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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隐世·风起南楚·塔影吞月 白塔里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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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的西侧角门,隐在浓密的紫藤萝后。
紫藤是百年老藤,虬枝盘结,在夜色里像无数只交缠的、干枯的手臂,将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角门掩得严严实实。藤叶早已落尽,只余下深褐的藤蔓,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擦过青砖墙面,发出沙沙的、如泣如诉的轻响。
子时三刻,月正当中。
月光是清凌凌的冷白色,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珍珠似的莹光。可那光到了紫藤萝前,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了,只投下浓得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阴影。阴影里,角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守夜老宦官留下的气死风灯,在夜风里瑟瑟地抖。
三人隐在角门对街的屋檐阴影下,已等了半柱香。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长一短,是换防的讯号。几乎同时,角门内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
“……乌维那醉鬼,今夜又输光了月俸,抱着酒坛子在赌坊门口哭呢。”
“活该!仗着是呼延将军的副手,平日克扣咱们的饷银,这会儿倒知道哭了。”
“小声些……咦,这门怎么没闩死?”
脚步声停在门后。片刻,角门被拉开一条缝,两张年轻宦官的脸探出来,左右张望。月光将他们的脸映得惨白,眼底有掩不住的困倦和懈怠。
就是此刻。
陆沉舟如一道无声的鬼影,从屋檐阴影中掠出。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一瞬,已欺到两个宦官身后,抬手,手刀精准地劈在二人后颈。闷哼声还未出口,人已软软倒下。他一手一个,将两人拖入角门内的阴影,迅速剥下外袍,又取出绳索,将人捆结实,堵了嘴,塞进墙角堆放杂物的破木箱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息。
萧烬和明曦闪身入内。角门内是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上每隔十步嵌一盏石制的长明灯,灯油将尽,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在青砖地上投出摇曳的、鬼魅似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甜香——是宫里常用的安神香,可那香气里,似乎还掺了别的什么,闻久了让人头晕。
“香里有毒。”明曦低声说,迅速从怀中取出三粒“清心丹”,分给二人。丹药入口,带来一丝清凉,勉强压住那股烦恶欲呕的感觉。
陆沉舟已换上宦官的外袍。那袍子是靛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穿在他身上略短,露出底下玄色劲装的衣摆。他将长发胡乱挽了个髻,用从宦官头上拔下的木簪固定,又往脸上抹了把墙角的积灰。月光下,那张原本英挺的脸,此刻灰扑扑的,低眉顺眼,倒真有几分宫中底层宦官瑟缩畏缩的模样。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探路。”他压低声音,指了指甬道尽头——那里有个拐角,隐约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巡夜的卫队。
萧烬点头,拉着明曦退到墙角阴影最深处。那里堆着几口破旧的木箱,箱子上积着厚厚的灰,散发出一股陈年的、腐朽的纸张和霉物的混合气味。明曦背靠着冰冷的宫墙,能感觉到墙砖的缝隙里,有湿冷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贴着脊背往上爬。
她握紧发间的金簪。簪身冰凉,可簪头那锋利的云纹边缘,却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热,传来一丝奇异的、若有若无的共鸣——是朝着宫城东北角,那座白塔的方向。
塔在呼唤。
或者说,是塔里的东西,在呼唤这支簪子,呼唤簪子所代表的那个人——她从未谋面的、大周皇室最后的公主,她的生母。
“怕么?”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温热的气息。
明曦摇头,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怕死,是怕……未知。怕那座塔里藏着的东西,怕那个延续了三百年的阴谋的真相,怕自己这具身体里流淌的、陌生而危险的血脉,最终会引向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结局。
萧烬伸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他的掌心很凉,可那凉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稳。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些金色的纹路,此刻正以某种缓慢而恒定的节奏微微搏动,像心跳,也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应和。
是血咒在与白塔共鸣。
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血祭,在完成它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仪式。
“无论塔里有什么,”萧烬看着她,月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不肯熄灭的烽火,“无论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都是明曦。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找了十年终于找到的人,是那个愿意用命去换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明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沉甸甸的、同生共死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无法言说的痛。
远处,脚步声渐近。
是巡夜的卫队,四人一组,穿着西凉制式的黑色皮甲,腰间佩着弯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们走得很慢,靴子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令人心悸的声响。嗒,嗒,嗒,像死亡的倒计时。
萧烬将明曦往阴影深处又带了带,自己则微微侧身,挡在她身前。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可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卫队从拐角转出。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宫墙上,拉得很长,像四道移动的、沉默的墓碑。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左脸颊有道新鲜的刀疤,是前夜在驿站那场混战中留下的。他走得很不耐烦,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甬道两侧。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那几口破木箱。
不,是看见了木箱旁,那一点微微晃动的、靛蓝色的衣角——是陆沉舟换上的宦官外袍,匆忙间,衣角勾在了木箱的破板上。
“谁在那儿?”中年汉子厉声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他身后的三个卫兵同时拔刀,刀光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冷冽的雪,朝着木箱方向,步步逼近。
萧烬的匕首,无声出鞘。
可就在此时,另一侧的宫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猫叫。
“喵——”
很细,很软,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在寒夜里无助的、瑟瑟发抖的呼唤。
四个卫兵同时转头。
只见宫墙墙头上,不知何时蹲了只通体雪白的小猫,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正歪着头,好奇地望着他们。小猫很瘦,皮毛稀疏,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肤,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模样可怜极了。
“原来是只猫。”中年汉子松了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他啐了一口,骂道:“这宫里哪儿来的野猫?吓老子一跳!”
