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隐世·风起南楚·焦桐余韵 “萧烬,我 ...

  •   船过青枫渡时,暮色已浓。

      两岸青山在渐暗的天光里褪去颜色,化作深浅不一的墨影,层层叠叠,沉默地俯视着江心这一叶孤舟。渡口很小,只几间破败的茅屋,挑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江风里瑟瑟地晃。老船公将船系在歪斜的木桩上,竹篙插进淤泥,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他哑着嗓子,咳嗽两声,“往前五里,便是琴园。只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暮色里望过来:“那地方,不干净。这些年,没人敢去。公子和姑娘……当真要去?”

      萧烬立在船头,青衫被江风鼓起,像片不肯栖落的叶。他没有回头,只望着暮色深处那片更深的黑,那是琴园的方向。

      “去。”他只说了一个字。

      老船公不再劝,只是摇摇头,佝偂着背钻进舱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明曦提着药箱和竹篮下船,竹篮里那盆夕雾花已完全枯萎,焦黄的花瓣蜷缩着,在暮色里像一捧冷却的灰。

      萧烬转身,朝她伸出手。暮光将他侧脸的线条镀上柔和的暖色,可那双眼睛却比夜色更沉。明曦将手递过去,他的掌心温热,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走吧。”他说。

      两人离了渡口,沿着一条荒草没径的小道往西走。路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石板碎裂处生出厚厚的苔藓,踩上去又湿又滑。道旁是成片的枫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双枯瘦的手,在暮色里无声地抓挠。

      五里路,走得异常沉默。

      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和苔藓上,沙沙的,嚓嚓的,混着远处江涛的低吼,和不知名鸟类的哀鸣。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寒意越重,那不是深秋的寒,是种渗入骨缝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

      明曦将萧烬的外袍裹紧了些。袍子上还沾着昨夜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可那股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松墨的冷香,却丝丝缕缕地往鼻尖钻,提醒着她昨夜发生了什么,又即将面对什么。

      萧烬走在前面,背脊挺得很直,可明曦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在紧张,或者……在压抑着什么。

      “萧烬。”她轻声唤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暮色里,他的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若不想去,”明曦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可以回头。”

      萧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

      “有些地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终究是要回去看看的。”

      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稳,也更重。明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青衫的背影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固执地烧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废墟。

      很大的一片,断壁残垣在暮色里勾勒出曾经的轮廓——有亭台,有楼阁,有曲折的回廊,有精致的月洞门。可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梁、坍塌的砖墙、和遍地丛生的荒草。烧得最彻底的是正中那座主楼,连地基都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坑,像大地张开的、饥饿的嘴。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萧烬站在废墟边缘,一动不动。暮色将他整个人吞没,只剩一个剪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废墟里长出的、最后一根柱子。

      明曦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废墟中央,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竟生着一株梧桐。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焦黑皲裂,像是被大火燎过。可就在这焦黑的树干上,竟斜斜抽出几根新枝,枝头挂着零星的、枯黄的叶,在风里瑟瑟地抖。

      “焦桐。”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琴木以桐为佳,以焦为最。古人制琴,必取雷击火烧之桐,谓其‘音有金玉,韵含沧桑’。这棵树……是当年父亲为苏先生寻来的,说是百年难遇的良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场大火后,我以为它也烧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明曦看着那株焦桐。暮色里,它像一柄巨大的、烧焦的剑,刺向天空。焦黑的树干,枯黄的叶,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挣扎的美。

      就像萧烬。

      就像琴奴。

      就像她自己。

      都是在灰烬里,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人。

      “进去看看?”她轻声问。

      萧烬点头,率先踏入废墟。脚下是碎裂的瓦砾和焦炭,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明曦跟在他身后,小心地避开尖锐的碎瓷和生锈的铁钉。

      他们穿过倒塌的月洞门,走过杂草丛生的回廊,最后停在主楼那个巨大的坑洞前。坑很深,底部积着浑浊的雨水,倒映着渐暗的天空,像一只流泪的眼睛。

      萧烬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瓷。瓷片很薄,釉色是天青,边缘有烧熔的痕迹,可依稀能辨出上面的花纹——是一枝兰草,清瘦孤傲,在火里也没失了风骨。

