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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隐世·风起南楚·见血方开 “鬼见愁” ...

  •   “鬼见愁”隘口,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像巨兽豁开的、森然的齿。

      两壁悬崖高逾百丈,几乎垂直,只在离地数十丈处,裂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宽不足三尺,长约十丈,内里漆黑,风声穿过时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崖壁上生着铁灰色的苔藓,湿滑如油,在熹微的天光里泛着阴冷的光。

      陆沉舟立在隘口前,仰头望着那道缝隙,面色凝重。晨风掀起他玄色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肩头的旧伤似乎有些不适,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

      “只能一人通行,需手脚并用攀爬。”他的声音在晨风里有些飘忽,“崖壁湿滑,缝隙内或有毒虫瘴气。我先上,探明情况,你们随后。”

      萧烬摇头,一步上前:“我上。你箭伤未愈,明姑娘需人照应。”

      陆沉舟转头看他。晨光初现,将萧烬苍白的脸映出淡淡的金色。他肩胛处的纱布在衣料下微微鼓起,是昨夜重新包扎的,此刻恐怕已渗出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烽火。

      两人对视片刻,陆沉舟缓缓点头,退后半步。

      萧烬解下披风,递给明曦。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混着药味的松墨香。明曦接过,抱在怀里,指尖触及布料内侧一道裂口——是昨夜攀爬“一线天”时,被尖石划破的。裂口边缘参差,她用随身带的针线简单缝过,针脚歪斜,像条丑陋的蜈蚣。

      “小心。”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萧烬看她一眼,轻轻颔首。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绳索,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交给陆沉舟:“若我失足,拉住。”

      陆沉舟接过绳索,在腕上绕了两圈,握紧。绳索是牛筋混着钢丝绞成,坚韧异常,在晨光里泛着乌沉的光。

      萧烬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崖壁。他身法极快,像只壁虎,指尖扣进苔藓下的石缝,脚踩微凸的石棱,几个起落,已攀至缝隙入口。身影一晃,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明曦仰头望着,心跳如鼓。风从隘口吹出,带着刺骨的寒和某种淡淡的、甜腻的腐臭——是瘴气。她取出“清心丹”,自己服下一粒,又递一粒给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却没立刻服下,只是握在掌心,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缝隙。绳索在他手中缓缓放出,一寸,又一寸,绷得笔直,微微颤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只有风声呜咽,绳索摩擦崖壁的沙沙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天光渐亮,将崖壁染成铁青色,那些湿滑的苔藓泛出诡异的、暗红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忽然,绳索猛地一颤!

      陆沉舟手腕瞬间发力,绳索在掌心勒出深痕。他闷哼一声,左脚后踏,死死钉在地上。绳索另一端传来巨大的拉力,像有什么在缝隙里挣扎、下坠。

      “萧烬!”明曦失声喊道。

      没有回应。只有绳索绷紧的嘎吱声,和缝隙里传来沉闷的、什么东西撞击石壁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陆沉舟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手臂肌肉绷得像铁。他一点点收绳,动作极慢,极稳,可绳索那端的拉力,却越来越重。

      “帮忙!”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曦扑上去,抓住绳索。牛筋绳索粗糙,磨得掌心刺痛,可她不觉得疼,只是死死攥着,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绳索一寸寸收回,掌心磨出血泡,破裂,血渗进绳索,染出暗红的湿痕。

      不知拉了多久,缝隙入口终于出现人影。

      是萧烬。他悬在半空,单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垂着,指尖滴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擦伤,血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凝成暗红的痂。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淬了寒星的深潭。

      “拉我上去。”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陆沉舟和明曦合力,将他拉上崖顶。萧烬落地时踉跄一步,陆沉舟伸手扶住。触手处,他肩胛处的衣料已被血浸透,湿冷黏腻。

      “里面……”萧烬喘着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有机关。”

      “什么机关?”陆沉舟沉声问。

      “铁蒺藜阵,淬了毒。”萧烬抬起滴血的手,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我避开了大半,还是中了一枚。毒不致命,但会麻痹肢体,半个时辰内若不服解药,会瘫软如泥。”

      明曦脸色骤变。她一把抓住萧烬的手,就着晨光细看伤口。划痕很深,皮肉外翻,流出的血是暗红色,混着青黑的毒液,气味腥甜刺鼻。

      是“软筋散”,江湖常见的迷药,但淬在铁蒺藜上,入血即发,药性更烈。她立刻从药箱取出银针,在萧烬手臂几处穴位扎下,暂时封住毒性蔓延。又取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小心地剜去伤口周围泛黑的皮肉。