他身后的卫兵也笑了,收刀入鞘。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甚至还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粮,掰碎了,朝小猫扔去:“小家伙,饿了吧?来,给你吃。”
小猫怯生生地看了看地上的干粮,又看了看他们,最后轻盈地跳下墙头,叼起干粮,一溜烟跑了,消失在宫墙另一侧的黑暗里。
“走吧走吧,继续巡夜。”中年汉子挥挥手,带着卫队,继续朝甬道深处走去。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墙角阴影中,萧烬缓缓松开握紧的匕首。他转头,看向宫墙墙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是个女子。
穿着宫女的浅粉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两支素银簪子。她的脸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隐约可见秀气的轮廓,和一双极亮的、像猫眼石般的碧绿眸子。此刻,她正蹲在墙头,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墙角阴影里的两人,那神情,和刚才那只小白猫,如出一辙。
“你们不是宫里的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西凉口音特有的、黏糊糊的尾音,“你们是谁?为什么躲在这里?”
萧烬的匕首,重新握紧。可明曦按住了他的手。
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子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好奇,和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悲伤。
“我们是……”明曦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来找人的。”
“找谁?”女子从墙头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像只真正的猫。她走到明曦面前,就着月光,仔细打量她的脸。月光下,明曦看清了她的模样——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清秀,皮肤是西凉人特有的、蜜糖般的浅棕色,可那双碧绿的眼睛,却像两颗上好的猫眼石,在夜色里幽幽发光。
“你的眼睛……”明曦怔住。
“很怪,是不是?”女子笑了,那笑容天真,却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宫里人都说,我是猫妖转世,生来就不祥。所以王后才把我打发到这最偏僻的角落,看管这些……没人要的旧物。”
她指了指墙角那些破木箱:“这里原是前朝大周使臣居住的驿馆,后来荒废了,堆了些用不着的旧物。我平日就住隔壁的小院,照看这些……还有宫里的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明曦发间那支金簪上,碧绿的眸子骤然一亮。
“这簪子……”她伸手,想碰,又怯怯地缩回,“我见过。在王后的妆匣里,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王后说,这是她姐姐的遗物。”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跳。
“王后的姐姐?”
“嗯。”女子点头,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悠远的、近乎叹息的追忆,“王后的姐姐,是大周最后一位公主,封号‘永宁’。二十年前,大周覆灭,永宁公主下落不明。王后找了她很多年,后来……就不找了。只说姐姐已经死了,只留下这支簪子,和……”
她顿了顿,指向宫城东北角,那座在夜色里亮着暗红光芒的白塔:
“和那座塔里,某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空气骤然安静。
只有夜风穿过甬道,发出呜咽的、空洞的鸣响。远处,白塔顶端那点暗红的光芒,似乎亮了一瞬,像某种无声的、贪婪的回应。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些金色的纹路,在那座塔光芒亮起的刹那,骤然变得滚烫,像有熔金在血脉里奔流,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是血咒在呼应。
是塔里的东西,在呼唤他,呼唤他体内的巫力,呼唤这场血祭……最后的祭品。
“那座塔里,”明曦的声音绷得很紧,“到底有什么?”