      “这是苏先生最爱的茶盏。”他摩挲着瓷片,声音飘忽,“他说兰如君子,茶如人生,都需慢品。可那夜……什么都来不及品,就都烧没了。”

      明曦也蹲下身,在瓦砾里翻捡。她找到半截焦黑的琴轸,一枚烧变形的玉环,还有几片泛黄的书页——是琴谱,工尺谱的字迹娟秀清晰,可边角已被火舌舔得卷曲发黑。

      她小心翼翼地拂去书页上的灰尘,就着最后一点天光,辨认上面的字。是《幽兰》,古琴名曲,曲意清幽高洁。可这页谱子旁,却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然火焚之,芳亦成灰。悲乎?命乎?”

      笔迹清秀孤峭,和《琴心医典》上那行批注,如出一辙。

      是琴奴的字。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跳。她抬起头,看向萧烬。萧烬也正看着她,手里握着那片碎瓷,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在问我,”萧烬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也在问他自己。兰草生在幽谷,无人欣赏也依然芬芳。可若一把火烧了,芬芳也成灰烬。这是悲哀,还是……命?”

      明曦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清秀孤峭的笔迹,看着字里行间透出的、巨大的悲怆和迷茫。

      风忽然大了,吹得焦桐枯叶沙沙作响,吹得废墟间的荒草伏倒又立起,吹得那半页琴谱在她指间簌簌颤动。暮色彻底沉下来,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四周陷入一片沉沉的、粘稠的黑暗。

      萧烬站起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擦亮。微弱的光晕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团暖黄,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明曦,”他忽然说,“你想听听……那场大火的故事吗?”

      明曦也站起身,将琴谱小心收进怀里。她看着萧烬,看着他在火光里明灭不定的脸,轻轻点头。

      “想。”

      萧烬举着火折子,走向那株焦桐。火光跳动,将焦黑的树干映出诡异的、流动的阴影。他在树下站定,抬头望着那几根新抽的枝桠,许久,才缓缓开口。

      “十三年前,我七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早,腊月里就封了路。父亲说,苏先生新得了一本古琴谱,邀我们去听琴。母亲本不想去,说我前日染了风寒,尚未痊愈。可我喜欢苏先生,喜欢听他弹琴,便闹着要去。”

      他顿了顿,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那夜的琴,是《广陵散》。苏先生弹得极好,金戈铁马,慷慨激昂。我坐在父亲膝上,听得入了迷,连咳嗽都忘了。曲终时,苏先生抚掌大笑,说此曲有杀伐气,不该给孩童听。父亲也笑,说男儿当有血性,听一听无妨。”

      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沉入水底的石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夜的《广陵散》,是绝响。”

      火折子的光暗了一瞬,萧烬又擦亮一根。火光重新亮起,将他眼底那片深黑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片的缝隙里,倔强地燃烧。

      “琴声停后不久,外面就乱了。起初是狗吠,后来是马蹄,再后来……是火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父亲反应极快,抱着我就往后院冲。母亲跟在后面,她的簪子掉了,我想回头捡,父亲不许。他说,命比簪子重要。”

      “后来呢?”明曦轻声问,声音在黑暗里微微发颤。

      “后来……”萧烬的目光落在焦桐焦黑的树干上,像要看穿那层焦壳,看见十三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后来我们逃到后院,墙太高,父亲将我托上去,让我跳。我跳了,摔在墙外的雪地里,很疼。可我没哭,我爬起来,回头去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握着火折子的手微微颤抖:

      “我看见父亲将母亲也托上墙头,可墙太高,母亲穿着裙子,爬不上去。父亲就蹲下,让她踩着他的肩。母亲踩上去了,墙头的瓦片却松了,她摔了下来,和父亲摔在一起。然后……然后箭就射来了。”

      他停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额角沁出的冷汗。

      “很多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像雨。父亲将母亲护在身下,可箭太密了,挡不住。我听见母亲叫我的名字,一声,就一声,然后……就没声音了。”