      萧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晨光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受惊的蝶。她的手很稳,刀刃划开皮肉时,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和那种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她在怕。

      怕他死,怕这毒无解,怕这条刚刚开始的路,就此断在“鬼见愁”隘口。

      “别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这毒,我能解。”

      明曦的手顿了顿,抬起泪眼看他。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他闭目调息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深黑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亮起。

      “这是‘清风散’,可解百毒。”他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师父留下的,只剩三粒。今日用了一粒,还剩两粒。”

      明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没有擦,只是继续处理伤口,将“玉露生肌散”细细洒上,用干净纱布包扎。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下次,”她的声音哽咽,“别再一个人冒险。”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她脸上流动,将泪痕映得晶莹剔透,像朝露沾湿的花瓣。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

      陆沉舟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又移开,投向那道森然的缝隙。风从里面吹出,带着铁锈和腐臭的气息,混着隐约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是机关重新启动的声音。

      “机关可有解法?”他沉声问。

      萧烬点头,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铁蒺藜,三棱,尖端淬着青黑的毒,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铁蒺藜阵布在缝隙中段,共七七四十九枚,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他用匕首在地上画出简图,“我方才探过,唯有‘天权’位是生门。但‘天权’位的铁蒺藜,是活动的,需以重物触发,才能打开通路。”

      “重物?”陆沉舟蹙眉,“这隘口寸草不生,何来重物?”

      萧烬沉默片刻,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掌心纱布已渗出血,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血。”他只说了一个字。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跳。她抓住萧烬的手,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铁蒺藜淬了‘软筋散’,需中毒者的血,滴在‘天权’位的机关枢纽上,才能触发生门。”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方才我中毒时,血滴在石壁上,听见机关转动的声音。若我所料不差,‘天权’位的枢纽,就在我受伤之处的正下方。”

      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缝隙前,俯身向内望去。昏暗的光线里,能看见中段石壁上,隐约有金属的反光。是铁蒺藜,密密麻麻,像毒蛇的牙,在黑暗里森然张开。

      “需要多少血?”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多,三滴足矣。”萧烬看着自己渗血的手掌,“但需新鲜的血,且必须滴在枢纽正中,偏差分毫,机关便会彻底锁死,再无通路。”

      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像冤魂在哭。晨光彻底亮开,将隘口照得清清楚楚——两侧悬崖如刀劈斧削,缝隙狭窄如线,内里漆黑如墨。这是唯一的通路,也是……死路。

      “我来。”陆沉舟忽然说。

      萧烬和明曦同时看向他。

      “我箭伤未愈,血是现成的。”陆沉舟解开肩头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箭伤。伤口已结痂,边缘红肿,此刻因用力而微微崩裂,渗出血丝。“三滴血,我还出得起。”

      萧烬摇头:“你的血不行。”

      “为何?”

      “机关是十三年前布的。”萧烬的目光投向缝隙深处,很深,“布机关的人,知道我一定会来。他知道我中的毒,知道我会流血,知道我的血……是唯一的钥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这机关,是专门为我设的。或者说……是为萧家后人设的。”

      明曦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昨夜山洞里,萧烬说的那些话——十三年前那场大火,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琴园,萧家,都是棋子。而布下这机关的人,恐怕就是当年策划那场大火的人之一。

      他在等。

      等萧家后人找来,等他们走到“鬼见愁”隘口,等他们流血,等他们用血打开这条通往西凉、也通往……真相和死亡的路。

      “所以,”陆沉舟的声音很冷,“这是个陷阱。我们明知是陷阱,还得往里跳。”

      “是。”萧烬点头,缓缓起身。他走到缝隙前,望着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但有些陷阱,跳进去了,才能看见布陷阱的人。有些路,走到底了,才能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转身,看向明曦。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如纸,眼底那片光却清澈而坚定,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

      “在这等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我一炷香后未回,你们就回头。陆将军会护你周全,找个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安终老。”

      明曦摇头,眼泪又涌上来。她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尖掐进他掌心未愈的伤口,可他不觉得疼,只觉得那温度滚烫,烫得人心头发慌。

      “我跟你去。”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你说过,有些路,要一起走。”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在两人之间流动,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理清的情、未面对的生死,都照得无所遁形。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他转身,重新系好绳索。这一次,他将另一端系在明曦腰间,打了个死结。

      “抓紧。”他对陆沉舟说,“若我们失足,拉她上去。不必管我。”