女子沉默了。她低下头,玩着自己的衣带,许久,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座塔是国师赫连决的禁地,除了他,没人能进去。王后去过一次,回来后病了三个月,从此再也不提那座塔,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抬起头,看向明曦,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流淌,是恐惧,是悲伤,也是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但宫里人都说,塔里关着一个人。一个……永远也醒不来,却也死不了的人。国师用那座塔,用塔下的‘圣湖’,用某种邪恶的巫术,困住了那个人的魂,让她在生与死之间,承受永恒的折磨。”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说,那个人……是永宁公主。是王后的姐姐,也是……你的母亲。”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明曦耳边炸开。
她踉跄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墙砖的寒气透过衣料,瞬间浸透骨髓,可那冷,比起此刻心头的惊涛骇浪,简直微不足道。
母亲……
那个在她记忆里只有模糊轮廓、只在父亲只言片语中留下零星印象的女子,那个出身大周皇室、却在国破家亡后不知所踪的女子,那个留下金簪、留下嘱托、也留下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阴谋的女子……
她没死?
她被赫连决困在那座白塔里,承受着生不如死的、永恒的折磨?
为什么?
赫连决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座塔,那场血祭,那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和她,和她的母亲,究竟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撑爆。她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凤凰玉佩,此刻正散发出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伤皮肤的热度。是玉佩在呼应,呼应那座塔,呼应塔里那个可能还活着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带我去。”明曦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带我去那座塔。”
女子怔住了。她看着明曦,看着那双清澈的、此刻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看着那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而锋利光芒的金簪,许久,轻轻摇头。
“去不了。”她说,“塔外有‘黑狼卫’守着,三层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
她顿了顿,指向萧烬:
“他不能去。他体内的‘东西’,塔里的阵法能感应到。他若靠近,会被阵法直接吸干,变成塔里那个‘人’的养料。”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感觉到,女子说的是真的。体内那些金色的纹路,此刻正以某种疯狂的速度蔓延,从颈侧爬上下颌,像无数只贪婪的、冰冷的手,要将他整个人拖入那个无尽的、黑暗的深渊。
是血咒在彻底苏醒。
是塔里的东西,在迫不及待地,呼唤他这个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祭品。
“必须去。”萧烬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疯狂的力量侵蚀,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无数尖锐的、疯狂的嘶吼,是琴奴的怨魂,是巫族的诅咒,是这场血祭三百年积累的、永不瞑目的怨恨。
他必须去。
在彻底失去自我之前,结束这一切。
用他的血,他的命,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恩怨,做一个了断。
女子沉默地看着他,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是悲悯,是决绝,也是某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近乎宿命般的认同。许久,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我带你们去。但只能到塔外的‘圣湖’。再往里,我也无能为力。”
她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脚步轻盈,像只真正的猫,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淡粉色的、飘忽的影子。
萧烬和明曦对视一眼,彼此点头,跟上。
三人一前两后,穿过曲折的甬道,绕过沉睡的宫殿,避开巡夜的卫队,像三道无声的鬼影,在月下的宫城里,朝着东北角那座亮着暗红光芒的白塔,步步逼近。
越靠近白塔,空气里的甜香越浓。
不是安神香,是某种更诡异的、带着淡淡血腥气的甜腻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心跳加速。月光在这里变得稀薄,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只余下惨淡的、病态的灰白。而那座白塔,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
塔很高,七层,通体用某种乳白色的巨石垒成,石面光滑,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玉石般的光泽。塔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琴园祭坛、埋骨峡石桥上的血祭文一模一样,只是更繁复,更古老,也……更邪恶。
塔的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一串铜铃。夜风过时,铜铃不响,只无声地摇晃,在塔身投下摇曳的、鬼魅似的影子。而塔顶,那点暗红的光芒,此刻已亮到刺眼,像一颗巨大的、不眠的、贪婪的眼睛,在墨蓝的天幕下,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宫城,也俯瞰着……正在靠近的三人。
塔下,是一片巨大的湖泊。
湖水是诡异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色,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白塔和天空,可那倒影是扭曲的,变形的,像某种狰狞的、无声的嘲笑。湖面上飘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雾气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游弋,像夏夜的萤火,可那光里,透着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死气。