      废墟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呜咽,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萧烬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我躲在雪堆后面,不敢动,不敢哭,甚至不敢呼吸。我看见那些人冲进来,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刀,见人就砍。苏先生挡在琴前,被一刀穿胸。苏夫人抱着女儿,被推倒在火里。还有苏砚……他比我大两岁,那日还教我认琴徽。我看见他往外跑,跑到门口,被一支箭射中后背,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萧烬的声音彻底哑了,像被砂纸磨过:

      “再后来,火就烧起来了。很大很大的火,从琴园一直烧到萧家。我趴在雪地里,看着那片火海,看着我的家,我认识的人,我喜欢的琴,我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童年……都烧成了灰。”

      他不再说话,只是仰着头,望着焦桐枯黄的叶。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可那深处,是一片冻了十三年的、化不开的冰。

      明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青衫单薄,背脊挺直,可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腰、却不肯倒下的竹。

      她想起自己那场大火。想起父皇的血,母后的泪,想起宫墙上的烽烟,想起那场吞噬了一切、也改变了一切的火。

      原来这世上,不只她一个人,在火里失去过一切。

      原来这世上,不只她一个人,背着沉重的灰烬,走了很久很久。

      她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萧烬颤抖的肩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肌肤的冰凉,和底下压抑的、滚烫的痛楚。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个易碎的梦。

      萧烬沉默了许久,久到火折子燃尽,黑暗重新吞没一切。他又擦亮一根,火光重新亮起时,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后来我躲在雪地里,躲了三天。饿了吃雪,渴了也吃雪。第四天,一个老乞丐发现了我,将我挖出来,给了我半个冻硬的馒头。我跟着他,一路乞讨,一路往南走。走到南楚时,老乞丐病死了,我将他埋在路边的野坟堆,继续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走到青石巷时,我饿得晕倒在巷口。醒来时,手里多了几枚铜钱,和半块桂花糕。给钱的人已经走了,我只看见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姑娘的背影,梳着双丫髻,跑起来时,辫子一甩一甩的。”

      他转过身,看向明曦。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清澈的、此刻盈满泪光的眼睛。

      “那个人,”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是你。”

      明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看着萧烬,看着这个在火里失去一切、又在雪地里被她随手救下的少年,看着这个找了十年、终于找到她的男人。

      原来缘分这么早,就开始了。

      原来命运这么残忍,又这么温柔。

      “萧烬,”她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萧烬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在火光里慢慢融化,“该说谢谢的是我。若不是你那几枚铜钱,那块桂花糕,我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明曦,”他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那场大火烧掉了我的家,我的亲人,我的童年。可它烧不掉你给我的那点暖。那点暖,像一颗火种,埋在我心里,埋了十年。十年里,我靠着这点暖,活下来,长大,变强,然后……找到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现在,我找到你了。那点暖,终于可以不再是火种,而是……光。”

      明曦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不再压抑,不再克制,任由眼泪汹涌。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迷路的孩子。萧烬没有劝,只是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火光在黑暗里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焦桐焦黑的树干上,紧紧依偎,像两株在灰烬里相互支撑的、不肯倒下的草。

      许久,明曦的哭声渐渐止息。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可眼底那片光,却比火光更亮。

      “萧烬,”她哑着嗓子,一字一句,“我们一起。”

      不是疑问,不是请求,是陈述。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

      风停了,废墟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折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焦桐的枯叶在黑暗里静止,像在倾听,又像在见证。

      明曦从他怀里退开,抹了抹脸,转身走向废墟深处。火光跟着她移动,照亮焦黑的梁柱,坍塌的砖墙,和遍地荒草。她在废墟里翻找,很仔细,一寸一寸,像在寻找什么失落的珍宝。

      萧烬举着火折子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翻到半截焦黑的琴身,琴弦已断,琴面裂成两半。她翻到烧变形的香炉,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她翻到一只小小的、焦黑的拨浪鼓,鼓面破了,可系着的红绳还在,在火光里红得刺眼。