      陆沉舟沉默着,接过绳索。他在腕上绕了三圈,握紧。绳索粗糙,磨得掌心生疼,可那疼,比起此刻心头的沉重,简直微不足道。

      萧烬和明曦对视一眼,彼此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攀上崖壁。萧烬在先,明曦在后,中间连着那根绳索,像命运的脐带,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

      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湿滑,铁灰色的苔藓散发着阴冷的腥气。越往深处,光线越暗,最后只剩头顶一线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走到中段时,萧烬停下。前方石壁上,果然有金属反光——是铁蒺藜,三棱,淬毒,密密麻麻布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正中“天权”位,有一颗铁蒺藜与众不同,略大,尖端有个极小的凹槽,像在等待什么滴入。

      “就是这里。”萧烬低声说。

      他解开手上纱布,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血已凝固,结成暗红的痂。他用匕首轻轻划开痂皮,鲜血涌出,顺着指尖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在铁蒺藜的凹槽里,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声。然后,机关转动的声音响起——嘎吱,嘎吱,像生锈的齿轮,在黑暗里缓慢地、沉重地转动。

      铁蒺藜阵开始移动。那些森然的、淬毒的尖刺,像有生命般,缓缓向两侧收缩,露出中间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有光。

      是出口。

      萧烬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明曦。晨光从头顶缝隙漏下,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她眼底的泪光映得晶莹剔透。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侧身,挤进那条通道。通道很窄,石壁粗糙,刮得衣料嗤嗤作响。走了约莫三丈,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洞,不大,但很干燥。洞顶有裂隙,漏下天光,照亮洞内景象。洞壁光滑,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蒙着厚厚的灰。正中石台上,放着一物。

      是个木匣。

      乌木所制,尺许见方,通体漆黑,不饰纹样。匣盖上落着厚厚的灰,可灰下隐约有字迹,是用利器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很急,像在极度仓促或愤怒中刻下。

      萧烬和明曦走到石台前,拂去灰尘。字迹清晰起来,是两行小楷:

      “慕容渊遗物,见血方开。若来者非萧氏子,开匣者死。”

      慕容渊。

      是明曦父亲的名字。

      明曦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她看着那个木匣,看着那两行字,看着“见血方开”四个字,像看一个沉睡的、危险的梦。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那场大火,想起这十三年的颠沛流离,想起昨夜山洞里,萧烬说的那些真相。

      原来父亲真的留下了东西。

      原来这东西,就在“鬼见愁”隘口,就在这条用血打开的路上,就在这个……等着萧家后人前来开启的木匣里。

      “开么?”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明曦转头看他。晨光从洞顶裂隙漏下,将他苍白的脸映出淡淡的金色。他肩胛处的纱布又渗出血,在墨蓝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烽火。

      许久,她轻轻点头。

      “开。”

      萧烬伸手,按在木匣上。匣子很沉,触手冰凉。他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划破指尖——是刚才的伤口,血还未完全凝固。血滴在匣盖的锁扣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像什么东西被腐蚀了。

      然后,锁扣弹开。

      匣盖缓缓升起,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书信密函,而是一卷帛书,和一枚玉佩。

      帛书是明黄色的,用金线绣着云纹,是宫中之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凤凰形状,凤眼处镶着两点极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诡异的、血色的光。

      明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这玉佩,她认识。是北燕皇室的信物,只有皇帝、皇后、太子、公主才有。她有一枚,雕的是凤,和这枚一模一样。只是她的那枚,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遗失了。

      而这枚玉佩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只写着两个字:

      “吾儿亲启”

      是父亲的笔迹。

      明曦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封信。她看向萧烬,萧烬也在看她,眼底那片深黑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燃烧,在无声地咆哮。

      许久,她颤抖着,拆开信封。

      信很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有些地方笔墨洇开,像是……泪水。

      “昭华吾儿:若你见此信,为父已不在人世。有些事,为父瞒了你太久,今日不得不言。你非我亲生,乃前朝大周皇室遗孤。十八年前,周室倾覆,你生母将你托付于我,求我护你周全。我隐姓埋名,入北燕为太医,将你养在身边,视如己出。本欲将此秘密带入坟墓,奈何……天不遂人。”

      “三年前,西凉国师赫连决寻来,言他乃前朝巫族后裔,要寻大周皇室血脉,行‘血祭’之法,复活巫神,重掌天下。他知你身份,逼我交出《九天玄女经》全本,并要你为祭品。我假意应允,暗中送你出宫,安排你隐于南楚。本以为可保你平安,却不想……赫连决与朝中奸佞勾结,欲借你身份,挑起北燕与西凉战事,他好坐收渔利。”

