汤。”燕七言简意赅,对车旁的汉子点了点头。那两人立刻行动起来,掀开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固定着一个燃着银炭的小铜炉,散发着驱散寒意的暖光。角落里堆着几套干净的粗布棉衣,还有两个装满热腾腾姜汤的皮囊。

      “灰隼叔,你带明姑娘上这辆。萧烬,跟我来。”燕七安排道,将萧烬扶上另一辆马车。

      明曦冻得几乎说不出话,在灰隼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车,立刻被车内暖意包裹。她哆嗦着换下湿透的冰冷衣物,裹上干燥暖和的棉衣,又抱起皮囊,小口喝着滚烫辛辣的姜汤。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着体内的寒意,僵硬的手指和脚趾渐渐恢复了知觉,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后怕。

      灰隼也迅速换了衣服,喝了姜汤,脸色好了许多。他坐在车门附近,掀开一线车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另一辆马车上,燕七帮萧烬脱下湿衣,用干燥的布巾用力擦拭他冰冷僵硬的四肢和躯干,直到皮肤泛出些许血色,才帮他套上棉衣,又灌他喝下大半袋姜汤。做完这些,萧烬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苍白和虚弱,呼吸微弱,但眼神依旧清明。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燕七忙前忙后,终于低声开口,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成了‘寒鸦’?”

      燕七正在检查萧烬小腿上一道不知何时被碎石划破、泡得发白的伤口,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药瓶,将一些淡绿色的药粉仔细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萧烬对面坐下,就着炭炉微弱的光,看着萧烬。十年光阴,在两人之间划下了深邃的沟壑,却又因那枚铜钱,奇异地连接了起来。

      “当年离开金帐城,我没走远。”燕七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在边境混了几年,当过马匪,做过雇佣兵,后来……机缘巧合,救了‘聆风阁’一位外执事,被他看中,引入了阁中。‘寒鸦’是阁里给的代号,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但报酬丰厚的棘手事。”

      聆风阁。萧烬知道这个组织,一个神秘、庞大、游离于各国朝廷之外的地下情报与佣兵组织,信誉卓著,却也规矩森严,只认钱和契约,不问是非。

      “这次,是阁里接的委托?”萧烬问。

      “是,也不是。”燕七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什么温度,“委托来自南楚,要确保一个人活着离开西凉,并安全抵达南楚边境。委托金很高,高到足够让我动用一些私人关系,提前潜入金帐城,也足够让我在必要时,抗命做一些‘额外’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萧烬脸上,“比如,救一个不在委托名单上,但偏偏出现在目标附近,还差点把自己搞死的……旧识。”

      南楚的委托?确保一个人安全离开?萧烬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投向了车帘方向,仿佛能穿透隔板,看到另一辆车上的明曦。是她。南楚有人,在保她。会是谁?慕容宸?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委托的目标,是明曦?”萧烬的声音压得更低。

      燕七没有直接回答,算是默认。他盯着萧烬,眼神锐利:“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你可知她的身份?”

      萧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她是明曦,青石巷的医女。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或许你知道的,比我更多。”

      燕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知道的,未必是你想听的,也未必是她愿意让你知道的。萧烬,十年了,我们都变了。你不再是那个雪地里等死的孩子,我也不是。有些浑水,比看上去更深,也更冷。你确定,要蹚进去?”

      萧烬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已经在浑水里了。”从琴园大火,从他体内被种下血咒,从他找到明曦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出生在萧家,流淌着所谓的“巫族罪血”和“祖血”开始,他就已经在这片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浑水中挣扎了。

      燕七不再说话,只是从怀中又取出那枚“永和通宝”,放在两人之间的毛毡上。“当年这枚钱,和那块糕,让我多活了十天。十天后,我遇到了改变我命运的人。我欠你一条命,萧烬。所以今夜,我还你。但聆风阁的规矩,一码归一码。我救你,是还私账。护送明曦去南楚,是公事。公事之外……”他顿了顿,“若你自己要找死,我不会再救第二次。这枚铜钱,从此两清。”

      说完,他不再看萧烬,转身掀开车帘,对车外吩咐道:“出发,按预定路线,全速南下。天亮前,必须离开西凉骑兵一日内的追击范围。”

      马车轻轻一震,开始缓缓前行,随即速度加快,在颠簸的荒原上疾驰起来,将那座燃烧的城池和一夜的惊心动魄,渐渐抛在身后。

      另一辆车上,明曦裹着棉衣,靠着车厢壁,在温暖的炭火和马车有节奏的颠簸中,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南楚……青石巷的杏花雨,檐下煮茶的安宁,还有那盆不知生死的夕雾花……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未来,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南楚,怎样的“故地”,与怎样的“重游”?

      车外,荒原的风呼啸着,卷起枯草与沙尘。东方天际,墨蓝的夜幕边缘,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淡薄的、近乎透明的鱼肚白。

      长夜将尽,前路未明。

      第三十章完

      (卷一·隐世·风起南楚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