      最后,她在主楼废墟的角落,找到一只铁匣。

      匣子不大,尺许见方,通体漆黑,表面有烧熔的痕迹,可锁扣完好。明曦拂去匣上的灰,就着火光,看见匣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琴心医典,赠吾女苏弦。望悬壶济世,琴音愈疾。”

      是苏枕雪的字迹。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跳。她看向萧烬,萧烬也在看她,两人眼中都闪过同样的光——是线索,是答案,是……真相。

      匣子上了锁,是精巧的机簧锁。明曦试了试,打不开。萧烬接过,仔细查看锁孔,又摇了摇匣子,里面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的声响。

      “需要钥匙。”他沉声道。

      “钥匙在哪儿?”明曦问。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向那株焦桐。火光里,焦黑的树干沉默地矗立,枯黄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苏先生爱琴,也爱树。”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回荡,“他说琴木有灵,树亦有魂。他将最珍爱的东西,都藏在……最信任的地方。”

      他举着火折子,走向焦桐。火光将树干照得清晰,焦黑的树皮皲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质。他伸手,在树干上细细摸索,一寸一寸,像盲人读文。

      明曦屏息看着。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萧烬手指抚过树皮时,那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萧烬的手停住了。

      在树干离地三尺处,有一块树皮的颜色略深,形状也不太自然——像被修补过。他屈指敲了敲,声音空洞。

      “在这里。”他说。

      明曦快步上前,就着火光细看。那块树皮边缘有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萧烬从怀中取出匕首,小心地撬开树皮——

      里面是中空的。

      一个小小的、方正的空间,刚好能放下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木盒很旧,漆面斑驳,可盒盖上刻着的兰草图案,依旧清晰。

      萧烬取出木盒,打开。

      盒子里没有钥匙,只有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成兰草形状,玉质温润,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莹白的光。玉佩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匣锁之钥,在琴之七徽。”

      琴之七徽。

      明曦和萧烬对视一眼,同时转身,看向废墟里那半截焦黑的琴身。

      琴已断,弦已绝,七徽何在?

      萧烬举着火折子,快步走到琴旁。琴身从中裂开,焦黑扭曲,可琴面的十三枚徽位,依稀可辨。他蹲下身,手指在琴面上细细摸索——一徽、二徽、三徽……直到第七徽。

      第七徽的位置,琴木已烧得炭化,轻轻一碰,便簌簌掉下碎屑。萧烬小心地拂去焦灰,露出底下——

      一枚小小的、黄铜制的钥匙。

      静静地嵌在琴木里,被火烧过,被岁月侵蚀,却依旧完好。

      萧烬取出钥匙,握在掌心。铜钥匙冰凉,硌着皮肤,微微的疼。可那疼里,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踏实的重量。

      “找到了。”他低声说,像在自语。

      明曦也蹲下身,看着那半截焦琴,看着琴身上依稀可辨的断纹——那是古琴年深日久的标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时光,也记录着……伤痛。

      “苏先生将钥匙藏在琴里,”她轻声说,“是因为琴比匣子更重要?还是因为……琴比匣子,更不易被毁?”

      萧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钥匙,走回铁匣旁。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废墟里,这声音格外清晰,像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

      匣盖弹开。

      火光跳进去,照亮匣中之物——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琴谱医书,而是一叠信。

      厚厚的一叠,用丝线整齐地捆着。信纸泛黄,墨迹犹在,在火光里泛着陈旧的、温柔的光。

      萧烬取出最上面一封,展开。信纸很薄,墨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枕雪吾夫:见字如晤。妾身已至西凉三月,诸事安好,勿念。赫连国师待妾甚厚,常召入宫中,论琴谈医。妾观其面色晦暗,脉象虚浮,似有隐疾缠身,每每问及,皆以他言搪塞。妾心有疑,然寄人篱下,不敢深究。唯愿夫君保重,弦儿砚儿听话,待妾归家,再续天伦。妻,苏秦氏手书。永和十七年,腊月初九。”

      永和十七年,腊月初九。

      正是琴园大火前三个月。

      萧烬的手,微微颤抖。他翻到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一共十二封,从永和十七年九月,到腊月廿八——大火前三日。