是“圣湖”。
是血祭大阵的根基,是十万怨魂的囚笼,也是……困住明曦母亲永恒噩梦的,最邪恶的牢狱。
女子在湖边停下。
她转过身,看向明曦,碧绿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是决绝,也是某种深藏的、近乎诀别的悲伤。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她轻声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碧绿的玉佩,递给明曦,“这是‘避水珏’,含在口中,可入水不溺,能在湖下潜行一炷香。湖底有暗渠,直通塔底。但暗渠里有机关,也有……别的东西。你们小心。”
明曦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带着女子掌心的温度,和某种奇异的、清凉的水汽。她能感觉到,这玉佩和她颈间那枚凤凰玉佩,似乎有某种隐隐的共鸣。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子笑了,那笑容天真,却带着一丝凄艳的、开到荼蘼的美。
“我叫阿月。”她说,“月亮的月。王后说,我出生那夜,月亮特别亮,特别圆,像一颗巨大的、慈悲的眼睛,在看着这个肮脏的人间。”
她顿了顿,望向白塔顶端那点暗红的光芒,声音低下去,像梦呓:
“可我觉得,那不像眼睛。像一滴血。一滴永远也擦不掉的、肮脏的血。”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着来路走去。淡粉色的身影在月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曲折的宫墙后,像一场醒来的、不真实的梦。
湖边,只剩萧烬和明曦。
夜风更冷了,卷起湖面的白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无数只苍白的、冰冷的手,在无声地招摇。白塔顶端的红光,又亮了一瞬,将整片湖面染成诡异的、血橙的颜色。
萧烬的身体,剧烈一晃。
他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心口。那里的皮肤下,金色的纹路已蔓延到锁骨,像一张巨大的、不祥的网,将他整个人紧紧缠绕。他能感觉到,心脏在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毁灭性的、几乎要将这具身体撑爆的力量。是血咒在彻底苏醒,是塔里的东西,在迫不及待地,要将他这个最后的祭品,拖入那个永恒的、黑暗的噩梦。
“萧烬!”明曦扑上去,扶住他。
触手的身体滚烫,像抱着一块将熄未熄的炭。她能看见,他皮肤下那些金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暗金色的光泽,像某种正在缓慢石化的、非人的存在。
“来不及了……”萧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我必须……现在入塔。否则……”
否则他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或者……被血咒反噬,化为灰烬。
明曦咬牙,从怀中取出那枚“避水珏”,塞进萧烬口中。玉佩触唇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液体,顺喉而下,带来一丝短暂的、令人清醒的凉意。萧烬身体一震,眼中疯狂的金色略微褪去,露出底下熟悉的、烟雨蒙蒙的深黑。
“走。”他缓缓站起身,握紧明曦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然后,他们转身,纵身跃入那片墨黑的、深不见底的“圣湖”。
湖水冰冷刺骨。
像千万根钢针,瞬间刺透皮肤,扎进骨髓。明曦闷哼一声,几乎窒息。可那枚“避水珏”化开的液体,在体内缓缓流动,带来一股奇异的、清凉的力量,将冰冷的湖水隔绝在外,在口鼻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无形的气罩。
她能呼吸了。
可视线依旧模糊。湖水太黑,太深,像最浓的墨,将一切光线吞噬。只有远处,湖底深处,有一点极微弱、极诡异的暗红光芒,在缓缓闪烁,像某种沉睡的、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搏动。
是白塔的塔基。
是血祭大阵的阵眼。
也是……困住她母亲永恒噩梦的,最邪恶的牢狱的,入口。
明曦握紧萧烬的手,朝着那点暗红的光芒,奋力游去。
越往下,水压越大。
“避水珏”的力量在快速消耗,她能感觉到,口鼻处的气罩在缓缓缩小,冰冷的湖水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远处那点暗红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将整个湖底映成一片诡异的、血色的世界。
然后,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座白塔的塔基。
不是想象中厚重的基石,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空的,深不见底,散发着浓郁的、令人心悸的死气和怨力。漩涡边缘,漂浮着无数苍白的、扭曲的人形——是怨魂,是三百年前那场血祭未散的十万怨魂,此刻被这座大阵囚禁,在湖底永恒地挣扎、哀嚎、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而漩涡中心,那座深不见底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
穿着大周皇室制式的、明黄色的凤纹宫装,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静静悬浮在黑暗中央。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道虚幻的、随时会散去的影子,可那影子深处,却有一点极亮的、暗金色的光在缓缓跳动——是魂核,是这道残魂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不肯熄灭的执念。
是永宁公主。
是明曦的母亲。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揪。她想呼喊,可张开口,只有冰冷湖水和腥甜的血气涌进来,呛得她剧烈咳嗽。她能感觉到,胸口那枚凤凰玉佩,此刻正散发出一股滚烫的、几乎要灼穿胸口的灼热,在疯狂地呼应,呼应那道残魂,呼应那道残魂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暗金色的光。
是血脉在呼唤。
是这场延续了三百年的、肮脏的阴谋,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真相,正在她面前,缓缓揭开。
而就在这时,漩涡中心,那道背对着他们的、虚幻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