      “我知此番凶险,九死一生。故留此信于‘鬼见愁’,此地乃前朝密道入口,唯有萧家后人知开启之法。萧文渊兄乃我至交,我曾托他,若我有不测,便让他子嗣来此取信,将真相告知于你。匣中玉佩,是你生母遗物,见此佩,如见生母。帛书乃大周传国玉玺拓印,见此印,你便是大周最后血脉,天下义士,当奉你为主。”

      “吾儿,为父一生行医,救人无数,却救不了自己的国,救不了自己的家,甚至……救不了你。唯愿此信能助你认清仇敌,保全自身。赫连决不可信,朝中奸佞不可信,唯萧氏子可托付。若你与他相遇,便与他同行,共赴西凉,取赫连决首级,以祭万千冤魂。”

      “另,小心慕容宸。他为夺皇位,与赫连决勾结,弑兄篡位,乃北燕覆灭元凶。你叔父……早已不是你的叔父了。”

      “父,慕容渊绝笔。永和二十年,腊月廿三。”

      信到此为止。

      永和二十年,腊月廿三。

      正是三年前,北燕宫变,大火焚城的前一夜。

      明曦握着信,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看着那些字,看着“你非我亲生”,看着“大周皇室遗孤”,看着“赫连决与朝中奸佞勾结”,看着“慕容宸弑兄篡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心里,将她过去十八年的认知,扎得粉碎。

      原来她不是慕容昭华。

      原来她是前朝余孽,是赫连决要的祭品,是慕容宸要除的隐患,是这天下最不该活着、却又必须活着的人。

      原来父亲,不是父亲。

      原来叔父,不是叔父。

      原来这人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巨大的谎言。

      “明曦。”

      萧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温热的气息。她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深沉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情绪。

      “我……”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声,“我不是……”

      “你是。”萧烬打断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是明曦,是救了我、救了陆沉舟、救了青石巷无数百姓的明曦。你是谁的女儿,谁的侄女,谁的后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你。”

      明曦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哭那些被欺骗的岁月,哭那些被辜负的深情,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旧时光。

      萧烬没有劝,只是轻轻拥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洞外,天光渐亮。晨风穿过缝隙,带来远处鸟鸣,和隐约的、流水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许久,明曦的哭声渐渐止息。她从萧烬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可眼底那片光,却比晨光更亮,更清澈,更坚定。

      她抹去眼泪,将那封信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又拿起那枚凤凰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很凉,触感温润,可那两点红宝石,却像血,像火,像某种沉重的、不得不背负的宿命。

      “萧烬,”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去西凉。”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却坚毅,眼底那片光清澈明亮,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许久,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我们去西凉。”

      两人转身,走出山洞。洞口,陆沉舟等在那里,绳索还攥在手里,掌心被磨出血痕。看见他们出来,他松了口气,可目光落在明曦手中的玉佩上,又骤然绷紧。

      “这是……”

      “大周皇室信物。”明曦平静地说,将玉佩递给他看,“我是前朝遗孤,赫连决要的祭品,慕容宸要除的隐患。陆将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陆沉舟沉默着,看着那枚玉佩。凤凰展翅,红宝石如血,在晨光里泛着诡异而尊贵的光泽。许久,他缓缓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陆沉舟,参见公主殿下。”

      明曦怔住了。她看着陆沉舟,看着这个骄傲而刚毅的将军,看着他低垂的头,和紧绷的背脊。许久,她轻轻摇头。

      “我不是公主。”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明曦,一个大夫。这枚玉佩,这个身份,于我而言,不是荣耀,是枷锁。陆将军,请起。”

      陆沉舟抬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却平静,眼底那片光清澈而坚定,没有惶恐,没有贪婪,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坦然。

      许久,他缓缓起身。

      “是,明姑娘。”他说,声音很沉,“但无论你是谁,陆某此去西凉,只为报仇,只为……讨个公道。”

      明曦点头,将玉佩收好。她看向萧烬,萧烬也正看着她,两人眼中都有种沉甸甸的、了然的光。

      前路茫茫,仇敌在暗,身份暴露,危机四伏。

      可那又如何呢?

      她握紧萧烬的手,看向洞外那片渐亮的天光。

      有些枷锁,戴上了,就再也卸不掉了。

      有些路,开始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但,那又如何呢?

      有他在,有这枚玉佩,有这卷帛书,有这段刚刚揭开的、血淋淋的真相。

      就够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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