      每一封都是报平安,说近况,问家事。字里行间,透着温柔,透着牵挂,也透着……越来越浓的不安。

      第十二封,最后一封,墨迹潦草,纸面有褶皱,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又烘干。

      “枕雪:事急,长话短说。赫连决练邪功走火,需《九天玄女经》全本救命。他知妾身与慕容院判有旧,逼妾套问经书下落。妾虚与委蛇,然其疑心日重。三日后,他将遣‘夜枭’赴南楚,寻慕容家后人。若不得,则……恐祸及琴园。妾已决意,三日后假意献计,诱其入宫,与之同归于尽。此事凶险,九死一生。若妾身死,勿悲勿念。唯愿夫君携弦儿砚儿速离南楚,隐姓埋名,平安终老。妻绝笔。永和十七年,腊月廿八。”

      信到此为止。

      没有第十三封。

      因为写这封信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写下一封了。

      萧烬握着信纸,手抖得厉害。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片翻涌的、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明曦也看见了信的内容。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落。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叫苏秦氏的女子——琴奴的母亲,苏枕雪的夫人,那个被赫连决“请”去西凉论琴谈医,实则为质的可怜女子。

      原来如此。

      原来琴园大火,不是意外,不是仇杀,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灭口的屠杀。

      原来琴奴的家破人亡,不是天灾,是人祸。

      原来赫连决要《九天玄女经》,不是为长生,是为救命。

      原来十三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烧掉的不仅是琴园和萧家,还有一个女子以身为饵、与敌同归于尽的决绝,和一个丈夫痛失爱妻、家破人亡的悲怆。

      “所以琴奴恨赫连决,”明曦喃喃道,声音哽咽,“所以他悄悄记下解毒之法,所以他归还医典,所以他……”

      “所以他不是赫连决的狗。”萧烬接过她的话,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他是卧薪尝胆,是忍辱负重,是……等着报仇的孤狼。”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焦桐树干上,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又起,吹得焦桐枯叶沙沙作响,吹得废墟间的荒草伏倒又立起,吹得萧烬手中的信纸簌簌颤动,像那个女子未散的魂灵,在风里无声地哭泣。

      许久,萧烬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铁匣。他又从匣底取出另一物——是一枚玉佩,和木盒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雕成含苞的兰草。

      玉佩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八个字:

      “见佩如晤,珍重万千。”

      是苏枕雪的字迹。

      他将这枚玉佩和信放在一起,是留给女儿的遗言,也是留给……未来可能发现真相的人的线索。

      萧烬将小玉佩也放进铁匣,合上匣盖。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又一声“咔哒”,锁死了。

      他将铁匣递给明曦。

      “收好。”他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压抑了十三年的、惊涛骇浪般的痛楚和愤怒,“这是证据,也是……希望。”

      明曦接过铁匣,抱在怀里。匣子很沉,沉得像十三年的血仇,沉得像一个女子未竟的遗愿,沉得像……她和萧烬即将踏上的、漫长而艰难的路。

      “现在,”萧烬站起身,望向废墟外沉沉的黑夜,“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明曦也站起身,铁匣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

      萧烬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西凉国。”

      明曦的心脏,狠狠一跳。

      西凉。赫连决的老巢,琴奴被困十三年的牢笼,那场大火和所有悲剧的起点。

      也是……一切的终点。

      “好。”她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去西凉。”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和眼底那片清澈的、永不熄灭的光。

      然后,他伸出手。

      明曦将手放上去。掌心相贴,温度交融。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沉甸甸的、生死与共的决绝。

      两人并肩,走出废墟。身后,焦桐在夜风里沉默矗立,枯黄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告别,又像在祝福。

      火折子燃尽了,最后一点光熄灭在风里。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吞没废墟,吞没焦桐,吞没十三年前的灰烬和血泪。

      可明曦知道,有些火,一旦点燃,就再也熄不灭了。

      就像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那又如何呢?

      她握紧萧烬的手,看向前方沉沉的黑夜。天边,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似的白。

      天,总要亮的。

      路,总要走的。

      仇,总要报的。

      第十一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